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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杀死昨天的十一种方式·鳄鱼账簿(二) 德莱妮·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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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德莱妮·霍普的回忆录:《候鸟生死书》】
关于我和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初次相遇,坊间流传着诸多版本,有的荒谬得像醉酒后的胡言乱语,有的又浪漫得仿佛一出精心编排的舞台剧。那么现在,让我来终结这些谣言:
我咬了他一口。
是的,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结结实实的一口。
那天他把我狠狠按在墙上,那只修长却极具压迫感的手死死捂住我的口鼻,缺氧让我的视野开始泛黑,但求生本能比理智更快地接管了身体。
我猛地偏头,对准他的虎口就是一口,力道大得连我自己都听见了牙齿挤进皮肉的闷响。
夏洛克吃痛的瞬间,我用全身的重量将他翻倒在地。膝盖抵住他的肋骨,双手报复性地捂住他的口鼻,甚至能感觉到他急促的鼻息喷在我掌心的温度。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震惊和恼怒,肌肉绷紧想要反击,而我直接俯身压下去,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威胁:
“不想暴露就别动!”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不远处逼近,一个红发男人正朝我们走来,眼神里带着猎犬般的警觉。我毫不犹豫地掀开夏洛克的外套,在他口袋里粗暴地翻找。他试图阻拦,却被我一巴掌拍开手腕,清脆的“啪”声格外刺耳。
“不许动!” 我压低声音警告他,随即转头对红发男人咆哮:“滚远点!他是我的!懂规矩吗?!”
那人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中,最终在我的瞪视下悻悻退开。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我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而夏洛克正用一种全新的、评估式的目光盯着我,仿佛在重新校准对我的全部认知。
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口咬得他几乎一周没法用显微镜。而我的回应是:“下次我会瞄准颈动脉。”
几乎在确认那个男人彻底离开的一瞬间,我瞬间卸了力的身体给了夏洛克可乘之机,他一把将我掀翻在地,胳膊横在我的面前,死死的压住了我,而我的后脑勺直接撞到了水泥地上,剧烈的疼痛感让我不禁用俄语咒骂了一句。
“Дамн(该死!)”
“什么?”尽管语气困惑,但是他的力气却丝毫没有松懈。
“没什么,测试一下你的语言体系而已。”我一边说,一边试图艰难的抬起头,用手按揉一下后脑勺,我感觉可能已经肿了。
夏洛克依旧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我,似乎在询问“你到底在搞什么鬼!”,我撇了撇嘴,好心的解释道:
“那个红毛鬼是威尔的死党。顺便一提,我有点喘不过气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他的眼睛眯了起来,透露出一种危险的光芒。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小幅度的努力移动了一下脖颈,让气道不至于被压迫的过于严重,用一种十分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光靠这种手段肯定无法取得他们的信任,他们只会把你当成愚蠢的冤大头买家,福尔摩斯先生,伦敦的罪恶之地有一套自己的标准。”
“叫我沙里文。”他加大手劲威胁我,这下子我根本没有办法移动脖颈解放气道了。
“……好的沙里文。”我的声音已经有点变形了,“你不应该当个人买家,你应该当进货商。如果你的目的是取得他们的信任的话。”他依旧用那种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我,“他们上周刚端掉个伪装买家的条子,肋骨断了三根,现在还在泰晤士河底泡着。”
夏洛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我抓住这瞬息即逝的动摇,突然抬膝顶向他腰侧。在他本能闪避的刹那,我像条滑溜的鳗鱼般从他身下窜出,成功脱离了他的魔爪。
在他再次扑上来之前,我及时伸出手喊停:“我们谈谈!你想要什么?”
他还是用一种不信任的目光看着我,我气得翻了个白眼。
“come on!如果我想害你的话我现在完全可以扭头就跑大喊大叫向所有人曝光你,而不是在这里和你弯弯绕绕!”
