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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风的完整 她又叫他学 ...

  •   被病痛和恐惧扭曲的日子,她选择独自咽下仅有百分之六十的绝望。她怕他等来等去,最终等来的只是一纸讣告。
      顾天听着她的坦白,喉间滞涩:“你知道我写一首歌,通常要多久吗?”
      景椿摇头。
      “有灵感的时候,我经常会把自己关起来。顺的话几个小时,要是卡住了,一个星期也未必写出得来。”他顿了顿,“但你取名的那首《风》,我花了半个月。”
      景椿不知道的是,对于顾天这样一旦抓住旋律核心,下笔便如泉涌的创作者而言,半个月极为漫长。每个音都推得吃力,每段旋律都像在泥里挣扎。
      哪是真的写不出来呢?只是不想就这么空落落地把它写完而已。
      他用半个月,才勉强将不告而别的夏天和坠入等待的心情,谱成一首可以唱出口的歌。
      而他现在提起这个,不是要清算旧账,也不是因为终于有了个结果......
      光隐云后,景椿看见了他眸中的郁色渐散,变回往日清透干净的样子。
      他轻声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夜莺’上聊天吗?你说音乐是灵魂的氧气。其实,生命和音乐很像,重要的从来不是终止符和人生的结果……”
      顾天转头望向窗外,云在走。
      “而是每个音符都曾真正响过、活过。那些猜不到的结局除了徒增悲伤,没什么意义。对我来说,知道你在为了活下去拼命,哪怕只有一丝希望,这事本身就不是徒劳。与其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漫无目的地去写歌,不如让我心里有个着落。哪怕事与愿违,但至少这个过程,我知道我在等什么,在等谁。”他的语气愈发轻柔,尽管景椿觉得他像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却不知怎的,生不出反驳的念头。
      他继续说着:“所以啊,景椿,以后别再怕让我空欢喜,告诉我就行。等不等,难不难过,那是我的事。你呢,只管去跟命运赌。我就在这儿,也不会傻到只是空等。因为等这件事,就能让我知道,你还在某个地方好好打你的仗。”
      分开这八年,这些道理景椿早已明白透彻,她只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害怕的是自己,逃避的也是自己。偏偏在顾天清澈如琉璃的话语里,她所有自我构筑的逃避,都变得无处遁形。原本惶惶不安的心仿佛被一种更温厚的力量填满了。
      像是什么惊涛骇浪都未曾发生。
      也像是什么风刀霜剑都不会再来。
      景椿如是想着,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顾天亦神色温和地注视着她,目光相触,她的眼眶倏地一热。
      他像是察觉了什么,笑意温和:“那景记者,现在可以继续执行你昨晚想的宏伟计划了吗?”
      他又一次,轻易地看穿了她。
      “当然。”景椿眼睫低垂片刻,随即又抬起,声音亮了些,“那天我在Twilight听说你演出的视频在微博上反响很好。”
      顾天淡笑:“乔陆城和我提过,不过网上的热度,大多只是昙花一现。”
      那支视频上传后,数据持续攀升,酒吧的生意都好了不少。但顾天还是老样子,帽檐压低,口罩遮面。来Twilight的人大多是冲着神秘歌手的名头,真正关注音乐本身的,未必是多数。
      景椿摇头,拿出手机点开原视频:“你看,这个用户上传的《月光失效》现场视频,已经有十几万点赞,转发和收藏也都过万了。”
      画质粗糙,环境嘈杂,但顾天的歌声和琴声却清越突出。视频的数据远超一个普通酒吧现场该有的热度,评论区更是好评如潮:这是谁?有完整版吗?求歌名!
      顾天没能想到这点波澜,竟能成浪。
      他眉梢微扬,半开玩笑道:“这数据是刷的?”
      “我倒是想。这可是别人求之不得的流量。”景椿睨他一眼,声调微微提高,“你的音乐本来就有吸引力,只是缺少一个正经发布的渠道。所以我想,不如专门建立一个独立的音乐账号。不用太复杂,就偶尔上传你弹唱的视频。就像现在,我拿设备帮你录。Twilight演出照旧,算是线下根基,攒人气;而线上账号,能让你的歌被更多人听到,这样你既能按自己的想法做音乐,又能借网络的东风,多点机会。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她今天说的话,怕是同温悦之讲的还要多,还要细致。
      顾天听着一长串计划,神思稍滞:“这个方案你通宵想的?”
