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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正义使者 他口中的“ ...

  •   后面的饭局变得异常仓促且沉默。景椿偶尔应和温悦之几句,渐渐地,基本是温悦之和顾天两人,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景椿碗里的小山还没动完,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发觉对面座位空了,抬头望去,只有残羹冷炙留在那,顾天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她下意识往店里扫了几眼,没寻见那个身影,于是她继续吃着饭,心里却蓦地空了一块。
      这时,旁边飘来一道轻悠悠的声音,淡淡的:“别找了。”
      “找什么?你不是在这吗?”
      “得了吧,你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
      景椿一转头,就看见温悦之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顾天结账去了。”
      “哦,那我们等等他,一块走吧。”语气故作平常。
      温悦之鼻腔逸出一声轻笑:“一个不要命,一个铁了心,你们俩倒是天生一对。”
      景椿低头摆弄包里的应急药盒,低声重复:“我不能眼看着他往狼窝里跳。”
      “你当他是小绵羊啊?”温悦之忍俊不禁,“我的小金鱼,你平时多冷静一人,怎么这会儿就降智啊?”
      景椿一头雾水。她很清醒,好吗?
      温悦之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反问:“你有见过披着狼皮的羊吗?顾天要是真想藏,刚才就不会把他的计划摆在桌面上说。”
      景椿心旌微摇,反驳的话在唇边辗转又咽下,她若无其事地扯出被拉链咬住的充电线。心里却像坐上了游乐园的跳楼机,失重感攫住心脏,忽上忽下,失了平稳。
      回忆过去,她始终觉得没意思,尤其是药物经年累月地滴入静脉的感觉,贯穿了她整整十五年的光阴。
      铜锅见底,汤汁浓稠,突然滚起一个巨大的泡沫,溅在景椿的手背上。
      细密的疼痛让她不得不跌入往昔。
      从她认识顾天起,他似乎就是这个模样。温润蕴藉,沉静内敛,连气质都透着与世无争的平和。偏又生了一张为音乐而存的面孔,尤其是那双手,手指纤长,骨肉匀停,连只有一面之缘的沈如,见到他都说:“小顾这孩子,心性稳当,手指也生得这样好,一看就是弹琴的好料子。”
      那是景椿第一次对妈妈的评价表示认同,在黑白占据主导的世界里,顾天的音乐是为数不多能让她真切感到活着的亮色。
      有人能用琴声听懂她的沉默。
      因为有他,她也曾偷偷渗进过一丝甜。
      所以,请让更多、更多的人见到他的才华,听到他的音乐吧。那样美好的光芒,不该被埋没,更不该被肮脏的手段玷污。
      病房的时间总是一溜就散。
      温悦之很少提起顾天。有回,她突然问:“阿椿,有人说过顾学长弹琴太温和了吗?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少了点锋芒。”
      不显山不露水,柔和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景椿闻言只是虚弱地笑笑,因为同样的问题以前也有人问过,而顾天用琴声做了回答。
      其实温悦之不知道的是,逃出医院那晚,顾天弹完新歌,又接着奏响了一段即兴的旋律。
      《广陵散》。
      琴音铮铮,淙淙错杂,如金玉迸裂。景椿没听过这曲子,原以为音如其名,是像广陵那般烟雨朦胧、悠远散淡的调子。可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的哪里是烟雨?分明是隐隐的刀剑交错,战马嘶鸣,杀气与决绝藏在他温和的弹法底下,暗流汹涌。
      景椿听得心弦一震。原来一个这样温柔的人也可以藏着千军万马。
      最后是顾天打破了沉默:“这曲子讲的是聂政刺韩王,挺悲壮惨烈的故事,杀气很重。刚才那段,我稍微改了风格。”
      景椿反问:“为什么?”
      顾天坐在长椅上,眸光微漾:“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弹成这个样子?你说那是刺杀,可你弹的......听着不像是杀人,倒像是收了刀之后尘埃落定的感觉。”
      “因为聂政杀完人、报完仇,该做的事都做完了。他接下来就是要带着这把刀,活下去,往前走。”
      他轻抚琴弦,唇畔含笑:“音乐不是兵器,但它可以是清风,是良药。他不用总是那么尖锐,也不必总是软绵绵,它没有标准答案,它是自由的。就像一剂药方,能治病就好。你看,最苦的黄连熬出来的汤却是清亮的,只要对症就是好药。”
      景椿心头一暖。
      他的音乐,于她而言何尝不是良药呢?旋律太露骨会不适,太软绵又不成调。
      人,大约也是这样。
      那晚湖边,夏风拂动衣角,她看见顾天眼中映着流萤,湿润明亮。
      如今,他的音乐被说成太小众,到处碰壁,可他依旧坚持着自己的路。他在Twilight驻唱,台下喧闹,他却总能安然歌唱。
      她想起顾天谈起音乐时,眼底有如殉道者的执着,这何尝不是恶狼的角色呢?狼不只是会撕咬,更懂得在风雪中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然后一击必中。
      景椿必须承认,在她的世界中顾天的温润是独一无二的。但绝非怯懦,而是他选择把温柔的獠牙隐匿在音符里,炼成了锋芒的另一种形态。他迁就她,却在关乎原则和真相的路上,一步不退,甚至不惜以身入局。
      一年后的景椿绝对想不到,此时她萌生的念头,会成为推动男孩登上光芒万丈的舞台、最终成就旷世风格的关键推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想到此,景椿心绪一松,舒畅感一下子涌出,推着她向前看去。
      是啊,如此执着清醒的人,怎么会是羔羊呢?