他的表情终于有了松懈,好似在思考我言语的可信度,半晌,他终于开口:
“账本和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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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洛克·福尔摩斯视角】
我从未见识过如此惊人的食量,即便是麦考夫在鼎盛时期也望尘莫及。麦考夫固然能吃,却始终被那套可笑的“文明礼仪”所束缚,固执地维持着进食的优雅姿态。
然而,眼前这位“扒手小姐”的进食效率,简直是对人类生理构造认知的挑战。其速度与总量呈现出一种近乎荒谬的超越性,令人不由得怀疑她胃部的实际形态与容量。
“一位绅士如此专注地观察女士进餐,未免失礼。”在她搅拌意面的短暂间隙,她用一种因颈间红痕而略显怪异的音调说道,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讲罪魁祸首是我,但我丝毫不感到内疚。
“令人意外,你们这行当竟也讲究礼仪。”我尽量克制言辞的锋芒,原因有二。
其一,我与这位女士之间,姑且算作一种“合作”关系。我用一百英镑雇佣了她的服务,在她向我演示了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威尔身上窃取那份十三英尺长的记账单,并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将其内容悉数记下后,我深觉这笔交易远超所值。
而她对此的反应则颇具讽刺意味:她坚持要求我当场立下字据,以防我随时潜逃。此刻,那张象征着我信用的纸片,正被她珍而重之地紧捂在胸口。
其二,源于收银台后那位女收银员警惕的目光。一个邋里邋遢的大流浪汉带着一个同样衣衫不整的小流浪汉,步入这家人均消费五英镑的餐厅,本身就极易招致无谓的调查。在尚未取得任何实质性成果前,我无意因莫须有的怀疑卷入麻烦。低调行事方为上策。
她用最后一块餐包仔细抹净盘中残留的肉汁,结束了这场“战役”,身体满足地向后靠去。
“感谢上帝。”
“你该感谢我。”
典型的基督徒逻辑。
我啜饮了一口咖啡,起身示意她跟上。在这种嘈杂的公共空间透露行动计划,实在是太不明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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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德莱妮·霍普的回忆录:《候鸟生死书》】
我和夏洛克第一次“战略部署”的地点,是在一家名为“珍妮的小锅”餐馆后门处的小巷中,那里曾经是我最爱的餐馆,在长达四年的时间里,我疯狂迷恋她家的奶油培根意面佐卡曼橘酱烤肉,如果再来上一口松软的面包就更完美了,只可惜后来老板珍妮跟随儿子去了美国,我再也没有吃过这等人间美味了。
“等等,你吸的多吗?”在夏洛克开口前,我冷不丁的询问道,虽然一百磅确实很诱人,但是我也不愿意和一个随时会发疯的毒虫合作。
“百分之七的□□,会让我的头脑保持清醒。”他无所谓的说。
我从来不相信这种所谓的“药物刺激论”,所以我决定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吸疯了的话,我会随时退出并拿走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别指望我给你叫救护车。”
“你对每一个雇主都这么没有礼貌吗?”
“我还把雇主的头塞进过臭鱼篓子呢,你要体验一把吗?”
(其实夏洛克是我的第一个雇主,我说这句话也只是因为当时我们身旁正好放着餐厅的鱼箱,不过夏洛克居然真的相信了,这个我们晚点再聊。)
“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计划。”他扫视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我需要他们的‘隐藏产品’。”
隐藏产品?
我在脑子里迅速搜寻了一番,一个名字浮现在脑海里。
“Naiyin(乃以因)?”
