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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峰岈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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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岈山,堪称世外仙山,四季如春,奇花异草无穷尽,仙雾弥漫山谷,亭台楼阁影影绰绰。
火红翎羽的凤与凰绕着通天柱盘旋而上,它们的身姿轻盈而高贵,每一次振翅都带起一圈圈金色的光晕,与周围缭绕的仙雾交织在一起,如梦如幻。
缥缈仙雾间,十几道身影御剑齐飞,他们的方向一致,峰岈山最高处,少山主殿宇——姬和殿。
队伍末端一弟子先是偷偷瞄了眼队伍前方的几位大人物,见几位大人物压根没注意到自己这个小喽啰。
旋即,放下心来,同一旁好兄弟神识传音聊最新出炉的八卦:“听说了吗?少山主是这任云攸令之主。”
好友白了他一眼:“你这都是三天前的消息了,也好意思和我讲?我这有个更劲爆的瓜,你要不要听?”
听八卦讲八卦是人的天性,仙人更甚。
“说来听听……”
好友四下环视,生怕被人发现:“据可靠小道消息,少山主为了不入世,最近几日在……”
他略一停顿,待将人的八卦之魂吊得老高后,才复道:“闹自杀!”
啥……闹自杀。
……
姬和殿坐落于峰岈山之巅,可与天相接。殿宇四角飞檐挂有串串银铃,山风一过,银铃泠泠作响,奏出轻快歌谣。
于往日,这是天籁;于当下,这是魔音绕耳,惹人心烦。
殿中人突地从锦被里抽出头来,怒目对殿宇外大喊:“再响一下,我便将你们做成狗链子,送予山下看门的大黄。”
话毕,殿外山风骤停,四角银铃再未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小甯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都一千三百岁的人了,怎和些装饰品置气?”嘴欠三长老道。
榻上少女生无可恋,目光空洞无神,似一潭死水:“唉……小时多好啊,无忧无虑的……”
话说着,眼眶中便含了汪清泪。
“啪嗒”“啪嗒”泪水顺流直下,似开闸了的洪水,止都止不住。
司甯:今个本少山主这脸就不要了,装柔弱,苦肉计走起!
三日前,她,司甯,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吃烧烤。
大茄子、小青椒、鸡胸肉、羊肉,扇贝肉等等一系列她爱吃的食材,洗净,切成小块,串成串,放置在烤架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烤架上的食材开始吱吱冒油,香味直冲任天灵盖,司甯搓搓双手,打算享受这美好的午间加餐时光。
独享食物的时光总是那么短暂……
忽感空气流速加快,司甯咬着块鱼豆腐疑惑抬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被一不知名硬物砸中面门,目测和第三次星际灾难火星撞地球时的时速差不多。
临闭眼的前一刻,司甯还在想:自己可不要成为峰岈山史上第一位被天外来物砸死的少山主啊,多丢人呀!
最起码得是第二位。
司甯在现代有着十六年学习中华历史的经历,穿越后又在峰岈山苦读数千年,这些经历让她深知人们对“千古第一”的执着追求。
如:千古第一女帝武则天、千古第一奸臣秦桧、千古第一将军霍去病……
峰岈山弟子有一门必修课,名为“论历代峰岈山山主”。
到时候,其他山主英勇事迹满当当,到自己这里就草草几句。
“司甯少山主一生无为,但留下了个津津乐道的冷笑话。”
有弟子好奇:“什么冷笑话?”
授课老师捋着山羊胡:“第一个被不知名天外来物砸死的少山主,对后世珍爱生命,过好当下产生了深远影响。”
众弟子:“……”
幸亏!她命大没死成,虚惊一场,仅仅被砸晕了而已。
司甯悠悠转醒,第一句话便是带着哭腔喊道:“七师姐,我的烧烤……”
七师姐抿嘴一笑:“小师妹莫担心,我们替你解决了,绝对没浪费食物。”
司甯:没浪费食物……呵呵!
殿内案几雕花香炉处燃着熏香,香气丝丝缕缕,有安抚心神之效,看这架势是早有准备,是一场有预谋地替吃。
定是哪个师兄或师姐将自己砸晕后……互相分食她的辛勤劳动果实。
哈哈,只光想想司甯的小拳拳都开始发硬了呢!
