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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圣诞颂歌 视听教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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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听教室的门并没有合紧,窄缝中透出一丝幽兰的光,教室里回响着《my heart will go on》,灰原在门口驻足,整了整衣衫,准备进去。罗嫚却在这个时候扯住他的衣袖,期期艾艾的说道,“若是被他们看见我们一起走进教室,又不知道会传出怎样的谣言。”
“你怯了?”
“笑话,我天不怕地不怕,只是对你这种优等生不好,”
“那走吧。”
灰原和罗嫚一起走进教室,灯光变换下,原本认真看电影的人们,表情复杂。毛囍皱着眉,眼睛瞪得的大大的,满是不可置信,岳满江捏碎了圆珠笔壳,敌意不加掩饰。
口语课的尾声,大额头,红发,绿色眼睛的lvy打开了幻灯片,她说,圣诞节快到了,西方人们会挂常青树,在英国,如果圣诞节那天下雪了,便意味着“白色圣诞节”。在她的老家爱尔兰,日落后家庭最大的窗台上会放一支高高厚厚的蜡烛,用来迎接光的降生。
“如果在白色圣诞节那天祈祷感恩,许愿,那么蜡烛熄灭的时候写在纸上的愿望必定实现”。口语老师说道。
“反正12月的最后一天世界就会毁灭,正好过个圣诞狂欢一下,我们就安静的去死。”班里的人对末日说法深信不疑。
“有个电影美国末日片叫《2012》,可惜桑榆没有电影院。”
“去和喜欢的人告白吧,然后,下个纪元见。”
人们议论纷纷,过惯了传统节日的高中生们,为西方节日的新潮所吸引。
圣诞前夕,灰原坐在床榻上,读着狄更斯的《圣诞恋歌》。储物,里的手机响了一声,又沉寂了下去。
翻盖手机的灯闪烁着,像鹿陶村山顶夜晚的信号塔。
『灰原,我写了封信,放在了桑中门口的书店。』
一串陌生的数字号码,灰原猜想一定是初中的哪位故人。
『灰原,最近好吗?好久好久都没有再见过了吧?你是不是又长高了,而且长帅了呢?老实交代有多少个美眉在追你这个大帅哥呀?呵呵,请你仁慈一下,不要伤害人家姑娘的心。
你和橘九有没有分到一个班呀?或者你和我认识的谁还有一个班里?你们桑中,小女子实在不敢去,如果见到橘九,请让她给我call个电话,也不见信,我恨死你们了。
恨归恨,想归想,谁让我把你们当最好的朋友呢。
高一还未过半,是不是等高三出来,我们真的就不联系了,就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呢?我一点都不想。
我现在彻底的有了心理负担,我都不敢见你们,你可知道,我这个小个子看见你们打个字,说话都会仰着头,而且,你们有时说的什么我都不知道,完全是个局外人,这就是所谓的没有共同语言。
随便写写,反正夏营二中的课也没人听,知道你学习忙就不废话了。
灰原,桑榆的天气有时会冷,希望你穿热一点可别为了风度而不要温度。还有转告武唁,让他别再找我。
看完信,灰原久久的伫立在书架之间,一股缅怀故人的情绪久久不能消散。
圣诞夜,教学楼的三楼和四楼闪着比星星还要明亮的饰带,各班都有圣诞晚会,侯景买了一连串的阿尔卑斯糖果,挂在桌上,像灰原奶奶晒在灯笼下的红辣椒。
“洋节好啊,可以借着节日的由头给女生送糖果。”侯景,道。
“你把小卖部打劫了是吧,你就像我爹菜库里的花心大萝卜”郝连剑揪下一包糖果,说道。
“要送礼物的人太多了,正好哥们又有点钱,不如全送。”猴子大言不惭的说道。
“圣诞猴,说说你心里的名单”。
“全班女生啊,哥们可是平等的送给每一个女孩,她们在圣诞节都应该收到,不管长得好看的不好看,学习好的,不好的。”
“讨吃”郝连剑说道{兰银官话,傻叉的意思。}
“禽兽。你在灰原他们的高崖水库撒饵料呢?想把我们班的女神一网打尽是吧?”