夏洛克皱了皱眉:“我不确定具体名称,但它是五年前从美国流入的。”
“就是它。”
五年前,以威尔的“顶头上司”佩迪鲁为首的一群毒贩引进了一种“新产品”,凭借着不同于英国本土的异国特色和高得离谱的纯度,它迅速攻下了伦敦地下市场,但是物以稀为贵,想把这种东西从大洋彼岸运过来绝非易事,故而它不仅价格高昂,而且不是一般的瘾君子有资格购买的。
简单来说,那是“VIP产品”。
虽然不是很理解一帮毒贩子为什么非要走高端路线,有一种蓝纹奶酪装甜芝士的违和感,但是隔行如隔山,我还是不过多评价吧。
而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伪装……恕我不敢苟同。
哪怕毒贩脑子被门夹了,也不会愿意把“高端产品”卖给“低端客户”,后者指一个脏哄哄的乞丐。
所以我由衷的向他提出了第一条建议:
“洗个澡吧,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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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麦考夫的线人报告】
时间:2000年4月十七日
同行人:乞丐或乞丐(难以定性职业,相关资料见附件)
目标活动轨迹:
昨夜睡在珍妮大桥下桥洞中,早上前往暗巷和毒贩进行了交易,出来时已和同行人并肩。
早上8点左右离开东区(推测已注射,是否要强行给他做身体检查并注射解毒剂,虽然前几次都被目标逃脱)
二人前往“珍妮的小锅”餐馆(她家烤猪排味道不错),目标仅点了一杯咖啡,而同行人吃了三份餐食(目标疑似被她的食量震撼)。
离开餐馆后二人在后巷中交谈片刻,疑似发生争吵,同行人试图拖拽目标前往公共澡堂,被目标拒绝,二人继续同行。
监听到部分内容:
同行人:“你闻起来像是刚挖过粪坑!”
目标:“先干正事!”
路上途经便利店,目标给同行人买了甘草棒(口感偏甜,不确定目标有没有在里面加某种药物,用来做他的人体实验,就像上次对凯文做的那样)。
最后抵达东区砖巷废弃洗衣房(附近有面包店,口感十分松软)。
东区砖巷废弃洗衣房:经侦查发现里面大致是某个扒手“秘密基地”(详见附件),怀疑是同行人的地盘(但她藏起来的饼干味道独特)。
后续:目标与同行人四个小时后离开,同行人想要离开,目标强行拖拽其前往酒店,二人在大街上拉扯,不知谈话内容。
目前同行人与目标皆在酒店内。(正在蹲守中,谨防目标做出违法不道德之事)
*麦考夫回复:
继续盯梢,必要时可以打晕他强行带走,不要惊扰他人。
凯文已经恢复了差不多了,还好上次他没有喝太多咖啡。
继续深挖那个女孩的身份。
还有,少吃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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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视角】
废弃的洗衣房早已报废多年,老彼得曾把这里当做他的“指挥部”,但是树倒猢狲散,那些爪牙们在搜刮走最后一丁点财物之后彻底抛弃了这个地方,他们的原话是:“这个鬼地方充满了消毒水和铁锈味,让人想吐。”,所以德莱妮干脆捡漏,把这个地方当成了自己的一个据点,好在她没钱,也不担心别人来偷或者来抢。
现在,德莱妮正嚼着甘草棒,一只脚踩在旧洗衣机上,对着对面的人说:
“听好了,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她随手拿起地上的半截粉笔,夏洛克挑了挑眉,德莱妮无所谓的摆摆手说:
“偶尔我会在这里给一些人讲解战术,比如行窃计划和作弊方法。”
夏洛克的眉毛挑的更高了。
德莱妮清了清嗓子,在地上写了起来:
“贝克鲁线晚点”:指条子封路,得绕道蜘蛛巷;
“黑线司机罢工”:火拼现场,有狙击手占高地;
“坐错北线车”:你被便衣盯梢了,装醉吐对方一身撤退。
夏洛克突然掏出手机查地铁线路图:“贝克鲁线根本没有蜘蛛巷站。”
而德莱尼直接起身,走到一旁的架子上扒拉半天,甩过一张褶皱涂鸦地图:“这是1992年废弃的维修通道入口。你们聪明人只会看官方地图,活该失败。”
夏洛克不再说话,而是拿起地图开始研究:“这都是你自己画的?”一种克制的兴奋从他的声音中溢出来。
德莱妮点了点头。
“你甚至标注了每一个警官的巡查时间和工作习惯。”
“他们的生活太‘规律’了,我只要看一遍就全记住了。”
夏洛克突然前倾身体,十指相抵抵住下巴,目光灼热得仿佛能穿透德莱妮的颅骨。
“惊人的海马体。”他喃喃自语,“却浪费在街头巷尾。”
而德莱妮警惕的微微后仰,伸出一只手指左右摇了摇:“这和你没有关系,先生,我们的合作不包含有关我脑袋的研究。”
“开个价?”
