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溟录》穗渝

3、竹间露 纸灰混

　　纸灰混着龙涎香的气息在指尖萦绕不散，沈知意盯着菱花镜里倒映的窗棂。两个时辰前，裴青溟就是用这双执扇握剑的手，将父亲私吞河工银两的账册投入青铜兽炉。火舌舔舐罪证时，沈知意突然腕间的玉镯撞出清越声响，像极了她房檐上铃铛的脆响。
　　“裴公子这是要挟恩图报？”
　　玄衣公子振袖扫开飘落的余烬，笑意比檐角残雪更薄：“沈姑娘不妨当这是...聘妖的定金。”
　　梆子声撞碎回忆时，烛火已舔上灯罩茜纱。沈知意伏在案头昏沉睡去，朦胧间听见露水滴穿竹节的脆响。有冰凉之物滑过颈侧，似是裴青溟从不离身的玉佩，又像毒蛇吐信。
　　“...知意姑娘？”
　　清冷女声破开梦境，林疏月怀抱焦尾琴立在月洞门外。天还未大亮，她袖口已沾满竹叶凝露。
　　在下的马车不等人。”裴青溟倚着青石擦拭扇刃，玄色大氅领口露出一线猩红里衬。他脚下湿润的泥土里，半片未烧尽的账册残角正在晨雾中蜷曲发黑。
　　马车碾过官道时，沈知意终于看清他腰间新换的玉佩。冰裂纹中封着一滴血露，正是昨夜梦中滴在她锁骨那抹凉意。
　　突然沈知意的玉镯发出一声脆响，并且变得滚烫，心下一惊，她猛地掀开车帘，只见百里之外碧云山巅，整片竹海正在晨曦中渗出琥珀色的光。
　　这就是--竹间露
　　“江砚的探路符被吞噬了。”林疏月突然按住震颤的琴弦，五指向来寡淡的眸中泛起涟漪。裴青溟却轻笑出声，玉雕般的指节叩响车窗：“沈姑娘可知，竹妖要沾过活人血才会凝成妖丹？”
　　沈知意后颈的汗毛在此时根根竖起。她分明看见，裴青溟的颈脖后有几片青色的鳞片。
　　裴青溟的折扇堪堪挡住三枚淬毒竹叶。露水顺着扇骨银刃滴落，在青衫上晕开墨梅般的痕迹。
　　"江砚的符咒怕是惊醒了地底的客人。"他笑着碾碎指尖冰晶，身后传来竹根破土的裂响。数十条翡翠般的根须缠住江砚刚布下的符阵，朱砂黄纸在碧色中碎成齑粉。
　　一些诡异的蓝光突然冒了出来，那些青蓝光点落在露珠上，竟将万千水滴串成蛛网般的丝线——每根都通向竹林中央那株血纹竹。
　　"裴公子还要装多久柔弱？"她忽然朝下方喊道，"竹妖最忌寒霜，你的冰魄诀已经冻碎三根主脉了吧？"
　　裴青溟眼底笑意骤然结冰。折扇翻转间，满地霜华如银蛇窜起，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竹根瞬间覆上白棱。他靴尖轻点冰面，玄色暗纹披风掠过沈知意身侧："沈姑娘这双眼睛，倒还真是好呢。"
　　琴声在此刻骤变。林疏月葱白手指划过焦尾琴裂痕，五弦齐震竟发出编钟般的轰鸣。江砚甩出的符纸在空中自燃，灰烬落处，被冰冻的竹妖显出真容——竟是裹着竹衣的骷髅，空洞眼窝里嵌着露水凝成的眼珠。
　　"琴心......"竹妖忽然开口，露珠顺着白骨指节滚落，"还给我......"
　　裴青溟的冰刃已抵住妖物咽喉，却在听到这个词时微妙地偏了半寸。沈知意看得真切，他左手结印分明是收势，方才凌厉杀招竟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
　　血纹竹在此时爆开，翡翠碎片中浮出一枚琥珀色的心脏。林疏月的琴声突然不受控制地涌向那物，江砚的定身符还未来得及出手，只见裴青溟袖中飞出十二条冰链，却在触及琴心的瞬间——
　　"小心！"沈知意甩出一把匕首，那本是防裴青溟的，结果现在却派上用了，匕首的反光照亮了裴青溟骤然猩红的右眼，但也只有一瞬间。他反手震碎冰链，任由琴心没入自己掌心，转身时又是那副清风霁月的模样："看来要劳烦疏月姑娘再奏一曲《安魂》了。"
　　竹叶间晨露滴落，混着裴青溟袖口渗出的血珠，在青石上绽开一朵诡异的并蒂莲。
　　江砚的符灰在月光下泛起磷光。
　　林疏月拨动琴弦的手突然顿住，焦尾琴第七弦无风自颤。那些本该随风散去的灰烬悬浮在空中，逐渐凝成半片竹叶形状，露水正从叶脉间渗出猩红。
　　"别碰！"江砚扣住林疏月欲拾取灰烬的手，朱砂笔凌空画出血符。符灰遇血暴涨，竟在他们眼前铺开一幅流动的画卷——二十年前的裴氏宗祠在竹露中浮现。
　　画中暴雨倾盆，九重石阶尽头跪着个玄衣少年。青铜鼎上的饕餮纹正在吞吃香火，而裴青溟的右眼被金针刺穿，血水混着雨水在祭坛汇成溪流。

　　"裴氏第七子青溟，承应龙之祸。"族长举起龟甲，裂纹中爬出冰蓝色咒文，"今以血亲双目为祭，封邪龙于洞庭。"

　　十二位裴家长老同时结印，少年脊背突然弓起，肩胛骨刺出冰棱般的龙翼。祠堂梁柱上的镇魂铃疯狂作响，就在咒文即将没入他后颈时，画外突然传来竹笛破空声。
　　"快看地面！"林疏月指尖几乎掐进琴木。那些顺着雨水流淌的血迹里，竟生出细小的竹笋，笋尖睁开琥珀色的眼睛。

　　幻象在此刻扭曲。江砚的追魂符突然自燃，他们眼睁睁看着当年的裴青溟伸手接住一片竹叶。叶上露珠滚落掌心，竟化作与如今竹妖体内一模一样的琴心！
　　现实中的竹间露突然剧烈摇动。沈知意扶住马车窗棂，看见裴青溟站在崩裂的裂口边，玄色大氅被山风鼓成黑翼。他手中握着从竹妖体内取出的琴心，那物正与他玉佩里的血露产生共鸣。
　　突然竹间露恢复了正常，裂口也没了，风平浪静的，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走吧”
　　熟悉的声音响起，正是裴青溟的音色。
　　除了裴青溟的神色正常，其余三人都一脸诧异的望着他。
　　“行了，快走，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话落，他就将传送符点燃，一眨眼就回到了沈府。
　　一回来，裴青溟就自顾自的走回了西跨院，留下三人面面相觑，众人也知这时候去找他，无疑是自讨苦吃，于是都回到了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