      他从未是,也并非表面那般任人宰割。
      她的阻拦,或许只是对旧日那段无人问津的孤独记忆的投射。殊不知,顾天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磨砺出了狼的獠牙。
      温悦之不禁莞尔。
      解铃还须系铃人,但她不用强行去做系铃人。
      有些结他们自己就能解开。
      “这就对了,就得有这样的干劲,才能跟他们斗——”
      温悦之正要再添一把火,就见景椿身侧突然冒出一个小不点。
      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怯生生挨着景椿,手里捧着块吃剩下的西瓜,红瓤绿皮,汁水滴答,仰着小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什么情况?
      景椿在京城还有熟人?还是个没桌子高的小屁孩?
      莫非是她流落民间的私生子?
      不对不对,年龄对不上号。
      她猛摇景椿的手臂:“阿椿,快看你旁边!我去,人类幼崽黏上你了?!”然而,后者的反应却截然相反。
      见到小男孩时,景椿先是一怔,继而展露笑颜。
      “李文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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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上次破衣烂衫,眼前的李文洋穿了件蓝色薄卫衣,袖口有些长,遮住了半截小手,看着精神头好了不少。
      温悦之心里却咯噔一下。
      景椿这反应……不对劲啊?
      连名字都叫得出来?该不会真是她在外面偷偷养的小宝贝吧?
      就在温悦之打算严刑拷问时,景椿转过头,淡淡瞥她一眼。
      “他跟我没有血缘关系,你以为下蛋吗?说生就生一个这么大的?”
      温悦之:“……”那狐疑的表情分明在说:编,你继续编?
      景椿只得快速解释:“化工厂爆炸,重伤昏迷的高级主管李文浦是他哥哥。我之前去医院调查时,见过他两次。”
      两人说话间,李文洋拽了拽景椿的衣角,这个动作让她微微一惊。
      上次在医院见到这孩子时,他满脸警觉,浑身是刺,见她就躲,甚至两次意外撞见,李文洋对她的怀疑都只增不减。
      这会儿他却主动靠近了,景椿连疑心都顾不上,心里自是又惊又软。
      之前她想去派出所再看看,却没能见到他,只得到一句“孩子安置妥当了,放心吧”。如今他平平安安地出现在眼前,景椿悬着的心总算能稍稍落地。
      李文洋细声问:“景椿姐姐,你还记得我呀?”
      景椿说:“嗯,记得。”
      “还以为你把我忘了。”
      “不会的。”景椿轻声应着,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袖,“这段时间吃得好吗?晚上睡得踏实吗?有没有人再去打扰你?”
      说完,她抬起小男孩的胳膊,轻轻转着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添新伤,神色才稍缓。结果下一秒,又捧起他的小脸,左瞧右看的,似要找出什么。直到李文洋小声说“难受”,她才反应过来,赶紧松手。
      旁边看戏的温悦之眼睛都瞪圆了。老天爷,这是景椿?
      平日里天塌下来都能面不改色,被冤枉、被发配到三流节目,她连眉头都不抬一下。现在却为个孩子乱了方寸?前有冷战,后有慈母心肠,啧啧啧......今天这顿饭真是值了。
      李文洋说:“景椿姐姐,我现在每天都能吃饱,想吃什么就有什么。”
      景椿正看得仔细,听他这么说,才发现小家伙脸蛋是比上次在医院见时圆润了点,有了血色,但身上的淤青还没全消,让人看得心里一揪。
      李文洋指了指空位:“我能坐在这儿吗?”