      他昨天才对她坦白旧事,相隔不过一日。
      景椿愣了一下,不置可否:“没通宵,就顺便托同事问的。他们跑文化口的,对这些比较熟。如果你觉得线上不稳妥,京城还有几家做独立厂牌和小众演出的地方,他们不太看重流量,更看作品本身。”
      顾天抬眸,看了她一眼:“路是清楚了点。不过我现在做的音乐,估计也没几个人愿意停下来听。”
      “我愿意听啊。”
      她接得飞快,顾天没忍住,偏过头就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漾到眼尾。
      “你笑什么?”
      “没笑。”
      景椿心想,又来了。这对话,这否认,简直和之前在厨房时一个样。
      她说:“你明明在笑。”
      “你说有就有吧。”
      “......”
      景椿忽然把脸一板,眉头微蹙:“我说正经的,不管最后会有多少人听,第一步总得先把歌送到别人耳朵边上。”
      顾天往后随意地一靠,一只手在膝盖上打着拍子,垂眸不语。
      她又说:“至于他们听不听,那是他们的事,也是你的事,你得自己去经受他们的评价。”
      顾天忽然问:“为什么帮我?”
      这条路不是没有人对他施以援手。可从没像现在这样,问出这么一句没来由的话。
      他想知道。
      景椿想也没想就答:“你的音乐值得被更多人听见。”
      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喜欢。
      顾天却像没听出其中的分量,说得很清楚:“你不欠我什么,当年能挺过来,靠的是你自己。一直都是。”
      这回轮到景椿哑然了。
      昔日的痛苦呻吟,仿佛还在耳边嗡鸣,而顾天一句话,就把她想还人情的念头全否了。
      她忽然不想看他了。这人怎么一眼就把她的心思看透了。
      她说的是音乐账号的事,不是说好翻篇了吗?怎么又绕回去了。
      可心里某个角落,还是被他那句话轻轻挠了一下。
      有点酸。
      她沉寂了一瞬,说:“谁说是还你的。我是自己挺过来的,手术没人能替,疼也没人能懂。可我最不想活的时候,你的琴声是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它让我觉得好像还值得再试一试。就像你一遍遍弹琴给我听,也没想过要我还你什么吧?
      末了这句诘问,否定了他的猜测,也否定了景椿心底模糊的弥补念头。
      “我说了,我做这些是因为你值得。我不确定用这种方式,最后是会有点水花,还是根本没动静。可你对音乐的执着从来就不是瞻前顾后的。总得先上了这艘船,是生是死,你才能自己决定。”
      就像当年,他曾对她说:“能主宰你命运的人,从来只有你自己。”
      一个念头只要种下,即使被践踏进泥里,心火未熄,便可再生。
      他沉默的太久,景椿已心鼓如鼓。
      她抿了口已经半凉的茶,小声道:“学长,你刚才说重要的是过程。”
      安静了大约半分钟。
      “好,听你的。”他温和地应了声。
      景椿神色一正,点头说:“那我还有一些具体的想法,想听听你的意见。”
      顾天眼含清浅笑意:“嗯,都可以。”
      “......我还没说细节。”
      “不是说都听你的吗?”
      “你先看,再决定。”
      顾天静了一秒,说:“考虑过了,没有问题。”
      他是打定主意要当甩手掌柜了吗?
      景椿垂着眼调试相机,神色恬淡,好像完全没把刚才的对话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她的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
      顾天也暗自笑了,但他的落点和景椿不同。
      上次她喊他学长是什么时候?