“我们体育生里面最花心的都比你专一,我真应该把教练的发令枪借来,朝你头上开一枪,省的祸害我们班的女子。”毛囍也说道。
“灰原,你是文化人,你评评理,他们三个都是大老粗,不懂风花雪月。一个死打篮球的贱人,一个比跑道还直的体育生,一个没长大的唱歌的。”侯景直接攻击所有的同心会的兄弟。
“嗯,让我想想该怎么描述你最贴切。见异思迁、朝三暮四。喜新厌旧、三心二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饥不择食、风流成性、招蜂引蝶、红杏出墙。用红楼梦里说贾宝玉的一句话,就是‘博爱者,心其劳也。’”灰原平静的说道。
“牛,高材生骂人就是好听。”毛囍鼓掌道。
“博爱是一种美德,圣人都是博爱苍生的,我情场圣手博爱所有的姑娘,怎么了?”
“我靠,你连大黄那个男人婆都不放过,我给你讲你这是流氓黑人。”郝连剑抱着篮球,说道。
“郝狗不挡道”。黄柔拎着大鼎一样的垃圾桶,一般扔垃圾的值日生都是两个人一人一边捉着垃圾桶两侧耳朵一样的拉环。
“大黄你来我们田径队吧,我们田径队差个扔铅球的。”毛囍开玩笑道。
“滚啊,我把铅球喂你嘴里。”黄柔重重的把垃圾桶扔在地上,两手叉腰。
“壮士,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刘北河在一旁唱起了秦腔
“妈的,郝连贱人,你等着等会的夜自习我给你报个节目。”黄柔
放出狠话。
上课前,灰原与班娴奉命去小卖部买汽水,班长岳满江把一张纸重重的摔在灰原前面,“书呆子,写个节目单,虽然看你平时不顺眼,但写主持稿这种事还是交给你。弄不好,别怪我的拳头不认人。”
“狗嘴吐不出象牙,好话都不会说。”等恶狠狠的岳满江走远后,侯景骂道。
“为大家做贡献么,没事。”灰原接过节目单,用脑袋里的文字串联起来。
“岳哥,教导主任毛驴从后窗看到我们开班会怎么办?学校明令禁止不许过洋节。”王孙心神不宁的看着朗诵稿,又盯着后门中央一个篮球的小的窗户。
“扫把往玻璃上一睹,毛驴不就是睁眼瞎了。”岳满江说道。
“岳哥英明。”
灰原攥着手中的主持稿,一份给了刘北河,另外一份他让毛囍拿给班娴。
教室门口掩映着班娴的半个身子,门外之人不停地说着什么,逗得班娴古井无波的脸庞难得一笑。
“班娴,我同桌让我把主持稿拿给你,晚会快开始了,别到这里片闲话了。”毛囍急匆匆的说道。
“小娴啊,我说你们这平行班快上课了,怎么乱哄哄的,原来是要过圣诞节啊。”一个戴着厚厚玻璃镜片,牙齿参差不齐的男生说道。
“是啊,你们月光珍珠班没晚会吗?”