“什么?”
“你的记忆能力研究权。”夏洛克语速快得像连发子弹,“瞬时记忆容量?长期存储机制?是否接受过认知训练?”
他兴致勃勃的样子让德莱妮怀疑只要她一点头,这位先生就会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套手术器械给她开颅。
甚至可能不需要她同意,他会直接半夜翻进她家用一把手术刀割开她的头皮。
于是她伸出一只手握成拳,另一只手展成掌,拳头猛砸了一下手心。
“Beng!冷静一下先生,你可不是在为达人秀选角,还记得吗?”她假笑着,指了指地上还没写完的“课程”。
夏洛克耸了耸肩:“好吧,晚点再聊。你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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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德莱妮·霍普的回忆录:《候鸟生死书》】
不记得我有没有和人提过,索性今天在这里统一说明一下,尽管夏洛克一直对外评价我是一个“难搞”的学生,但是我要说的是:
夏洛克·福尔摩斯是世界上最烦人的学生!!!
在我们长达四个小时的“授课”(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中,他几乎质疑了我不下一万次,其中有八千次都是在嘲讽整个“暗语体系”。
由于篇幅有限(以及我的血压问题),仅摘录部分经典时刻:
第一类,学术性批判。
当我讲解“地铁密码”时,他一边在地图上标注逻辑漏洞,一边刻薄道:“如果贝克鲁线晚点代表条子封路,那朱比利线延误是否暗示外星人入侵?”
我的白眼还没翻完,他就带着那种让人火大的假笑继续说:“建议你们用质数重新编码,至少能过滤掉99%的蠢货使用者。”
结果?:他后来用质数表重写了整套暗语,并声称"这样至少能淘汰智力低于120的废物"。
第二类,心理学解构。
当我解释“雾锁塔桥”代表□□谈判,“泥鸽撞钟”则是火并信号时,他翻看着我的数学作业,头也不抬的分析:
“‘雾锁塔桥’的本质是利用权威地标消解恐惧,如同原始部落用图腾震慑敌人。‘泥鸽撞钟’则是将暴力仪式化,通过伪造混乱达成集体催眠。另外,你的分数运算错得令人心碎。”
结果:每当我试图通过计算来得知超市最大折扣限度时,他都会拿这件事嘲讽我一遍。
第三类,效率嘲讽。
当我演示"拽耳垂预警"和"舔虎牙测谎"的实战技巧时,他已经趁我不注意翻开了我的日记:
“拽耳垂预警?不如直接冲上去扑倒对方,以防某些时候你的耳垂真的不舒服。舔虎牙测谎?等你虎牙被目标打掉,就会怀念我的瞳孔收缩率分析法。”
我迅速夺回了我的周记本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结果:两年之后他趁我不注意还是顺走了那本周记本,并写满了有关语法和逻辑的批注,为此我们大吵一架,险些炸掉房子,被愤怒的哈德森太太勒令互相给对方烤带着彼此名字的道歉小饼干。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以至于当我们离开洗衣房时,我将“成为老师”从我的人生梦想清单上划了出去。
对不起朱莉小姐,你这工作确实不是一般人可以做的。
“低头。”他突然一把按下了我的头。
“什么?”
