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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伤痕 雨声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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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又吵醒了曹丕。
他睁开眼时,窗外正划过一道闪电,短暂地照亮了整个房间。雷声还未响起,他就听见了另一种声音——像是小动物呜咽般的抽泣,从走廊尽头传来。
曹丕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声音断断续续,却固执地钻进他的耳朵。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毯上,循着声音走去。
声音来自刘协的房间。门虚掩着,一线暖黄的灯光漏出来。曹丕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刘协蜷缩在床角,抱着膝盖发抖。他穿着过大的睡衣,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嶙峋的锁骨。床头灯照在他脸上,曹丕看见他满脸泪痕,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做噩梦了?"曹丕站在门口问。
刘协猛地抬头,像是才发现有人进来。他迅速用袖子擦掉眼泪,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对不起...吵醒你了?"
那笑容假得让曹丕胃部抽搐。他走进房间,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刘协床头放着半杯水和几片白色药片。
"林医生给你的安眠药?"曹丕拿起药片看了看。
刘协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我没吃。"
"为什么?"
"董叔说...吃药会变迟钝。"刘协的声音越来越小,"迟钝的孩子...不讨人喜欢。"
曹丕皱眉:"董叔?"
一阵沉默。刘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指节发白。
"董卓。"他终于说出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我父母...去世后的第一个监护人。"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曹丕在刘协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刘协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退,但又立刻停住,像是强迫自己接受这种接近。
"梦见什么了?"曹丕问。
刘协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火。"
又一道闪电划过,刘协整个人弹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曹丕注意到他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细长的东西勒过。
"那是怎么弄的?"曹丕指了指他的手腕。
刘协迅速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没什么...不小心划的。"
"撒谎。"曹丕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推上去。在灯光下,那道环状的疤痕更加明显,像是曾被什么紧紧捆绑过很久。"谁干的?"
刘协试图抽回手,但曹丕握得更紧了。一滴眼泪砸在他们相触的皮肤上。
"董叔的...领带。"刘协终于放弃挣扎,"他喜欢把我绑在椅子上...看财报。说这样记得牢。"
曹丕感到一阵莫名的怒火窜上心头。他松开手,看见刘协白皙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他不过轻轻一握,就留下了印记。这个认知让他更加烦躁。
"继续睡吧。"曹丕站起来,"明天还要上学。"
他转身要走,却听见刘协小声说:"...能开盏灯吗?"
曹丕回头,看见刘协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起来不像个十一岁的少年,倒像个受惊的幼童。
"怕黑?"曹丕问。
刘协摇摇头,又点点头:"不是怕黑...是怕看不见。"
曹丕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把床头灯调亮了些。他走到门口时,听见刘协又说:"...谢谢。"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被雨声淹没。曹丕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第二天早餐时,刘协眼下挂着明显的青黑。他安静地坐在曹操右手边,小口喝着牛奶。曹丕注意到他每次曹操抬手,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肩膀。
"伯和,多吃点。"曹操夹了一块煎蛋放到刘协盘子里,"你太瘦了。"
"谢谢曹叔。"刘协立刻用筷子夹起煎蛋,机械地塞进嘴里。他咀嚼的样子让曹丕想起昨天他说的话——"吃饭太快会被惩罚"。
曹彰在桌下踢了曹丕一脚,冲刘协的方向挤挤眼睛。曹丕瞪了他一眼,却听见父亲说:
"丕儿,今天放学带伯和去图书馆。他需要补习数学。"
"为什么是我?"曹丕脱口而出。
曹操放下筷子,声音冷了下来:"因为你的数学成绩是全年级前五。有问题吗?"
曹丕低头扒饭:"没有。"
余光里,他看见刘协正偷偷看他,眼神里带着某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得意,倒像是...歉意?
放学后,曹丕不情不愿地在校门口等刘协。初冬的风刮得人脸疼,他跺着脚,后悔没戴围巾。刘协迟到了十分钟,抱着几本书小跑过来时,鼻尖和耳朵都冻得通红。
"对不起...老师留我谈话。"刘协气喘吁吁地说。
曹丕没理他,转身往图书馆方向走。刘协小跑着跟上,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半步距离。
图书馆暖气很足。曹丕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刘协安静地坐在他对面,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他的字很小,但异常工整,像是害怕写错一个字就会受罚。
"哪题不会?"曹丕粗声问。
刘协指了指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题。曹丕扫了一眼,发现是初中水平的题目——而刘协已经十一岁了。
"你连这个都不会?"曹丕忍不住问。
刘协的耳尖红了:"董叔说...数学没用。只让我背公司财报和股东名单。"
曹丕想起那道勒痕,胃部一阵翻腾。他抓过笔,在草稿纸上画起辅助线:"看好了,只教一次。"
一个小时后,刘协终于弄懂了基本原理。窗外已经全黑了,图书馆里的人越来越少。
"回去吧。"曹丕开始收拾书包。
刘协却突然问:"子桓弟弟...为什么讨厌我?"