“学习的时间都没有,哪有功夫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不是我说你,你的分班成绩当时走走关系,还是能进我们重点班的嘛,你爸是和中的校长,怎么可能没有人脉。你看这乱糟糟的环境,你看这乱七八糟的人。我们的目的是考大学,不是崇洋媚外的过花节。再说了,我理解你贪玩的心理,可是过咱们传统节日多带劲啊。”
“嘿朋友,你说谁乱糟糟的呢,獐头鼠目的,一个男的一米五,把你们先人都亏完了。”毛囍的暴脾气一下子抑制不住了。
“我叫周辉,和中中考第一名,日月珍珠班的团支部书记,班娴最好的朋友,你哪位啊?”周辉正了正衬衣的领带,踮起脚说道。
“我没你那么多的名头,体育生毛囍。”
“体育生啊,我说呢,考不上桑中练体育也是一门捷径。请你有点礼貌,我在和我的好朋友许久,你中途插话很没有教养。”周辉不阴不阳的说道。
“你小子在十二班的门口这么装,信不信我让你有去无回啊。”毛囍揪住周辉的衣领,像老鹰捉住了一只小公鸡。
“毛囍,你放下他,他是我朋友,别这样无礼。”班娴冷着脸说道。
“不放,你也看到了,这小公鸡先惹我的。”毛囍用力拉住周辉的领带,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放开他,囍子。”灰原出现在教室门口,说道。
“我看我同桌的面上,饶你一次,你再来十二班门上,我让你知道一下花儿为什么这样红。”毛囍扔垃圾一般扔下周辉。
周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他剁了剁手指头,结结巴巴的说道,“野蛮人。”灰溜溜的走了。
“我说学霸,这奇葩是你什么人啊?”毛囍问道。
“我一个好朋友。”班娴说完看了眼灰原,“和中的时候,他和我……”
“没时间听你们青梅竹马的故事了,班娴同学,晚会快开始了,请你看看演讲稿,做好主持人的工作。”灰原阴沉着脸说道。
分针和秒针交汇的顷刻,圣诞晚会正式开始,
王孙同学走着螃蟹步,摇到台前,拿着话筒,乌鸦嗓音在教室内响起,“俄给大家带来一首诗朗诵,教俄如何不想她。”
?天上飘着些微云
地上吹着些微风
啊!
微风吹动了俄的头发?
“不是,这他妈的谁把这个神经病放上去的,老子要起鸡皮疙瘩了。”郝连剑恶寒道。
“你说这是诗朗诵,还是号丧呢。”刘北河捂住耳朵,“我有洁癖,这货的声音吵到我的眼睛了。”
“下去,你在不要亏你达。”就连王孙他们蓝银帮的马归田也操着方言说道。
“灰原,你看了节目单,有没有不折磨人的节目啊?”侯景问道。
“有啊。”灰原往耳朵里塞了两张纸团。
“那么,在听完王孙同学精彩动听的诗朗诵后,让我们欣赏下一个节目,刘北河的个人独唱,《直到世界末日》。
?他们说季节越来越无常
就连雨水也跟着受伤
整个世界像风中尘埃
如果世界真的末日真的有审判
所有人类就剩我们两个
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我愿为你订上无悔的十字架
不要怕
啦啦啦啦啦啦啦?
纯净的嗓音,像天使在末日的黄昏下空灵的歌唱,他张着洁白的翅膀,圣洁的双手交叠放在肩胛,告诉人类,“不要怕,爱会战胜毁灭。”
嘈杂的班里瞬间寂静,人们都安静的听着歌曲,像诸神在人间咏叹。
“如果刘北河去参加快乐男生,我一定投他一票。”岳满江真诚的说道。
音乐总能消解敌对的人成见,刘北河的魅力,让班里的女生整齐的打着节拍,闭眼倾听着此刻的旋律,窗台上的烛火轻轻的摇曳。刘北河的胸腔之中藏着一片海浪,波涛在月光下粼粼的拍打着海岸,最后的长音消散,窗柩外的榆叶仍在微微颤抖。
“灰原,罗嫚还有节目,可是我找不到她人在哪里,你去画室或者操场找找吧。”班娴悄悄的说道。
“大歌星,签个名吧,等你火了我就可以卖掉。”夏苗苗拿着一张白纸,女生们也拿着纸和笔模仿电视上歌星开演唱会的样子。
灰原拿着衣服去了画室,路过重点班时,看到一个个僧侣佛陀一样庄严的人,端坐在课桌前,手里密密麻麻的写着卷子,肃穆的像栖云山下做礼拜的天主教堂。
他们朝圣知识,信仰知识,不为外物所动。
画室的灯黑着,门也紧紧的闭上,倒是隔壁的音乐厅,还亮着一盏灯。
