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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枝头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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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裹紧狐裘踏入梅林时,雪粒子正簌簌落在青金石耳坠上。这是她第三回来到太常寺后山的梅林,前两回总见着那株垂枝绿萼梅下散着新鲜花瓣,像是有人故意撒的。
今日特意挑了暮鼓时分。
梅枝在暮色里舒展如画,却在触到某根枝条时猛地僵住。本该空无一人的梅树下立着道颀长身影,玄色大氅上金线绣的云纹在雪光里忽明忽暗。
"姑娘也爱夜访梅林?"
嗓音带着慵懒笑意,那人转过身来。沈知意呼吸一滞,她本在思考该如何套出裴青溟的话,结果这下却被他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他执梅枝的手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却染着朱砂似的红,带着一丝妩媚,比身后艳骨冰肌的还朱砂梅更灼人眼。
只是沈知意觉得他似乎和前几日长得……有些变了。
"公子说笑,这寒山寺的梅..."她话音戛然而止。那人指尖捻着的哪里是梅枝,分明是半截未烧尽的纸笺,焦黑边缘依稀可见"沈家贪污"四字。
雪落无声。
裴青溟轻笑一声,信手将残笺抛入雪堆:"沈姑娘可知,您的父亲将赈灾一半的银两用来修建宅邸了,而您似乎也……”"他忽然逼近半步,梅香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他今日穿的这件狐裘,倒是衬得朱砂梅都黯淡了。
沈知意后颈沁出薄汗。心中暗想“这是原主所做之事,但现如今此事落在了她的头上,因想办法解决才是。”袖中玉镯贴着腕脉发烫,这是遇见危险的信号,沈知意一惊,面上却绽开浅笑:"裴公子对梅花倒是颇有心得。"
"不及沈姑娘。"裴青溟用梅枝挑起她一缕鬓发,冰凉的木质香气扫过耳畔,"折梅需寻向南的枝条,赈灾嘛..."他手腕突然发力,梅枝"咔嚓"折断在掌心,"最忌碰不该碰的根。"
殷红花汁顺着他苍白指节蜿蜒而下,在雪地洇出点点红梅。
雪地上猩红的梅花汁触目惊心,沈知意蹲下身时,忽听得梅枝簌簌作响。三丈外的老槐树后转出个抱琴女子,月白斗篷上银线绣着星图,整个人如同那皎洁的月光。
“我是裴公子捉妖的同伴,林疏月”悦耳的声音响起。
"沈姑娘留步。"林疏月指尖划过琴弦,七根冰弦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寒光,"这截断枝染着妖气。"她突然拨动商弦,音波震得沈知意腰间玉坠嗡嗡作响。
梅林深处传来金铃清响,玄衣少年踏着碎雪而来。江砚颈间缚妖索叮当,手中却捧着个青瓷药盒:"疏月,你的冻疮膏。"他目光扫过沈知意时骤然凌厉,符咒从袖中飞射而出贴住她身后梅树。
树皮突然皲裂翻卷,渗出暗绿色汁液。沈知意惊觉方才倚靠的竟是棵百年槐树精,此刻被符咒钉住的枝桠正扭曲成狰狞鬼爪。
江砚忽然甩出缚妖索缠住沈知意腰肢,将她拽离原地。原先站立处轰然塌陷,露出个冒着黑气的洞口,隐约可见铸铁残骸中伸出半截白骨,指节上套着枚熟悉的青玉扳指——正是她祖父沈怀瑾的旧物。
"好生热闹。"裴青溟的声音自树梢传来。他斜倚在朱砂梅枝头,手中把玩的正是那枚本该在洞中的扳指,"疏月这招声东击西,倒让沈姑娘瞧见了不该瞧的。"
林疏月突然抚动角音,声波激得江砚颈间铃铛狂响。沈知意趁乱甩出袖中匕首割断缚妖索,却见裴青溟鬼魅般飘落身侧,将扳指塞进她掌心:"看来贪污的事,没您想的那么简单啊。"
江砚正要追击,却被林疏月扣住手腕。她指尖在青年掌心轻划暗码,符咒红光倏地熄灭。两人退入阴影时,沈知意分明看见林疏月将冻疮膏悄悄塞回江砚箭袖。
裴青溟的低笑混着梅香擦过耳际:"沈姑娘现在看清了?你追查的是人祸,我要斩的是妖根。"他玄氅扫过雪地时,那些铸铁残骸竟生出肉红色菌丝,转眼将白骨吞噬殆尽。
暮色四合时,山道上青石板覆了层薄冰。林疏月抱着焦尾琴走在最前,琴匣暗格里不时传来铸铁相撞的脆响。江砚落后半步,腰间缚妖索垂落的铜铃随着步伐轻颤,在沈知意耳畔荡出细密回音。
"沈姑娘当心脚下。"裴青溟忽然伸手虚扶,玄氅广袖掠过她手背时,袖口金线绣的饕餮纹竟与江砚符咒上的裂痕纹路严丝合缝。他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腕间,"听闻刑部大牢的青砖,比这山道还要滑上三分。"
沈知意甩开他的手,袖中祖父那枚扳指硌得掌心生疼。方才梅林里疯长的肉菌已化作黑水渗入雪地,此刻借着残雪微光,她忽然看清扳指内圈刻着的不是沈家家纹,而是工部专用的水运仪象台图样。
前方突然传来裂帛之声。林疏月怀中琴弦自鸣,七根冰弦同时指向东南巽位。江砚反手甩出三张朱砂符,黄纸却在触及古柏时燃起幽绿火焰。
"好浓的尸油味。"裴青溟挑眉轻笑,随手折了截枯枝在地上勾画。沈知意瞳孔骤缩——他画的正是扳指上的星图,只是图中天玑位多出个血点。
江砚突然咬破指尖凌空画咒,血符触及古柏的刹那,树皮簌簌脱落,露出张扭曲的人面。那妖物张口欲啸,林疏月信手拨动羽弦,音波凝成冰锥贯入其喉。
"这是...工部匠人的脸。"沈知意踉跄后退。妖物溃散的眉心处,赫然烙着军器监的火印。
裴青溟将染血的枯枝递到她眼前:"三年前黄河清淤,沈御史共征调匠人三百。"枯枝突然在他掌心爆成齑粉,"如今还剩几个喘气的,沈姑娘可算得清?"
山门灯笼忽明忽暗地晃过来,知客僧的脚步声惊起夜鸦。林疏月突然按住琴弦,转头对江砚轻声道:"你袖口的药膏..."话未说完,青年已经解开大氅披在她肩头,指尖拂过斗篷系带时,偷偷将冻疮膏塞进她袖袋。
"明日卯时三刻,刑部要在永宁巷验尸。"裴青溟擦身而过时,将个油纸包扔进沈知意怀里。血腥气混着沉水香扑面而来,里头裹着的竟是半块铸铁残片,断面还粘着片未烧尽的公文,上面正是贪污证据。
沈知意攥紧残片抬头,只见裴青溟玄色身影已融进夜色,唯有袖中飘落的朱砂梅瓣落在她鞋尖。山门石阶上,江砚正举着火折子等林疏月,暖黄光晕里,青年冷峻侧脸在触及林疏月目光时,蓦地化开三月春水般的温柔。
沈知意回到闺房后,不由得开始了发愁,“原本一个月后才会被揭露的贪污事件,现如今却……而且他还把证据烧掉了,这又是为何呢?”
沈知意躺在雕花木榻上,想着想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