曹丕的手顿住了。他抬头,看见刘协正看着他,眼神干净得让人无处躲藏。
"我没有——"
"我知道的。"刘协打断他,声音依然很轻,"你每次看到我...这里都会皱起来。"他指了指自己眉心的位置。
曹丕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讨厌刘协——讨厌父亲对他的偏爱,讨厌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讨厌他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被摆在曹家最显眼的位置。但昨晚之后,这种讨厌变得不那么纯粹了。
"你父母...怎么死的?"曹丕换了个话题。
刘协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疤痕,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车祸。"最终他说,"新闻说是...意外。"
曹丕听出了话里的犹豫:"你不信?"
刘协抬起眼睛,曹丕第一次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看到了某种锋利的东西——但转瞬即逝。
"刹车失灵..."刘协轻声说,"但前一天才做过保养。哥哥发现的...他本来要告诉媒体,但第二天...他也..."
曹丕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他突然明白了刘协那句"怕看不见"是什么意思——他怕的是看不见那些藏在暗处的危险。
"走吧。"曹丕站起来,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再晚父亲要担心了。"
回程的公交车上,刘协靠着窗户睡着了。他的头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撞在玻璃上,眉头却舒展着,像是暂时逃离了那些噩梦。曹丕犹豫了一下,轻轻把他的头拨到自己肩上。
刘协没有醒,但在梦中往温暖源靠了靠。曹丕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昨晚那个蜷缩在床角哭泣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一刻,曹丕突然意识到,这个被他视为入侵者的男孩,其实从未真正"入侵"过任何地方——他只是一只不断被转手的金丝雀,从一个笼子到另一个笼子。
车到站时,刘协自己醒了。他发现自己靠在曹丕肩上,立刻弹开,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对不起...我..."
"闭嘴。"曹丕站起来,"下车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曹家别墅。远远地,曹丕看见曹操的车停在门口——父亲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刘协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呼吸也变得急促。曹丕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刘协强迫自己加快脚步,但曹丕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时,一辆陌生的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曹家门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肥胖油腻的脸——曹丕从未见过这个人,但刘协的反应就像见了鬼一样。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瞬间惨白。曹丕甚至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哟,小刘总。"车里的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你现在跟着曹老板了?过得不赖啊。"
刘协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动。曹丕看见他左手紧紧攥着右手腕——那个有疤痕的位置。
"董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曹操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声音里带着虚假的热情,"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董卓——现在曹丕知道他是谁了——嘿嘿一笑:"路过,看看我以前的'养子'。"他的目光黏在刘协身上,"长高了啊,小刘总。"
刘协的呼吸变得又快又浅,像是随时会晕过去。曹丕突然上前一步,挡在他和董卓之间。
"父亲,"他故意提高声音,"我和哥哥要去写作业了。"
曹操挑了挑眉,但点了点头:"去吧。伯和,记得吃药。"
曹丕拽着刘协的手腕往屋里走。他能感觉到刘协整个人都在发抖,手心冰凉潮湿。直到进了屋,关上房门,刘协才像突然找回呼吸一样,大口喘起气来。
"那是...董卓?"曹丕问。
刘协点点头,跌坐在床边。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某种可怕的回忆。
"他...他对你做了什么?"曹丕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异常尖锐。
刘协摇摇头,不肯说话。但曹丕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反应——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空气一样的男孩,仅仅看到董卓就崩溃了。
曹丕突然转身往外走。
"子桓!"刘协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你去哪?"
"厨房。"曹丕头也不回地说,"给你倒水吃药。"
但他径直走向了前院。董卓的车还停在那里,他正和曹操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挂着商业互吹的假笑。
曹丕走过去,在董卓惊讶的目光中,一脚踹在了他那辆豪车的车门上。
"滚出我家。"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再敢来看他,我就把你用领带绑小孩的事告诉媒体。"
董卓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曹操的表情也变得危险起来,但曹丕不在乎了。他转身回屋,心跳如雷。
厨房里,他倒了杯温水,拿了刘协的药片。回到房间时,刘协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眼神已经聚焦了一些。
"给。"曹丕把水和药递给他,"吃了。"
刘协接过药片,却没有立刻吃。他抬头看着曹丕,眼睛湿漉漉的:"你...为什么..."
"闭嘴吃药。"曹丕粗声说,"明天还要教你数学,别又半死不活的。"
刘协低下头,但曹丕看见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实的微笑,小而脆弱,像初春的第一朵花。
曹丕别过脸,耳朵发烫。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纯粹地讨厌这个男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