“如果你不想出现在某人的任务报告上的话。”他盯着远处的一处楼房说道,语气却不是多么警惕,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不耐烦,就像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夜晚的酒吧接到来自妈妈的查岗电话一样不耐烦。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应该和你有关吧。”我不是傻子,也能猜出这位福尔摩斯先生的身份绝不简单,“所以你其实可以完全放开我,让我们分道扬镳。”
我伸出手试图拉走他压在我头上的大手,却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
“闭嘴,跟我走。”
“诶诶诶先生这个可不包含在我们的服务内容里啊。”我试图挣脱,奈何力量悬殊巨大,我几乎是被他拖着走。
可能是考虑到我们这样的形象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委实不好看,毕竟我看到有些路人已经掏出手机打算报警,用“危害城市面容”这个理由逮捕我们了,于是夏洛克停了下来。
“再加五十磅。”
他掏出十英镑递给我:“这是定金。”
那张十英镑纸币在阳光下泛着圣光。
混街头练就的该死的“职业病”导致我的尊严在一秒内完成了从宁死不屈到谄媚讨好的转变,这个速度后来被夏洛克记录为“人类意志力崩塌的新纪录”。
“您真是位慷慨的绅士!”我捏着钞票的样子一定很恶心,因为他立刻别开了脸。
他们说的是对的,我和我那个见钱眼开的母亲没有任何区别。
遗传真是可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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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理性之火:夏洛克·福尔摩斯》】
“刚认识就去开房的能是什么好货色?”
某位在押罪犯的审讯记录中赫然写着这样粗鄙的评语,曾让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探长气得直拍桌子。虽然苏格兰场最终以“诽谤罪”加判了他三个月,但不得不承认,这个荒谬的指控确实部分符合事实。
当十四岁的德莱妮·霍普,裹着那件仿佛是从垃圾回收站抢救出来的过于肥大的帽衫,被夏洛克·福尔摩斯领到萨伏伊酒店那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旋转门前时,她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毫不夸张地说,那一刻少女心中的震撼与颠覆,足以媲美目睹女王陛下突然降临贫民窟施粥棚。
德莱妮脸上难得一见的空白与呆滞,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或警惕的蓝眼睛瞪得溜圆,微张的嘴唇忘了合拢。
这瞬间的失态,竟奇迹般地取悦了一旁的夏洛克。他那向来冷峻的嘴角极其罕见地、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宛如冰湖面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涟漪。
训练有素的酒店侍者,早已习惯性地为熟客福尔摩斯先生躬身拉开那扇沉重的、象征着阶级壁垒的大门,脸上是完美无缺的微笑。然而,当他视线下移,落在夏洛克身后那个矮小、寒酸的身影上时,那笑容瞬间凝固、龟裂,最终化为一种混合着震惊、困惑与职业性为难的复杂表情。德莱妮的装扮简直是场灾难:帽衫污渍斑驳,裤腿短得可怜,松松垮垮地吊在脚踝上方,露出磨得起球的旧袜子,膝盖处那个触目惊心的大破洞,更是赤裸裸地宣告着生存的狼狈。
空气尴尬得几乎令人无法呼吸。就在侍者斟酌着是否要履行那条“衣冠不整者严禁入内”的铁律时,夏洛克倏然回头,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过局促不安的少女,随后用他那标志性的、斩钉截铁且不带任何解释余地的语调宣布:
“我的助手。”
话音未落,他便已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片流光溢彩的奢华世界,仿佛身后的一切窘迫都与他无关。
德莱妮被孤零零地留在那扇象征着另一个宇宙的门槛前。身后是潮湿阴冷的伦敦街道,眼前是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以及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昂贵香氛。
她用力咽下口中那点可怜的唾液,喉咙干得发紧。内心有个倔强的声音在尖叫:
“德莱妮,抬头!挺胸!别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水晶灯还能比地铁站的日光灯刺眼吗?!”
