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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咫尺距离 他的目光落 ...

  •   终是赢了。
      景椿的心像是地球自转,不用外力推,便会自行运转,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在心跳声中一点点甩脱了。
      她不动声色,却忽然想起有天陶琪从旧货市场抱回来一大摞占卜书,或许是书贩夹带,混进了一本日文小说,回家清点时才发现。
      陶琪翻了两页,指着书腰上的字念:“心病算什么,人怎么会输给自己的心。”
      那时景椿正被陶琪的占卜支配,对这句充满日式物哀美学的话,没往心里去。不在意的东西,又怎会特意去记呢?
      然而,那时未在意,此刻却清晰浮现。
      真是应景。
      她在心底咀嚼着,却忘了还有一人的存在。
      顾天坐在长沙发上,两人隔着半臂有余的距离。可他的目光落下来,把她困在原地。
      说话时温热的气息,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颊。身上的薄荷气息混杂着药草的微苦,直直侵占着她的感官。距离近得,她还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
      从来没这么近过。
      即使昨晚在车里,即使是他为她拭去眼泪,似乎也没有此刻这般具有占有感,温柔地侵入,不想挣脱。
      “抱歉,唐突了。”他微微向后退开了些。
      静了会儿,景椿面上云淡风轻,轻碰他的肩膀:“转过去,上药。”
      “好。”
      顾天依言乖乖地转过了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窗外暄暖朝晖,照见了他翘起的嘴角。
      景椿慢慢地掀起他卫衣下摆,就听见顾天在前头轻声说:“要是看着不舒服就别弄了。我一个人也行,刚才是逗你的。”
      这会儿,倒是她固执了起来,自顾自地往上卷了卷。
      后背的淤伤比她想象的严重多了,从右侧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泛着骇人的青黑淤痕,中间最是严重,高高肿起,还泛着紫红的血点。
      他一个人上药,何止是不方便。
      纱布歪歪扭扭地贴在上面,边角都翘起来了,一看就是自己反手弄的,可这样能管什么用?
      景椿不自觉地伸出手,慢慢轻轻地,抚向淤伤的边缘,指尖触到温热而凹凸的皮肤。然后,她撕开旧纱布,尽管她动作已放到最轻,他还是轻轻呲了声。
      “我轻点。”
      “没事,不疼。”
      景椿就没有再说话。她用棉签蘸了碘伏,消了毒,又挤了一小坨药膏在指腹化开。
      他的背部很瘦,能隐约看见脊椎骨的轮廓,但这清瘦并不孱弱,肩背仍透着柔韧的力量感。
      她低着头,凑近了些,把药膏涂了上去,凉意沁肤,像初秋晨风的清寒。
      一层一层,药味渐次混融。
      她正专注上药,突然听见顾天低声说:“昨晚的事,你不用道歉。换我是你,碰上那种情况,我也会那么做。”
      景椿的眼眶蓦地酸了。
      她本来打定主意做完就走,不打算多说一句。可他跳过了所有的步骤,连理由都替她想好了。
      她没吱声,照着伤口大小剪好纱布,把纱布贴上去,用胶带固定好,做完一切,才慢慢开口:“好了。”
      顾天“嗯”了声,伸手去拾掇茶几上的药。
      刚收拾了会儿,他无意间回头,神色微怔——她眼眶红红的,像雨后桃瓣,洇着薄薄的水光,盈盈映于他的眸底。
      他压低了嗓子问:“不是说好,撑不住就别勉强么?怎么硬扛到现在?”
      “药水味大,熏眼睛。”
      顾天说:“好,下回我换个温和一点的药,你再帮我。”
      景椿没理他,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掉泪水。明明已经在忍了,视线却愈是朦胧。
      结果欲坠的泪水,因他一句话温柔地落进耳朵里,轰然溃堤。
      “想哭就哭,这儿只有我,没人会笑你。”
      清泪涟涟,顺着脸颊滚落,在干净的沙发套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温而咸涩,终难自抑。
      顾天在旁边看了会儿,也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听着,肩膀竟也跟着很轻地颤了一下,胸腔里那股汹涌的涩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那道目光太直白了,景椿隔着纸巾都躲不开,她冷声道:“还说没人笑话我,你明明就——”
      话音未落,就见顾天伸出一只手,也许是身不由己,指甲都攥白了才松开,在空中略滞,然后她滚烫的脸颊突然一凉,带着薄茧的指尖擦拭着她的眼角,一遍,又一遍。
      明明他的动作很柔很慢,景椿却觉得那力道,将她构筑多年的外壳,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揭了下来,碎得无声无息。
      “哭出来就好了,”极轻的声音,“这一哭,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就都没了。”
      “无论是你对我的怀疑,还是八年前的不辞而别,都在这里了。哭过就算翻篇,好不好?”