她倚靠着床头,背后是七师姐刚放的软枕,美其名曰这样能舒服些。司甯撇撇嘴,七师姐是心虚了,妄图用些小恩小惠平息她的怒火。
很不好意思,她不吃这一套。
“七师姐,请问您是怎么用一张三十七度的嘴说出零下一百二十八度狠话的呀!”司甯用手捂着胸口,痛心疾首道。
七师姐未言。
“小师妹就别难为你七师姐了,有什么想问的,来问你大师姐我。”来人风尘仆仆,往司甯榻边一坐。
“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甯:好,那我来难为你!
她正欲开口,大师姐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师妹,师姐这儿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司甯哪个都不想听,定都不是啥好事。
司甯不言,大师姐自顾自道:“小师妹若是难以抉择,那便由师姐替你拿主意?这自然是无妨的。”
“好消息是:小师妹你可以入世了。”
哦,自己可以入世了……
“啊啊啊!!!”司甯从榻上弹起,一把握住自家好师姐的手,面上的喜悦压都压不住:“真的吗师姐?我可以入世啦!”
大师姐:“真的。”
“我得收拾收拾,带些什么去好呢?”
“万宝袋、通灵符、玄颖鞭,知心镜……都带着都带着……”
“唉……大师姐七师姐当年你们俩入世时,都带了些什么?快快说来,让小师妹我借鉴下。”
大师姐,七师姐:“……”
七师姐将司甯从一堆奇珍异宝中拉出:“小师妹先听大师姐将话说完,后再收拾行囊也不迟。”
把人按着坐在大师姐身侧,“我殿中还有事。”
话毕,便一个传送器溜走了。
大师姐满脸黑线,长呼口气,背在身后的双手做着掐诀的手势,打算一旦事情失控,自己便跑。
“坏消息是:你并非我们几个设计砸晕的,而是另有原因。”
司甯内心平静:“哦。”
你们说什么便什么吧,她现在不想同他们一般见识,那顿烧烤就当是她请他们吃的吧!
“砸中你的是云攸令,恭喜小师妹!你是第十八任云攸令之主,入世任务是:助大昭太子李煜锦成明君、正朝纲、平内乱、创盛世。”
她瞧着司甯的脸色,见其并无异常,心中暗叫不好,当下便准备施展法术逃离!
航海的人都知道,越是平静的海面下,越是波涛暗涌。
司甯人麻了,还不如直接让云攸令砸死她,这样也不至于要入世去遭受磨难。
自己是想入世不假,但她不希望是以云攸令之主的身份入世。
云攸令是天道圣物,有自我意识,每代皆会自由择主。被选中者需完成持令者的一个愿望,若成,可飞升成神,享万民供奉,香火不断,则与天同寿;若败,则魂死道消,不入轮回,永不超生。
她的阿父是第十六任云攸令之主,现封二品辉夜神,掌万千星辰;阿母是第十七任云攸令之主,现封二品情引神,掌人间姻缘红线……而她司甯妥妥神二代,出生即神明,用以前那个时代的话来讲,就是“出生即在罗马,人生赢家”。
她摆烂一千三百年,如今报应来了。
自己是第十八任云攸令之主,天啊!毁灭吧!
天下是没有云攸令看得上的仙了吗?非逮着她司家这一只羊薅羊毛。
第十六任……
第十七任……
现今又来个第十八任。……
一连三任,云攸令好歹中间插个人啊!别吃相那么难看,行吗?
司甯捶胸顿足,老天要亡她司甯啊!
话又转回三天后,各长老携各式宝物前来开解司甯。
二长老狠狠地踢了脚嘴上不把门的三长老,叫你嘴欠,你不说没人把你当哑巴。
“少山主,老夫知您的顾虑。那大昭朝堂群狼环伺,内有奸臣裴知衍裴相只手遮天,蜀地藩王李承兴一心上位;外有南蛮匈奴虎视眈眈……但无论怎样,既云攸令选您为主,您定是有我等不知的过人之处。”大长老毫无心理负担地道。
突听此话,司甯差点没维持住面上的可怜神情:呵……大长老,您这回倒是眼光独到啊,以前您还说我是朽木不可雕也呢!