然而,身体却无比诚实地背叛了她。
当她试图迈出那“昂首挺胸”的第一步时,左脚靴跟竟精准无比地绊在了右脚磨损的鞋带上,让她整个人猛地向前趔趄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稳住了身形,用尽全身力气绷直那根纤细却异常顽固的脊梁,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一脚踏入了那片令人眩晕的金色洪流。
自此,德莱妮·霍普口中那段“跟着福尔摩斯混吃混喝”的“光辉岁月”,就在萨伏伊酒店这扇金碧辉煌的大门前,伴随着一个狼狈的趔趄,和一个少女强装镇定的心跳声,正式拉开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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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德莱妮·霍普的回忆录:《候鸟生死书》】
从大厅到房间,短短几百米的冲击已经让我冷静了下来了:当我看到大厅里的第一只孔雀时,我的喉咙还不能完全遏制住它的尖叫,而当我目睹侍者用托盘将纯银酒杯送进房间时,我已经可以十分完美地做出一种“老子见怪不怪”的表情了,就像走在前面、面无表情的夏洛克一样。
可当我踏进夏洛克房间,一股呛人的怪味,像是烂洋葱拌化学品再撒点停尸房的灰,直冲我的脑门,眼前的景象让我的破音尖叫在屋里瞬间炸开
“耶稣基督!”
夏洛克的房间,称之为“房间”简直是对萨伏伊酒店设计师的侮辱。
这里更像某个疯狂科学家的巢穴:曲颈瓶里的紫色液体咕嘟冒着泡,本应摆放鲜花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三支温度计,而那个冲着床头微笑的人类头骨,以我浅薄的生物知识来看,绝对货真价实。
“你拿这么好的地方干这个?”
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我看着那张柔软宽大感觉躺上去立刻就能进入梦乡现在却被堆满了各种杂物的床痛心疾首的想着。
而夏洛克只是从柜子里取出了衣物,留下一句“我不指望你能够理解‘知识无价’这个概念。”然后扭头走进了浴室。
哗啦啦的水声从门后传来,我蹑手蹑脚地蹭到床边,推开夏洛克的杂物(主要是怕碰碎了把我卖了也赔不起),清理出一小片区域,将半个屁股放了上去。
天呐!这也太舒服了!简直像是云朵棉花糖,我想直接躺在这上面睡一觉,不过考虑到我脏兮兮的衣服,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是一个暧昧的场景,洗澡的男人和坐在床上的少女,按照东区的习惯我们应该在夏洛克出来之后打一炮或者几炮(视技术和兴致而定),然后他会丢给我一沓钞票,留下一句“下次还找你”或者“滚!别再让我看见你”就扬长而去,而我会在被侍者轰出酒店的一刻发现他给我的钱里面有一张□□而大发雷霆,跑到警局以“猥亵儿童罪”报警抓他。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发散性思维的幻想,我和夏洛克绝不可能走到那一步。
墙上的挂式钟表又走过了一圈,下午一点了。
圣母玛利亚,谁能想象到,一天前我还从死人身上摸钱包,现在却能坐在豪华酒店的柔软大床上,兜里甚至揣着一张“十英镑”的巨款。
人生真是处处有惊喜啊!
我又从兜里掏出了那张“十英镑”,上面女王那可敬的面孔让人心旷神怡,哦我亲爱的大英帝国,您的子民是如此喜爱您。
心满意足的将钞票塞回去,我站起身走到头面前,伸出手轻快的拍了拍它。
果然,人有了钱看什么都是顺眼的。
浴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夏洛克穿着睡袍走了出来,湿软的黑发滴下几粒水珠,他微微抬眸,这让我得以看清他的外貌,讲真,第一次见面时的匆匆一瞥只让我记住了他的眼睛,灰蓝色的眸子如同常年笼罩在伦敦上空的阴雨层一般,但是在午后斜阳的照射下,这双眸子又显出了一种绿色的光芒,像是夜晚泰晤士河两岸扫过的灯光。
“瞳孔异色症。”
我喃喃自语道,而夏洛克略显吃惊的看了我一眼:“生物不错。”
接着他又从头到脚的将我扫视一遍,转身从柜子里掏出一件衣服扔给我,直接盖住了我的头,凉滑的布料让我浑身一颤。
“去洗澡,然后把自己弄的像个人。”他不再理我,而是直接走到“操作台”前开始摆弄他的瓶瓶罐罐。
我攥着手里的衣服一脸懵的看着他,手里的布料如此滑顺以至于我感觉我一松手它就会滑下去。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丝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