      景椿的眼泪落得更凶了。像是忽然被允许任性的孩子,终于能躲进这片温暖而安稳的羽翼下,痛痛快快地哭泣。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又抽了张纸巾,低着头,吸了吸鼻子,声音发嗡:“顾天,我欠你一句正式的道别。”
      脸颊终于轻了。
      “现在补上也不晚。”顾天说。
      景椿心尖微颤,抬起头。
      泪水糊了视线,像是隔着一层水光晃荡,她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双她曾见过不算太久,却始终未变的眼眸。
      温和如故,澄澈依然。
      盛着窗外斜落的阳光,盛着她哭花的倒影,更盛着一种无瑕包容的温柔。
      “欢迎回来。”
      --------------------
      景椿把最后整理好的采访材料和稿子发给了崔无思,A组其他人也都相继完工,汇总各自部分。
      下班前,崔魔头又踩着点来了。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稿子和资料,A组所有人明天放一天假,都回去好好休息,调整状态,别带着一脸邋遢样出去丢Innowave的脸。”
      离开前,苏茜还对景椿高调感慨:“哎呀,我们总算能喘口气了,明天可得好好补个觉,崔主编这次可真够意思!你说是吧,景椿?”
      说完,拎着包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怨气冲天的哀嚎。
      景椿回到家的时候,陶琪正顶着面膜,趿拉着拖鞋从卫生间晃悠出来,看到她,声音糊糊地:“回来啦?居然加班到这个点。”
      景椿把包挂在玄关的钩子上:“嗯,收个尾。衣服收了吗?晚上可能要下雨。”
      “收咯,收咯。”又是含含糊糊的一句。
      景椿没再多说,拿了衣服准备去洗澡,陶琪在客厅又冒出一句:“对了,周末同学聚会,你去不去啊?”
      “什么同学聚会?”
      她们这才大四上学期,实习都还没稳定下来,好端端地开什么同学聚会?
      陶琪翻了个白眼。
      得,看她这日理万机的样子,估计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她了然地说:“班级群早就聊炸了,你该不会又设置免打扰了吧?”
      景椿点开早已沉底的班级群,左下角果然挂着个鲜红的“99+”。
      陶琪说:“班长组织的,说是大四了,大家实习的实习,考研的考研,再往后就真各奔东西了,难得人还算齐,趁年前聚一次。”
      景椿随手往上翻。
      和陶琪说的一样。班长发了群公告,地点在新开的一家网红湘菜馆,看评价还不错。
      再往下翻,话题就开始歪楼了。哪家火锅店新品踩雷、时政热点、实习单位有没有内推......聊得五花八门,没有一个人再提聚会的事。
      正看着,屏幕上又蹦出一条新消息。
      “我靠!葛时延要参加下个月的京城音乐会!”
      “比珍珠还真,看我搞到的内部节目单!葛King亲自操刀改编。”
      “听说这次音乐会规格巨高,好多音乐界的大佬都会来,他能拿到邀请,也算是混出名堂了。”
      “?这话说的,人家一直很有实力好吧,科班出身,只是后来去混娱乐圈了,别说得他以前多烂似的。”
      群内瞬间在这个话题上彻底扎了根。
      “真假?!他不是忙着巡演吗?我还愁没抢到他演唱会门票呢!”这回是陶琪的轰炸。
      景椿放下手机:“你们玩得开心,我就不去了。”
      陶琪“啧啧”两声:“就知道你不去,真没劲。”
      也不知道是在说聚会没劲,还是说景椿的回答没劲。
      景椿心想:她去了才叫人奇怪。
      以前这种集体活动她就很少参加,无非是聊些无趣没营养的话题。班上同学也都知道她不爱主动搭理人。除非是全班必须到场的集体活动,否则一般不会特意叫她。
      时间长了,他们也都习惯了,有局基本自动屏蔽她。
      陶琪也没打算劝,硬拉着去不是活受罪吗?
      她撕下面膜,拍打着精华液:“不去也挺好,我特烦那种场合,听一群人吹嘘实习,打听保研名额,暗搓搓比较offer,没劲透了。”
      景椿不置可否,倒了杯温水慢慢喝着。
      “那葛时延的音乐会呢?”陶琪又问,“听说来了不少音乐界的大佬,一票难求欸,咱班长大人搞到了几张内部票,我看群里好多人都在问。咱俩一起去?”