二长老扶额叹息,这都啥和啥呀!将碍事的两人推至一旁,一把将司甯薅起,拎着后衣领:“和她废什么话,你们又不是不知她的臭脾气,软硬不吃,要我说,直接扔下山不就得了。”
大长老与三长老又怎会不知这个道理?只是谁都不愿做那出头鸟,毕竟枪打出头鸟,少山主回来后必会找那人算账,她撒泼闹人的本事可是出了名的,他俩还想多过几年清静日子呢。
二长老是体修,身体不是一般的健壮,那胸肌比司甯的脑袋都大,更别说力气了。司甯挣脱不开,巴巴地望向大长老和三长老,盼着他们能出手相救。
可……一个望天,一个看地,就是不往司甯的方向看。
外援行不通,司甯只能实施自救计划:“二长老伯伯,你快把我放下了。”
“不放。”二长老斩钉截铁地道。
司甯伸出双手,用力去掰二长老那如铁钳般紧扣自己后衣领的大手:“若再不把我放下,我便……便咬舌自尽,看你们日后如何和我阿父阿母交代。”
二长老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司甯:“少山主,您是神,一般情况下死不了,前几日我们谅您是悲伤过度,现今三日都过去了,您还是早些面对现实些好。”
司甯脸上挤出一丝讪笑,神色间满是尴尬,意识到反抗无用后,便也不再挣扎。
是啊!自己也该醒醒了,几位长老为何对她闹自杀的反应如此大,说到底还不是关心她这个少山主。神固然只要人间香火不断,便不会死,但神不是万能的,受了伤也是会疼的。
她自知道自己是这任云攸令之主后,就很迷茫,不知自己该如何办?自己文不成武不就,只一身法力算是上乘,可……古书中记载“凡云攸令之主者,若入世,一日一法也,多则无。”说得通俗点便是云攸令之主入世,一日只可使用一次法力,多了没有。
司甯原本还抱有万事皆用法力的美好幻想,自打看过三长老命人给的古书后……幻想便如冬日留不住的梅香般随风而去。
不接受持令者的愿望,在峰岈山早晚得死,那倒不妨拼一把。
“二长老伯伯,我自愿入世,完成这任夙主愿望。”
三位长老会心一笑,少山主早有此觉悟多好,何必前几日受那自残之罪,当真还是小孩子心性,遇事只知自伤求全。
……
峰岈山山门处,人头攒动,在山五百二十八名普通内门弟子,七名内门各峰各长老亲传弟子,再加三名执事长老夹道相送。
司甯头皮发麻,小声同三师兄吐槽:“看这人数,当是除了人间历练实在回不来的,其余人都在这了。”
“可不,师兄弟们听闻小师妹你要入世,皆自请相送,来见你最后一面。”
司甯很不客气地给了他一拳,随即神情又落寞下来:“三师兄,不入世会死,入世也可能会死,那为什么还要去自讨苦吃,安安逸逸地死,不好吗?”
三师兄收了方才的不正经,安抚性地摸了摸司甯的发顶:
“安稳赴死,固然不失为一种选择。然而,小师妹当真甘心就此庸庸碌碌、悄无声息地逝去?何不入局一搏,于绝境中探寻生机?说不定,便能觅得一线生机,绝处逢生呢。”
司甯抬头:“道理我都懂,可……我根本不是辅佐明君的料啊,就怕……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死在人间……”
三师兄温柔地看着她,目光坚定又鼓励:“面对未知事物,害怕是人之常情,可没有试过又怎知自己不行?”
“况且,无论结果如何,师兄师姐们都会是你最有力的后盾。”
不知何时,三师兄身后站了六人,六人形貌各异,性格各异,但此时面上的表情却出乎一致的相同,是鼓舞……是对她这个小师妹的鼓舞……
大师姐从中走出,一把拥住司甯道:“小师妹,莫惧成败之未卜,若一味因忧惧不前,那便注定与成功无缘。”
二师兄道:“人生在世,当有破釜沉舟之勇。”
三师兄:“即使前路未卜,亦要勇敢踏出那第一步。”
四师兄:“否则只是在原地画地为牢,困于恐惧的牢笼之中罢了。”
五师兄:“加油!”
六师兄:“相信你自己!”
