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雪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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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记事起，决明就活在市井当中。
那时他还不叫决明，他只是一个市井里最不起眼的小乞丐，大字不识，每天跟在大乞丐旁边混口饭吃，大乞丐吃什么，他就吃什么，大乞丐也不赶他走。
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在向北方飘荡，到了新的地方，就住在城外的破庙里，有时去城门附近游荡，向来往的人讨几个铜钱，偶尔乞儿也会去赚些外快，以此打点牙祭。
只是今日似乎和以往有些不同。
乞儿眯着眼，在扑面而来的风雪中辨别着的破庙方向。
遥遥看到一点光源后，他喘着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冻通红的手，捂紧怀里作为报酬的半张饼，选择继续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积雪向以往的落脚点赶去。
远处一片皑皑白雪，那小小的破庙在黑夜里透出的光竟然有些许暖意，周围全是风雪的呼声，乞儿在无垠的雪地里缓缓前进，仿佛小蚂蚁一般渺小。
*＊＊
“嘎吱——”
终于，乞儿回到了庙前，他从雪地里拔出自己的脚，尽力小心地推开勉强维持庙门作用的两块木板，但那呼啸的风雪哪里能等？只消推开一条缝，便一把推开乞儿，自己呼啸着涌入了。
庙里的火堆烧得正旺，几乎把庙内都照亮了，乞儿摔倒前看得一清二楚，里头人的面孔正对着门口，分明不是老乞丐。
大抵是被漏进来的冷风吹到，里头的人嚷道：“你这小乞儿莫不是摔坏了脑子，怎么连冷暖也不知了？若是进来避寒，把那破门关上便是，这木板虽然残破不堪，也是能挡些风雪的。”
闻言，乞儿识趣地爬起来关门，只是这门在风雪中打开容易，关上就难了，他背抵着木板，好容易才合上了门，索性一边滑下去，一边啃起那半张冻得梆硬的饼来。
他不作声，里头的人却又起了话头：“不来这边烤火取暖？”
也用不着他回应，那人又说：“可惜我这只鸡啊，烤的外焦里嫩，无人分享啊。小儿，看在你我相逢一场的份上，就准你过来尝尝我这秘制烤鸡，如何啊？”
闻言，乞儿咽了口唾沫，打量起这不停搭话的人：头戴方巾，身着道袍，背后插着个八卦阵，脚边放着个褡裢，里头装着算盘、签筒、龟甲等物——原来是个算命的。
他张了张嘴，却是问道：“老先生可知这的老乞丐哪去了么？”
“老乞丐？你找一个乞丐做什么？”
乞儿便说：“他是我干爹，我方才四处寻他，都不曾见到，他还叫我打酒回来呢。”
“你这乞丐干爹倒是个有福的，还有个干儿子给他打酒。”算命的慢条斯理地烤着鸡，说，“城外没有的话，没准是进城里了呢。老夫一会要进城，怎么样，要不要老夫搭你一程你？”
见乞儿迟迟不应，老人眼皮也不抬地说道：“怎么一言不发？你不是想找你干爹么？”
乞儿陪笑道：“老先生不是算命的么？我想求先生帮我算一卦。”
“嗯。”算命的嘴里大口大口嚼着鸡肉，吐字倒是清晰，“这倒也容易，就是不知道你用什么换呢？”
乞儿转了转眼睛，有了主意：“先生这烤鸡吃着滋味，若是能配上些酒来暖暖身子......岂不是快活似神仙？”
“好！”算命的一摞衣摆，道，“倒是个会来事的，看在你这孝心的份上，我就替你干爹算上一卦！”
“拿酒来！”“得嘞！”
乞儿于是蹿上供台，在那破败的空心佛像里掏了掏，竟是真的掏出一个酒葫芦来，他双手捧过去，却先是被塞了半只鸡腿：“小儿，你且吃了这鸡，然后将骨头拿来。”
他面上感激地笑了笑，将那鸡肉塞进嘴中，心道这烤鸡果然如那算命的所说，香酥无比，他将酒葫芦又一次递给他，算命的接来喝了一大口，咂咂嘴，有些纳闷道：“这......口味还挺独特。”
乞儿讨好道：“道爷，只是些薄酒，您先将就将就。”
算命的转念一想，也是，乞丐能有什么好酒呢？于是又命他将那吃剩的骨头烤去水分，敲打成粉末，自己则是掏出一个半新不旧的香炉，动手择起香来。
一旁的乞儿瞧着眉心直跳，依着他将那骨头粉倒入炉中，同原本的香灰混合。
“这上香啊，也颇有一番规矩，需以二手中指并食指夹住香杆，大拇指顶住底部，将三支香插入其中时，需以左手在上。”算命的语气不急不缓，他点了香，盘腿坐下，道，“你且看着罢，这香的烟雾方向，便是你那干爹所在之地！”
说罢，这算命的闭眼做起法来，而那烟雾缓缓升起，顺着庙中空气流动的方向飘动，并无什么特别。
看着念念有词的算命人，乞儿不由得屏住了呼吸，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向门的方向靠去：“如此便是成功了么，那我这就出门去找我——”
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那烟雾竟是逆着庙里的北风，直直指向了台上的佛像！
一片寂静。
烟雾后，算命的睁开眼，他的脸显得有些朦胧，在乞儿眼中满是不怀好意，他缓缓咧开嘴：
“好孩子，愣着做什么，还不去请你干爹出来？”
*＊＊
乞儿的心沉了下去。
算命的摇了摇手里的酒葫芦，奇道：“怎么，难不成还要我来请么？你这干爹倒是架子十足，不过嘛——”“不用了。”
乞儿干笑道：“道长是真本事，是乞儿有眼不识泰山。”
“只是......只是我那干爹自己实在做不了主。”
他退到方才掏出酒葫芦的神像旁，从里又掏出一个小泥坛，在算命的惊愕的目光中，他掀起盖子，露出里面的骨灰，低声道：
——“因为他早就已经死了。”
＊＊＊
半柱香后。
“好你个小乞丐，竟敢戏耍于我！老实交代！他到底是不是你干爹？！”
“是....不是....？”
“老夫给你个机会好好想想，到底是也不是？”
“不是，不是！”
算命的板起脸：“那你带着他的骨灰做甚？”
“小的，小的想带回去埋了。”
“埋？埋哪里去？”
乞儿叫这老儿拆穿，颇有些看淡生死的模样：“安定城。”
算命的掐指一算，咋舌道：“这么远的路，你们倒是能走。”
乞儿见算命的脸色微微放晴，大着胆子道：“那道长又是为什么来这里？”
那算命的立刻板起脸：“你还好问老夫问题，老夫还有事没问你呢！干爹不是干爹，那想必你那什劳子酒也不是什么正经酒了？”
小乞丐戚戚然：“冤枉啊道爷！里面只是掺了些雪水.....”