      景椿想也没想:“不去。”
      她对这种场合一向敬而远之。上次在Innowave资料室,葛时延没来由地质问她听的歌,还莫名其妙问了句“崔无思招你进来,看中你什么?”——光是想起,就让她避之唯恐不及。
      陶琪挑眉:“两个都不去?景椿同学,你最近是不是有情况了?”她凑得更近,“这也不去,那也不去,你该不会是偷藏了小情人吧?”
      景椿:“我单不单身,你还不知道吗?”
      “也是,”陶琪往后一靠,叹了口气,“咱俩都没个青梅竹马,现在毕业了,职场周围不是秃头就是油腻,想找个顺眼的,啧,难。”
      她的话倒是令景椿心神微恍,眼前仿佛又掠过十五岁那年初见的眼眸,清透澄澈,仿若秋日晴空,明净得令人不敢久视。
      她的朝阳,真的回来了。
      这念头浮上心头的刹那,她没觉得烫,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温柔地填上了。
      景椿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陶琪,轻嗯了一声。
      陶琪却微怔。怎么说呢?她和景椿好歹当了四年室友,很少见她笑。偶尔笑一下,也多是客气疏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落不到实处。可方才她那抹笑,却似冰下暖流,终于找到了裂缝,漫溢而出。
      陶琪忽然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景椿微愣:“有吗?”
      “绝对有。”陶琪笃定地点头,“以前你说不去,那语气就像是在说‘别烦老娘’。今天说不去,像是在说‘下次吧,宝贝’。”
      景椿:“......你面膜敷多了,脑子进水了。”
      “天哪,你居然又怼我了,我很是欣慰啊。”
      景椿一时想笑。这人是有什么受虐倾向吗?
      “行吧行吧,”陶琪见好就收,站起来摆摆手,“本大师今天大发慈悲,每日占卜也一并给你免了。”
      景椿问:“运势怎么说?”
      陶琪已经走进卫生间了,立刻拔高了声音:“明天不宜出行,宜居家。不过嘛,你既然有约了,那就不算,反正你也不信这个。”
      景椿莞尔。
      等她洗完澡出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景椿拿起手机,是顾天发来的:“记得按时吃早饭,或者我可以提供上门送餐服务。”
      送上门?那她还是乖乖吃吧,她不想因为这点小事麻烦人,更何况他后背还有伤。
      她打字回了个“好”。
      手机刚放下,又拿了起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问了一句:“明天有空吗?”
      那头回得很快:“嗯,怎么了?”
      “保密。”
      --------------------
      景椿向来不喜亏欠。或者说,她心里有杆清晰的秤,谁对她好,她总惦记着要还,不愿欠着。
      在过去被病痛笼罩的黯淡无光日子里,是顾天用他的音乐和不带任何怜悯的陪伴,照进了她孤寂笼罩的世界。所以她今天打算实施昨天晚上辗转反侧想的计划。
      列车在隧道中疾行,灯幌飞逝,连成流光绮带。景椿靠着车厢壁,目光落在光影上,脑海却想起了顾天说的那些话。
      “......我的音乐和现在市面上主流追捧的风格不一样,认可的人不多。陆城哥是为数不多,仅仅因为音乐本身,就真心欣赏它的人......”
      他说这话时,神色静如止水,冷静到让她误以为,他已经接受了不被大多数人认可的现实,安于在Twilight的舞台上,为偶遇的知音低吟浅唱。
      可景椿看得分明。她所了解的能在琴弦上挥洒出整个世界的少年,平静眼神的深处,分明还涌动着另一种未曾熄灭的情绪。
      对音乐的痴迷与热爱,像地底的熔岩,灼灼多年,没有被现实浇灭,反而愈燃愈炽。
      那个曾经即使在病房里也难掩光芒的少年,没有被生活磨平棱角。他依然固执地抱着吉他,从南到北,歌无人问津,心却未曾移。
      他没有选择随波逐流,而是选择逆流而上。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将景椿拉回现实,她整了整衣摆,随着人流走出了车厢。
      心境有时真是难以捉摸。
      昨天来还心事重重,今天却步履轻盈。
      门还是老样子,虚掩着,留着一道缝。
      景椿无声地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注意安全”、“怎么又不锁门”之类的话——说再多,他大概只会笑笑,然后下次照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咫尺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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