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夏》白望鹤

1、水色惊鸿

　　粉笔灰在吊扇搅动的气流里打着旋，沈夏用自动铅笔尾端戳了戳前桌空位的木质纹理。这个靠窗的座位已经空了六十三天——从他成为年级第一那天开始计算。

　　"借过。"

　　松木画架的边角撞上课桌，一管钴蓝颜料从帆布包里滚落，"啪"地炸开在水泥地上，像突然绽放的蓝罂粟。沈夏抬头时，穿亚麻衬衫的男生正单膝跪地收拾画具，后颈一节凸起的脊椎骨在晨光中泛着瓷釉般的光泽。

　　"新同学许遇安。"班主任敲了敲被晒得卷边的成绩单，"美术班调来的。"

　　沈夏弯腰去捡滚到讲台边的赭石颜料，突然看见对方速写本里滑出的素描——画中人支着下巴解几何题，连他左手虎口处被钢笔磨出的淡色茧子都纤毫毕现。更让他耳尖发烫的是，自己校服领口歪斜的褶皱竟被画成了振翅欲飞的白鸟形态。

　　"美术班在A栋三楼。"沈夏把画递回去，指腹蹭到炭笔的余温。

　　许遇安接过画纸时腕间银链轻响，沈夏注意到他小指戴着枚古怪的铜戒，戒面刻着波斯语数字"7"。镜片后的眼睛突然弯成月牙："但文化课年级第二的位置，好像不在A栋。"他转身时衬衫后领蹭过沈夏的自动铅笔，未干的钴蓝颜料在沈夏的《五年高考》封皮上拖出一道水痕，像突然漫过防波堤的潮汐。

　　数学课代表开始分发周考卷。沈夏习惯性去接最上面那张，却看见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抽走了试卷。

　　"许遇安，146分。"课代表的声音带着惊叹，"最后那道导数题全校只有两个人做对。"

　　沈夏捏着142分的试卷回头，许遇安正用2B铅笔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抛物线在他笔下舒展如飞鸟的轨迹。阳光突然穿过梧桐叶间隙，将对方睫毛的阴影投在镜片上，像两把颤动的小黑伞。

　　"导数第三问，"沈夏用笔尖戳了戳对方试卷上鲜红的对勾，"你跳了三个常规步骤。"

　　许遇安突然摘下眼镜擦拭，没了镜片阻隔的眼睛像两泓倒映着雪山的湖水："不然呢？沈学霸要举报我作弊？"他锁骨处沾着几点朱砂颜料，随呼吸起伏如雪地里挣扎的红梅。

　　蝉鸣突然聒噪得刺耳。沈夏扯松校服领口，瞥见对方画具箱里露出一角巧克力包装纸——和他上周在便利店买的是同款海盐口味，包装袋锯齿状的撕口都如出一辙。

　　"遇安！"美术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静物写生要开始了！橙子会氧化！"

　　许遇安匆匆将半块巧克力塞进抽屉，画架撞开教室门的瞬间，沈夏看见他速写本扉页上用蓝黑钢笔题的字：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墨迹在纸纤维里晕开些许，像是被雨水亲吻过。

　　许遇安速写本扉页的钢笔字在阳光下微微晕染，沈夏突然觉得这字迹异常眼熟。他下意识翻开自己常年携带的《刑法学笔记》，扉页上十二岁那年莫名出现的题词竟与眼前如出一辙：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相同的蓝黑墨水，相同的波斯语数字"7"点缀在句尾。记忆像被撬开的贝壳——那年暑假他在海边撞见的少年画家，画板背面也刻着这个符号。

　　许遇安画架碰倒水杯的声响惊醒了恍惚。水流漫过沈夏的鞋尖，他看见对方慌乱蹲下时，后颈胎记在衣领间一闪而过：正是枚七芒星形状的淡青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