七师姐:“师兄师姐们等你完好无缺地回来……然后一起吃烧烤。”
司甯随意用衣袖抹去被感动出的泪水:“那烧烤食材你们出,我可不出……”
沉重的气氛被打破。
“自当……自当……”大师姐连声应下。
……
司甯脚步轻盈,朝护山结界而去,过了护山结界,外面便是话本中所说的人间,也叫烟火界。市井熙攘、笙歌鼎沸、物阜民丰……人间烟火界就此得名。
她心中再无彷徨、不安、胆怯、后退……只余满腔熊熊燃烧的孤勇火焰,引得体内血液奋张,而后毅然决然地奔赴未知的前方。
司甯前世生在中国,一个崇尚“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的社会主义国家。但……她的原生家庭却是个小型的“封建王朝”,他们以能力和成绩来评判孩子,决定家庭地位。
原生父母生了三个孩子,大哥、她和小妹。
大哥是体育健儿,十六岁时,在冬季奥运会男子四百米短跑中,打破世界纪录,一举夺冠,闻名中外;小妹打小便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两岁识字,十岁上初中,十二岁上高中,前途不可限量……
而她,不像大哥是光彩夺目的运动员,也不像小妹是光芒四射的学习神童,只是个平凡普通的少女。
不是天才、不是鬼才、不是怪才……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微不足道,可有可无。
在前世的原生家庭里,司甯从未感受过血浓于水的亲情,就因为她不如大哥小妹那般出色,所以她就不配?
司甯想让父母看到自己的价值,她也曾对父母说:“爸,妈,我也可为家庭争荣誉,让你们脸上有光,我不求你们能像爱大哥小妹那般爱我,只要一点点的爱就可以了……”
可……司甯没有机会了,她死了,死在了证明自己有价值的路上。那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夜晚,小妹考上了本市最好的高中,举家欢庆,在五星级酒店订了包厢,办升学宴,她也想去,但被司母拦下:
“小甯就别去了,在家好好复习……”
司甯高兴的眉眼落下,小妹见她如此对司母道:“妈妈,就让姐姐去吧!”
司母怒目:“去个鬼,看看她那烂成绩,去了都不够丢人的资格。”
“妈妈。”小妹喊道。
“好好,妈妈不说了……”司母宠溺地牵起小妹的手:“要是你姐姐能和你们一样就好了,我也不用天天操心,哎……”
司母的一声“哎……”划过寂静长空,狠狠刺入司甯的心脏。
那夜她学到很晚,突感脑中神经一痛,眼睛一闭,便再未醒来。
死后,司甯的灵魂并未像老人们所说的那般,渡忘川、过奈何、喝孟婆汤、入往生门……
再一睁眼时,她已附身在一个出生不过十六日的女婴身上。女婴也叫司甯,虽名字相同,但人生境遇却迥然不同。她有父母的疼爱、长辈的关怀、一众师兄师姐们的偏爱……
在这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爱意如璀璨星河将司甯包围。身边众人的呵护备至,让她满心皆是欢喜。
可每当夜深人静,一丝不安便如阴霾般爬上心头——这具身体终究不属于她,这份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司甯背负着沉重的负担。
一日,她怀着忐忑来到身为掌管万千星辰的父亲面前,犹豫再三后缓缓开口:
“阿父,女儿有一朋友,她逝去后神魂未散,竟附身到他人躯体之上。如今那户人家待她万般好,可她深知此身非己所有,内心满是挣扎,不知该如何归还这具身体。”
司隽微微仰头,目光似穿透了层层虚空,望向浩瀚星野,缓缓开口:
“小甯儿,莫要为此烦忧,这一切皆是星象运转的定数。你看那漫天星辰,每一颗都有其轨迹,相互交织又彼此呼应。就如这天上一日,地上一年,时间的度量在不同维度自有玄妙。她此次的新生,亦是星辰排列所预示的机缘。这具身体与她相遇,是命运的契合,是神的旨意,你且看那北斗七星。”
司甯的视线随之望去。
“斗柄所指,便是指引她前行的方向。而她如今所在,便是命中注定的归宿。这身体已然是她的,顺应天命,莫再执着于归还之念。”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前世十六载,今生十六日。
自此司甯才算是真正放下心来,她就是她,司甯就是司甯……本就没有侵占他人身躯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