      景椿淡笑:“可以。”她往旁边挪了挪,偏偏小家伙爬上椅子后,紧挨着她坐下,生怕她跑了。
      离店家打烊还有一段时间,这顿火锅宴就顺理成章地续场了。
      李文洋大概是真饿了,把锅里剩下的肥羊卷都捞进了碗里,大口吃着。
      景椿忽然想起上次她递过去一包压缩饼干,他盯着看了好久,满眼警惕。
      他好像……变了不少,看来现在的处境比她想的要安稳些,至少暂时不用太担心了。
      “慢点吃,小心烫着。”景椿推过一杯大麦茶,“还想吃什么吗?姐姐给你点。”
      李文洋摇摇头:“不用了,我、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温悦之懒洋洋地靠着,闻言嗤笑:“吃过饭了还来蹭肉?小肚皮是个无底洞啊?”
      “哼!”李文洋炸毛了,筷子一放,小脸一板,往景椿身边缩,“你不也吃着景椿姐姐的吗?大馋猫。”
      温悦之:“呦,还挺双标。只许姐姐喂,不许我说你?”
      景椿轻拍她手背,示意她嘴下留情。等李文洋情绪稍平,她才慢慢问:“最近过得开心吗?”
      李文洋立刻用手比划了一个大圈:“开心。景椿姐姐,我跟你说哦,我住在一个这么——这么大的一个房子里呢,可舒服了。”
      景椿有些意外,难道化工厂爆炸的相关伤员和家属都被安置回来了?所以这孩子才能出现在这里?
      于是,她顺着李文洋来的方向看了一眼,问:“那你哥哥现在身体好点了吗?”
      闻言,李文洋眸色顿暗,低下头,盯着油腻的桌面,不吭声了。
      景椿了然,斟酌着开口:“哥哥还在医院静养,不方便见人,是吗?”
      男孩闷声应道:“他们……还是把哥哥关在医院里。”
      景椿沉默了一瞬。“他们”是谁,不言而喻。
      没人继续接这个话题,景椿盯着他的脸,安静了一会儿,忽地想起件事:“上次在医院,你怎么突然就自己跑开了?”
      李文洋倏地抬起头,面露愧色,声音越来越小:“我......我留纸条了的……我去找哥哥了,不想让你也受伤。”
      他以为会招来责备,头顶却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下次想做什么先跟姐姐说,等攒足了力气,我们再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这计摸头杀,着实让温悦之撑着下巴的手一滑,差点脱臼。敢情景椿这么喜欢小孩子?
      温悦之轻哼一声,忍不住插嘴道:“小屁孩,那谁在照顾你?”
      李文洋下意识地瞥向大堂的另一侧,只见一个服务生正在收拾餐具,动作麻利,看不出什么特别。
      那人说过,他们的事情是男子汉之间的秘密,不能对外人说。
      可是,景椿姐姐不是外人啊?
      他用手指在桌上胡乱画着圈:“有一个正义的使者在照顾我,每天都给我买好吃的。”
      景椿眉头微蹙,按照她知道的情况,受害者家属应该还是被Star娱乐统一安置在高档小区,进出有人“陪同”,哪里会多出一个人,天天给他做吃食?
      李文洋口中的“正义使者”究竟是谁?
      景椿刚要再问点什么,身后却传来熟悉而清冽的嗓音。
      “这是?”
      景椿微滞,回过头,就见顾天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账单,以及……
      一个盒子。
      黑红相间,半透明的外壳,看不清里面装了什么。
      顾天看见小男孩,亦是一愣。
      不知为何,温悦之忽地正襟危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她偷偷生的呢。
      景椿还没回答,李文洋就一溜烟钻到了她身旁的座位缝隙里,只露出半张脸,看向顾天的眼神,重新充满了警惕。
      温悦之不擅长跟小孩子打交道,伸手就去扒拉他胳膊:“黏人也要有个限度吧,赶紧松开。你景椿姐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
      李文洋瞪了她一眼,温悦之准备说教的话缓缓停了。
      头顶暖黄色的灯光打下来,映出小男孩脸上与年龄不符的苦楚。温悦之凝视着他的眼眸,那里面晦暗幽深,像两潭困住了迷途雏鸟的死水,徒然挣扎,满目无助。尽管坐在明亮温暖的餐厅,却仿佛仍被无尽的梦魇所困,这显得他整个人更加无力和灰败。
      温悦之缓缓敛了玩心,懒得管来路不明的孩子,反正有景椿这个育儿高手在,她乐得清闲。
      李文洋小嘴一撇:“怎么又是你?”
      看到他这眼神,顾天立刻想起来了,是那晚在医院碰到的孩子。说起来,还得谢谢这孩子,要不是先认出了李文洋手里的MP3,他或许真就走了,也没后头跟景椿的故事了。
      静了一会儿,顾天蹲下身,与男孩平视,缓声开口:“小朋友,重新认识一下,我叫顾天。”他语气很温和,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对方的抵触,“是景椿姐姐的......”
      “男朋友?”李文洋抢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正义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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