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对话 罚站 ...
-
4
新第一人民医院,三楼
裴成轻轻推开病房的门,里面的病人好像都睡了,轻轻打起了鼾,他悄悄越过两张床,来到最靠窗的床位。三号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她似乎已经瘦成了一张破皱的纸,皮肤松松垮垮的,两颊深深的凹陷下去,嘴唇也是不正常的乌紫,整个人都虚弱的埋在雪白的被子里,像虬曲朽木的枯枝败叶。
应该是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老人顿了顿,然后有气无力的撩起一半眼皮,露出浑浊的双眼。
“奶奶。”裴成见她醒了,便轻轻的唤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听没听见,老人缓慢的阖上双眼又睁开,慢吞吞的重复了这个动作好几次。
“眼睛又看不见了是吗?”裴成伸出手在老人面前晃了晃,在确认了答案后就收回了手,他俯下身轻轻的拉出床下的小板凳,在起身前不经意的叹了口气。
奶奶的眼睛灿若星辰。在她生病之前———裴成小时候,那时候城里还能看见满天的星星。仲夏夜的傍晚,奶奶总是会带着他,搬个小板凳,坐在居民楼前的空地上看天空上一闪一闪的东西,那时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
可是后来奶奶的眼睛变得像浑浊肿胀的灯泡,新建的居民楼变得破败不堪,城市天幕中璀璨的星辰也逐渐黯淡。甚至连那个总带着余温的小板凳也被虫子啃出一个个窟窿,被坚硬廉价的塑料板凳替代。
-
“祝茗?你卷子呢?”
年轻有为的高一语文教研组组长安瑰闽扶了扶鼻梁上眼红色的细框眼镜,双眼在花花的镜片后面发出锐利的光,她一眼就看到了最后排角落的位置,那个女生从上课到现在一直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桌子上凌乱的瘫着各科试卷,五颜六色的令人心烦。
“呃…没找到。”
祝茗有些绝望的看着自己刚扒出来的各科试卷,翻来找去几乎把所有见过没见过的东西全找出来了,就是不见这节课讲的这张。其实她根本就没写,所以一点也不记得自己给放哪儿了。
“哒哒哒哒哒哒。”
安瑰闽踩着紫红色低跟鞋走过来,低头看了眼祝茗的位置——以及她的同桌,刚想说让她赶紧跟同桌看一个别耽误听讲,就见那个叫裴成的——桌子上的卷子是整整齐齐,只不过一个字也没写。
“怎么不写?”安瑰闽靠着严厉、不留情面的教学风格在年级出了名,即使是每天作业多到吓人的理科班,也没人敢对她布置的语文作业敷敷衍衍,现在这两人简直是要反天。
“这节课去外边听,什么时候把作业补完再回来上我的语文课。”
语气淡淡的,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黄绍闻值班巡视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情形——
常年冷清的理一实验班门外,站着两个人。他有些惊讶的扶了扶眼镜,抱着茶杯走近了。
祝茗和裴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半倚在墙边打哈欠,一个端端正正的站着写作业。
“怎么回事?”
黄绍闻挑挑眉,看了一眼教室里正上课的安瑰闽,瞬间就明白了个大概,他又低头喝了口茶,说话间嘴边带着浓郁醇厚的茶香。
祝茗一个哈欠没打完,又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就准备开口编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结果被裴成抢了先。
“没写作业。”写字的手一顿,裴成抬头说。
哈欠没憋住,转而打了个大喷嚏。祝茗揉揉酸痛的鼻子,偷偷翻了个大白眼。她头一回见能这么平淡的说出没写作业这句话的人,而且是在被全年级人称为“恶魔大黄蜂”的黄绍闻面前。
“不错,很坦诚。”
黄绍闻到是没说什么,又慢慢的踱着步子微驼着背走开了,边走还边搅和他那个茶叶,祝茗都怀疑再搅来搅去就要包浆了。
祝茗有些惊讶,她开始真正怀疑那些传言的真实性。大黄蜂看着蛮温柔的啊,也不算是十恶不赦吧,还是说,他对裴成有偏爱?
此时正是八点十几分,夏天的清晨一向有些微凉。祝茗只套了一层薄薄的浅蓝色校服短袖,一阵风拂来,她又打了个喷嚏。
身边人写字的手又一顿,祝茗正翻着自己的裤兜找纸,一只手突然伸过来,两指间夹着包卫生纸。那手生的很好看,五指修长,深深浅浅的青筋顺着指骨攀延,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尾部泛着淡粉。
祝茗愣了一秒,然后自然而然的双手接过,滚烫的指尖又一次不经意划过微凉的手背。
“谢谢你。”
这是他们两个的第一次对话。
女孩说话的腔调很平常,但尾音总是微微上扬,连带着“你”这个字都微微变了调,俏皮的像一只翘着尾巴的小猫。
裴成轻轻嗯了一声,接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裴成默默的写着语文试卷,笔尖划擦过试卷,隐没在喧嚣的风声中,轻掠过祝茗的耳尖。
有点热。祝茗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耳垂,却惊讶的发现指触之处一片滚烫。她悄悄偏过头去,靠在冰凉的瓷砖上降了会儿温,直到左耳冻的发麻,似乎感觉不到冷热。
安瑰闽拿着几张卷子踩着高跟从教室里走出来,她今天穿的黑色小西装,搭配暗红色长裙,浓黑卷曲的长发如泼墨一般在胸前摊开,只是明艳的五官间多了这个年纪没有的成熟和严厉,班味也很浓重。比那几张卷子先递过来的,是高贵的香气。
“这几张卷子是额外的作业,晚自习之前交到我办公桌上,语文组进门就是。”
安瑰闽面上挂着淡淡的笑,似乎对他们不写作业的不想再做过多追究,但祝茗还是有点害怕她,毕竟可是年级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如果继续不写作业不知道还要被怎样惩罚。
-
实验班的进度很快,和普通班简直大相径庭。作为从普通班考进来的人,祝茗深有体会。
她看着桌子上摊成一堆、风一吹都能满天飞的灰黑色导学案和试卷,只感觉头痛和耳鸣更甚,作业多到根本不知道从何写起。
祝茗几乎不怎么写语文和英语作业,她的观念里,这两科都是靠天赋和运气取胜的学科,不像数学物理,平时大量的刷题根本没有用,所以她干脆不刷,但奈何安瑰闽又额外布置了几张卷子。自习时,祝茗先花了五分钟才找到了几个小时前还是崭新的试卷,咬着笔头对着现代文阅读一的三道选择看了半天,最后自暴自弃般随便蒙了几个答案上去。
真正的学不进去就是,无论你如何想认真的写完这张卷子,你都静不下心来看这张试卷的第一个字。密密麻麻的黑字好像杂乱无章,拼凑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话。
发了半节自习课的呆,祝茗发现身边那人的存在感很强烈。他写题的速度很快,看到题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就往上写,笔划啦纸面的沙沙声就没断过,一节课就能写完一整张语文卷子。她用余光描摹身边人的轮廓,顾延叶眼光还是很好的,裴成长了一张俊美的脸,睫毛浓密鼻尖挺翘,从侧面看毫无攻击性,甚至还有点可爱。
眼睛瞥的有点疼。祝茗收回目光,胡乱在草稿纸上画着掩饰自己偷窥别人的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