算命的盯住这小狐狸，作势要打，小乞丐就唉哟唉哟大叫起来，嚎了几句，却发现身上不痛，他瞧瞧睁开一条缝，只见那算命的正一脸严肃他：“休要卖乖，只是雪水么？”
小乞丐心中奇怪，他低眉顺眼地说：“还.....还有些巴豆。”
“巴豆？”算命的暗种松了口气，表面上依然佯怒道，“好你个小乞丐，这么多心眼子，好险着了你的道了！”
“不敢，不敢。小的怎么骗得过道爷？”乞儿唯唯诺诺道。
“好，那你同老夫走吧！”
“走？”乞儿一惊，“去哪？”
“安定城！”
乞儿半信半疑，算命的也不催他，忽然，他抬头问道：“我被卖了，是不是？”
算命的扬起眉头，反问道：“卖又如何？不卖又如何？”
乞儿沉默片刻，忽道：“他之前都不曾卖我。”
怎么遇到你个算命的就把我卖了？
算命的“嗯？”了一声，斜眼瞧他：“怎么，瞧不起我这个算命的？”
说实话，乞儿已经见怪不怪了，即便是他们这种衣衫褴褛的乞丐，也有不少三教九流者盯上：
这个说：“你这小的不如跟我去做插手，这一日下来的银子可比行乞来得多多了！”
那个说：“在这当一辈子乞丐，还不如跟我走，我定给你寻个良善的主人家！”
这个又说：“我那赌场缺个机灵的小童，你若有心，还可用他来和我换一笔，赌上一把。”
还有的说：“倒是个模样周正的，来我这儿，保管给你捧成个名角，贵人们出手大方，什么吃的喝的，都少不了你！”
后来小乞丐知道了，他们有的是贼，有的是人牙子，还有的是赌鬼、戏子、放债人。
这么看，算命的似乎还要好些，没准真能把自己的死劫算出来呢。
算命的听了，笑道：“那跟着老夫难道不比那些人好么？”
谁知那乞儿瞟了他一眼，道：“还说不曾卖我。”
算命的：……
“你个小滑头！你干爹都成黄土了，如何能卖你？！休要岔开话题，跟着老夫哪里不好么？”
哪知乞儿想了想，竟又说：都一样。
这怎么一样？
算命的不乐意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口中叫道：“你个小孩果真大胆，老夫这有一块美玉，你今日给老夫好好说道说道，这玉便是你的了。”
乞儿看着那玉，又抬头看了眼这算命的——后者正抚着自己的长髯——道：“你这老头真是古怪，我骗你给你下巴豆，你还给我塞起美玉来。”
不等算命的翻脸，乞儿飞快地吐露后事：
原来，当贼的那个，被当场抓住，让人砍去了手；人牙子在拐孩子的时候被那家的下人发现，直接当街打死的；赌场的则是被家破人亡的赌徒一刀捅进了心脏，还没找来行医，就一命呜呼了；至于老鸨，此人倒是没有被寻仇，就是早年做事有损阴德，又被掏空了身体，某日突然发病，最后一卷草席扔进了乱葬岗。
既然都是要死的，跟着谁又有什么区别？
***
听完乞儿的故事，算命的宽慰的笑了：“你还是见识太少，其他也就罢了，既然你要说生死，那老夫和他们就绝不一样。”
乞儿乖觉道：“老先生说笑了，您法力高强，自然是比他们要好些的。”
“哼，那更好的又是什么呢？”
乞儿于是又不说了，算命的拿那酒葫芦威胁了一番，他才扭扭捏捏地说道：“做官！”
做官？
算命的和乞儿大眼瞪小眼，后者疑惑道：“你不笑么？”
“笑什么？笑你一个小乞丐，竟然异想天开想做官吗？”
乞儿看着他，显然心里想的也确实如他所言。
他见过之前安定城的官，各个锦衣玉食，油头粉面，每日出门必是前呼后拥，不知多少富贵。
这下算命的笑了：“既然如此，我带你重新去瞧一瞧那些大官，怎么样？”
乞儿尴尬一笑，连连摆手道：“道爷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小的笨手笨脚的，怕是会拖累您啊！”
“不麻烦，不麻烦。”算命的一把抓住这小泥鳅的衣领，乐呵呵道，“老夫最喜欢乐于助人了！”
（未完待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