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稗官志异》木子书

7、黄雀 别院隐于山

　　别院隐于山中，寂静无声，却灯火通明，处处透着诡异。
　　江觅雪看着左右压着她的壮汉，清清嗓子开口，“那个，贾夫人，您的家务事，我就不必参与了吧……”
　　坐在正厅的贾夫人不紧不慢品一口茶，“别急呀，咱们一起看看结果，如果你说的有一句虚言，今天我连你一块儿收拾了！”
　　江觅雪吓得一哆嗦，虽然她平日里看起来胆大，但毕竟没见过什么生死打杀的场景，此刻还是害怕得紧。她左右观察，发现大厅都被打手围了起来，硬跑行不通。想来想起，还是要智取。但这贾夫人虽看起来像个母老虎，心思却细。她没有声张，而是佯装丢了镯子，让手下去找，院子里其他人都还是正常在做事，并无打草惊蛇。
　　手下挨个屋子搜寻，只见空阁不见人影。但古怪太过明显，是个明眼人就看出有异，贾夫人自然不吃这一套。
　　“人呢，都被你藏哪去了？”
　　贾林满脸堆笑，上去拉夫人的手，“本来就没人啊，今日上元，这些是我特意派人去各处搜罗的花灯，本想给你个惊喜，结果你看，误会了不是。”
　　此言一出，江觅雪内心大骂贾林无耻，这样不着调的谎话也能编出来。而贾夫人虽将信将疑，但盛怒稍减。外人都道她像个母老虎，吃不得半点亏，更是把夫君管得服服帖帖。可只有她自己知晓，近年来她母家生意困难，贾林明里暗里接济不少，说到底，她还是要看贾林脸色过日子的。
　　“真的？什么惊喜，都这会了就别藏着掖着了。”贾夫人没有甩开贾林的手，反而给了他个台阶下。
　　“那请夫人移步湖心亭。”说罢贾林先行一步去准备。
　　江觅雪拉住要走的贾夫人，“夫人，涂了蜜的谎言终究还是谎言，不要被这些表象的东西迷惑。就算这次没有，还有下次，他背叛你，这是不争的事实。”
　　贾夫人像是看着江觅雪，又似看着远方的自己，“成了亲，夫妻就为一体。在这漫长婚姻中，家族父母兄弟，人情地位利益，都是牵绊。所谓真情，反而是最不重要的。等你日后成亲，便能懂我此刻的选择。”
　　“你早就看出不对劲？”
　　她拂开江觅雪的手，答非所问，“看你也不像风尘女子，快些回家去吧，否则贾林不会放过你。姑娘，无论你目的为何，都要记住，别多管闲事才是行走江湖安身立命的法门。”
　　外面已准备妥当，贾夫人又恢复刚才凌厉的神情，向她笑面虎般的丈夫坚定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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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心亭升起大片孔明灯，与城中万家灯火呼应成星河。不知内情的人一定会被这浪漫所折服，谁也不曾想这竟是障眼法而已。
　　江觅雪在灿然中转身，见把守之人不多，有些贪心的想去后院探探，没想到在假山后被贾林手下团团围住。
　　贾林：“去哪呀，搅了浑水就想跑，你当我贾府是什么地方？”
　　见势不好，江觅雪暗暗后退，“误会啊贾老板，时候不早，我也不好打扰您和夫人春宵一刻，告辞。”
　　既已撕破脸皮，贾林也不再装相，“抓住她！”
　　手下一拥而上，江觅雪三脚猫的功夫自然难敌，混斗之中，她突然惊叫，“贾夫人您怎么过来了？”
　　众人回头，江觅雪趁乱逃跑。
　　这别院不小，亭台楼阁交错，江觅雪跑了半天也没见到出路。她目光快速搜寻，躲进了一个看起来不怎么用的戏楼。然追兵不停，她前脚进，后脚就有脚步声逼近。
　　暗影处突然伸出一只手，按着江觅雪的肩将她拽进一侧的房间。
　　“谁？！”
　　门栓被轻轻放下，慕言风把江觅雪逼在墙角，一手撑在她的头侧，一手捂住她的嘴，压着声音说：“别出声。”
　　仅凭声音，江觅雪并没有分辨出来者何人，但熟悉的感觉让她暂时放弃挣扎。她身后的人戴着面具，虽看不清面容，但此刻两人挨得极近，发丝缠绕，呼吸相闻，心跳同时乱了节奏。
　　房间外人影绰绰，脚步声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遭。接着有股力道从外面推门，木门栓咣咣作响，马上就要支撑不住松动开来。慕言风反手握住江觅雪的腰，将她更加重的压向死角处，另一只手固定住门栓后面，顿时好似牢固许多。门外之人推了几下未果，又伸着脖子确定室内无光无人，低声吩咐了一句，转而离开。
　　人影越来越远，确认危险不再，江觅雪终于长舒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还好这门结实，不然被发现就完了。”慕言风看她因着憋气而红红的脸，觉得十分可爱，想逗她两句，“放心，以你这金蝉脱壳的好计谋，就算被发现也能化险为夷。”
　　江觅雪一听脸更红了，羞恼地推了慕言风一把，“你嘲笑我？能脱身就是好计，管那么多干嘛，真是矫情。”
　　慕言风耸耸肩表示“你说得都对。”