      哦,是在青云中学的第一次见面,也是这样的午后。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她一声声学长喊得礼貌又疏离。
      岁月无声,却已翻天覆地。
      那个十五岁的女孩赌命成功,此刻就安静地坐在他对面,娴熟地调试着相机的参数和镜头。
      枝头的麻雀不知被什么惊动,掠影而去。
      相安顺遂,便是你此生最大的愿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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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光线饱满而柔和,是拍摄的绝佳天然影棚。
      他们又聊了许多关于视频的细节——选歌、拍摄角度、发布时间……所有皆是新鲜的。
      “中间那段吉他solo,可以稍微处理一下……”
      顾天说得投入,手指在吉他面板上轻打着拍子,低声哼了几句,又闭上眼想了想,似乎觉得格外契合,唇角不自觉扬起。
      而他不知道,景椿此时没作声,只是这么静静地望着他专注的侧影,也有些失神。他谈论音乐的模样,眸光灿然,浑然忘我,与记忆中在月光下吟唱的少年渐渐重叠。那些曾望不见尽头的日子一霎扫尽,然后那些安心、释然的暖意将她层层包裹,甘愿沉溺。
      景椿蓦然发觉,那个躲在“Moon”ID后面的女孩,欣赏的或许只是音乐投下的幻影,而此刻在触手可及的世界中,不再是朦胧的憧憬,是发自真心的钦慕。
      顾天停下指尖的节拍,抬眼一看,笑了:“发什么呆呢?”
      景椿这才意识到自己走神了,轻咳两下:“挺好的,就按照这个方案拍吧。”说完她便转身去拿三脚架,闷头摆弄设备。
      女孩身形一转,背对着他,方才那点细微的波动,很快被工作中凝神静气的状态驱散。
      她真的回来了。
      其实有一点是薛千予不知晓的。有多少次,他比谁都害怕听到坏消息,比任何人都渴望得到她平安的讯息。这句祈祷,他从未对她说过。
      哪怕收到告别信那天,他也只是崩溃完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手指悬在琴键上,迟迟未落。
      他对薛千予说:“无论哪种结局,我都能接受,这是她的选择。”
      轻描淡写里满是自欺欺人。
      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真真实实地倒映在顾天微微泛湿的眼眸中。
      顾天重新抱好吉他,心念一动,说:“你有想听的歌吗?我唱给你听。不是为了观众,也不是为了拍摄。”
      景椿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从医院回来,她还真没好好坐下来,单纯听他唱过一首歌。
      她说:“好。”
      顾天轻拨琴弦,冲她温和一笑:“想听什么歌?”
      她静了会儿,说:“《风》。”
      顾天微怔,默然地望着她,那个遗留在闷热夏夜里的歌名,他记得。那晚他为她弹没写完的歌,执意要她取名。
      “为什么是风?”当时他问。
      “让风作信使,替我传递心声,替我去见,我想见的那个人。一切将在起风后,翻山越岭,飘向远方。风没有形状,不受束缚,所以风是终点,亦可以是起点。”
      那时候他听到这个答案,心绪翻涌,所有藏在旋律里关于自由与等待的隐喻,竟被这个总是安静听歌的女孩,一眼看穿。震惊过后,是满心欢喜:她懂,她就站在他面前,连歌名都与他想的不谋而合。
      顾天又拨了两下,垂下眉眼,伴着旋律,启唇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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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屋顶与风并肩,
      在梦境偷走星光。
      晨雾散成烟,
      启程不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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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椿听到前奏,人就愣住了,他弹得熟练温柔,却与夏夜的版本有微妙的不同,他临时改了词,还在几处做了绝妙的改动。原本刺破束缚、奔向远方的鲜活笃定,如今悄然转变了风格,它更像幽静夜光下的一曲低吟,多了沉淀后的从容与豁达,可内核里仍能听出追逐自由的执着。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胸腔里丝丝燃起一小片灼热回响。她仿佛看见了放手一搏的背后,总站着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即便前方是她生命中最灰暗的时候,他也毅然在月亮身后,在她即将坠落时托住一掌,在她心若死灰时默续半灯,作此无言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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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是被人遗忘的,”
      我说我看见了你。
      化作风的形状,
      穿过你荒原,
      吻过你眉间。
      你说你想要流浪远方,
      随候鸟去天边,
      带走花香,
      卷走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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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椿看着他。歌曲行至高潮,新添的转调像暗涌的潮汐,赋予曲子更丰沛的层次,那声声之词不只是对自由的渴望,更添了对眼前人的信任,与终于守得云开,月明在望的欢欣。