　　危险过去，江觅雪才把注意力转移到慕言风身上，发现这似乎是寻味斋有一面之缘的小毛贼。但她并未声张，装作不认识，问题依旧，“你是谁，怎么会在这？”江觅雪看着这一身夜行服，“不会是来偷东西被我撞见了吧？”
　　慕言风笑了：“非也非也，我放弃吟诗作对这等大雅之事来当护花使者，小姐不领情就算了，还误会我，哎呦，委实让人心痛呀。”
　　“什么意思？别话藏三分，说明白。”
　　慕言风凑上前，邀功一般，“乐坊之中，我无意间看到有美人被贾林带走，看情形是强迫无疑，便跟上来看看。没想到还真被我猜对了，看来我的聪明才智还是远领先于常人，你也不用谢我……”
　　慕言风还在侃侃而谈，江觅雪懒理吹嘘，认真打量起眼前之人，将今晚发生的事一一串联。按理说贾林是打定注意要选人带走的，但做法却漏洞百出。先是不惧让一个外人看见他抢掳民女，又轻易的让贾夫人抓住把柄。如果他真是少女失踪案幕后黑手，不应该如此低智，除非他是……
　　请君入瓮。
　　关窍一通，江觅雪便觉得眼前这小人更加奇怪。她在抄报行的这几年，虽不像官府捕快那样办过大案要案，但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他们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图权，为着各自不同的算盘铤而走险犯下错事。可他们却都有一共同特点，便是绝不蹚浑水，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才是聪明人的处世之道。
　　从寻味斋被追开始，眼前这人就次次往浑水里搅。今晚很明显也是追随贾林而来，可自己是因为少女失踪案，而他又为何，难道贾林还牵涉了什么别的事？
　　思及此，江觅雪一手掐腰，一手玩味地摸摸下巴，渐渐向慕言风逼近，直到把人逼到了墙角才缓缓开口：“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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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内没有掌灯，一切隐没在月光中，透着几分朦胧美。
　　而江觅雪的眸子却在一片暗色中异常地亮，她像一只狡黠的小狐狸，正在盯着自己囊中的猎物。
　　慕言风被这目光看地不自觉吞口水，咳嗽两声，用手按住面具，“没……没有吧。”
　　江觅雪看这人耍赖的样子，指尖轻轻挑起慕言风的下巴，轻佻道：“哦？没有呀，那你为何帮我？”
　　慕言风想默默退出一些距离，却忘了身后是墙，他早已退无可退，“不是帮你，换了任何一人我都会帮，毕竟贾林干得是下三滥的事，天理难容。”
　　江觅雪夸张地“哦”了一声，“原来是位路见不平的侠士，茫茫人海，偏偏对我乐于助人。但贾林素日风评并无问题，也从未因行为不检点出现什么纠纷，你若不是提前知晓来龙去脉，是如何判断被他带走的人会有危险呢？”
　　又往前走了一步，此刻两人已几乎布料相贴，呼吸间慕言风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花香，令他心神有些不稳。
　　他虽贵为皇子，但自幼长于深宫，除了各宫妃嫔，几乎没见过其他女子，年龄和他相仿的也就只有上官南星那个跟屁虫。旁人只道他情感淡漠，气质清冷，只有他自己明白，这种种的因是他根本不懂得如何与他人成为朋友。毕竟天家富贵中，他遇到的人不是别有所图，就是贪于荣华。像江觅雪这样如此飞扬且直白爽辣的女子，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见人的思绪早已不知飞到何处，江觅雪伸手准备拿掉慕言风的面具。就在她触碰到面具的一瞬间，门外却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回却不是打手，大概因为搜寻无果，外面乌泱泱的人早已散去，家丁按例来检查各屋烛台是否熄灭，以免走水危险。听这脚步凌乱没有章法，应当是个不会武之人。正在交锋的两人只是躲进门后噤声，并没有刚才慌乱。
　　家丁刚要推开开门，看到室内毫无光亮，于是他立刻收回手，敷衍地瞥了一眼便转身。
　　危机再次解除，正当两人从门后走出打算离开时，门外传来落锁的声音。

　　大厅果然开始吵嚷起来。
　　江觅雪以为黑手将要现行，没想到却看到是贾林手下正在找人。几个小厮人没找到，另一边又吵闹起来。
　　颇具才名的卢子庚与琴技出众的谢文泽正扭打推搡，卢子庚脸上已挨了一拳，发冠也不知掉在何处，两人互拽对方衣领，毫不留情地挥拳。
　　围观众人议论纷纷，却少有人拉架。
　　原来是卢子庚在猜谜过程中出言不逊，贬低谢文泽。雅士最重体面，谢文泽本不欲与人争锋，谁知卢子庚不依不饶，两人这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