      他调整了原来的旋律走向,将“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的豁达,与一份渐次清晰的期许相融。这份期冀化作隐隐炽热的青春,从他唇间溢出。这哪里还是形单影只的孤注一掷,分明是两人历经离散与等待后,决定并肩同行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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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勇敢吧,去放肆吧。”
      卷起所有疲惫,
      在山谷间奔跑,
      与风共舞,
      与春相拥。
      不问归宿只问勇,
      某天你回头望,
      千万个我在回荡,
      与你温柔又强烈的,
      同频共振,
      风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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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年夏夜戛然而止的未竟之章,此刻渐渐收尾,顾天骨感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揉出颤颤尾音,一起一伏,如抚过年轮深处的秘密。
      他终于等到了那一弯新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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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洋风,碾转过境。
      樟树年轮,又多了几圈。
      蝉鸣暂停,凝望银光。
      我会等,在风起时,等一场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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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一个泛音消散,顾天十指按弦,稳稳收束。空白的八年,那些未曾诉说出口的言语和情绪,浮荡在琴音之上。
      景椿终于听到了完整的风。
      曲终,方才临场发挥的改编丝毫没影响到顾天,他依旧神情自若。
      景椿忽然想,这分开的八年,他一路往上走,唱功未减半分,褪去了青涩,更添了沉静的力量与收放自如的掌控感,真正是更上一层楼了。
      顾天问:“整首《风》听下来,感觉怎么样?”
      “很完美。”景椿声音发涩,“就是歌词和旋律改了不少。”
      顾天笑了,擦拭着琴颈,说:“是啊,当时写完总觉得不够满意,尤其是结尾,怎么修改都觉得差点意思。”
      也是他花了大半个月,佯装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
      景椿想起那天在警局,程朗对她说过的话:“许向德之所以猖狂还有一个原因——完美的犯罪都需要极大的耐心,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所有证据都烂在土里,死无对证。”
      那完美的重逢呢?要等多久?
      顾天问:“要听听最开始写的那版吗?”
      没等景椿回答,旋律已陡转清亮,每个音符宛如欲挣脱樊笼的雏鸟,莽撞,不驯,横冲直撞,虽然步调徐徐,却在破晓时分,仿佛足以点燃整个世界的胆魄。
      午后憩息,一如既往,他弹,她听,松心自得。
      玻璃上的风铃叮铃咣铛,吞没了原版最后的弦音。
      景椿抬头扫了眼书房里摆的几盆花,其中一种,淡雅层叠,内敛而不失高雅,像极了云姚的山茶花。某个山茶花瓣飘落的正午,也有此般娇艳的落花划过少年的肩头,落在青春的影子上。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有些再见,要说八年那么久。
      下午一点的太阳,分外悠闲惬意。
      拍摄前的工作如期进行,暖阳漫溢的书房中,顾天坐在椅上调琴弦,偶尔会往景椿那边看一眼。
      她站在三脚架后,弯着腰,自然卷曲的黑发从肩头滑落,正全神贯注地摆弄相机。
      弦音断开,顾天笑着说:“架势很专业。”
      景椿手上动作一顿,没抬头:“学长,这只是最基础的操作。”
      顾天笑意更深,没再说话,低头续弹。景椿盯着取景框里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翻出了两样眼熟的东西。
      一顶棒球帽和一个口罩。
      景椿递给他,说:“这个给你,临时决定的计划,你应该没来得及准备这些。”
      顾天欣然接过,戴上帽子,压低帽檐,又把黑色口罩挂在耳后,露出那双好似清泉般透澈的眼睛。
      他问:“怎么样,合格吗?”
      景椿看了两秒:“和Twilight那会儿一样,挺神秘的。”她按下录制键,朝他比了个手势。
      前奏流淌而出。
      然后景椿松缓的情绪还没完全踏实,随之而来的噩耗就令景椿措手不及。
      桌上的手机不知振了几回,此刻正悬在桌边,摇摇欲坠。
      景椿心一沉,拿起手机,眉头蹙起。两个未接来电,且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按下接听:“崔主编。”
      放假时间,除非特殊情况,崔无思绝不会惨绝人寰到这种时候还连环夺命call,那么只剩下另一种情况了……
      “怎么半天才接电话?”崔无思的声音异常严肃,“半小时内到公司。”
      景椿沉声道:“出什么事了?”
      “许向德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风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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