“罗嫚,你报了圣诞的节目,为什么又要放全班的鸽子啊?大家可是翘首期盼着你这个艺术生表演的。”灰原推开门,在大教室的舞台上,看到了坐在高脚凳上面的罗嫚。
“像看客期待娼妓唱曲一样吗,没得意思。”罗嫚的暗红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清冽的光。
“可是我也期待啊。”灰原认真的说道。
“有多期待?”罗嫚侧身,银色的耳饰一闪一闪的。
“你是城里人,看电影买个票就好了,我们山里啊,会有乡镇府组织的那种放映员。鹿陶村太偏僻了,路又不好走,几乎一年都等不到一会放映员的皮卡。他们在村口的两根电线杆上。拉上粗劣的幕布,放着老掉牙的片子,什么刘三姐,什么包青天啊。我记得有个古老的电影叫《陈世美不认妻》,放映员放到一般有人打电话叫他喝酒,他就开车走了,说下次再放,故事正吸引人的时候,他们就走了,为了等候他们下次来,我在田间盼呀盼,盼了两年多,每天掐着指头等他们再来村子。”
“你报的节目是天鹅湖,我一个土包子欣赏不来高雅的芭蕾,甚至,我都不知道芭蕾是什么。但是当我闭上眼睛,又充满了期待,我在想我见过你很多样子,但从未看你认认真真在风中起舞。”
“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喜欢跳舞。爸爸说,抓周宴上,一岁的我摇摇晃晃的抱着妈妈的舞鞋不放,记忆中,爸爸总是忙着工作,有时候下乡调研就是一两个月,妈妈总是郁郁寡欢,一个人在房间内跳着同一支舞。有次无意看见了一个泛黄的笔记本里面是妈妈年轻时写的日记。她这一生最爱的是市舞蹈团的首席音乐家,只不过,在舞蹈和生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罗嫚的眼睛里泛着泪花,“初二那年,爸爸为我安排了艺术生的路,在音乐、舞蹈、和绘画之间,我毫不犹疑的选择了绘画。”
“既然你那么热爱舞蹈,为什么还选了绘画呢?”
“我不想和妈妈一样选错,至于音乐,我恨妈妈日记本里面的男人,是他长时间的夺走了妈妈的心,让妈妈在跳舞时想起年轻的种种。”
灰原坐在课桌上,看着昏暗的灯光把罗嫚长长的睫毛染成橘色。每个人降生的时候都是洋娃娃,只是后来被岁月这个捣蛋调皮的小主人涂鸦上了颜色。
就像海和天最初是交融的,只是后来分开了。
罗嫚在月光下起舞,像埃德加德画上的舞女
热烈而又明媚
那些丰盈的旋转和垫着的脚尖
藕一样的臂
似天鹅群舞
又像忧伤乱舞
这是一场独舞,在宁静皎洁的月光下,一只雪白的天鹅静静地漂游在湖面上,她忧伤的低头,轻轻的挥动着翅膀用生命跳着最后的舞蹈。
侯景在课桌拼成的观众席上,挨个分发着糖果。女生们千篇一律的说着谢谢,她们的眼神专注的注视着台上的节目,一颗糖果落进心湖,无人在意。
侯景的脸也慢慢的垮下来,他把发糖果当成一种业务,勉颜欢笑,和每个姑娘说声。
“Merry Christmas.”
无人回复,只是礼貌疏离的说声谢谢,或是“猴子,吃糖会把牙朽掉的。”
“猴哥让一让,别挡着我看节目。”
“我不吃糖,你们谁要吃?”黄柔把鼓鼓的阿尔卑斯扔在长桌上,马归田和王孙几个后排男生抢的不亦乐乎。就像村长在食槽里撒了一把麦粒,鸡笼里的野鸡都挥舞着翅膀抢夺。
侯景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了与你准备礼物,我给所有人都买了糖果。
什么时候开始喜欢黄柔的呢?侯景也说不上。
侯景爱干净,他睡过的的床铺总是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的面容总是洁净无瑕,衣着很整洁,头发梳的一丝不苟,逢出门前都会用把鞋擦得明光瓦亮。他的心思很细腻,平日课间买点零食总会与女生分享,因此,他和班里的女生都能说上两句话。然而,他觉得黄柔是女生里面最特殊的一个。
大部分女生都带着点花季少女应有的羞怯,说话时温声慢语,吃东西时轻嚼慢咽,困了用手轻轻的扶着脸颊。
黄柔是个十足的男人婆,她大大咧咧的,有时开玩笑的捶侯景一拳,侯景痛的半晌缓不过来。课间趴在桌上,毫不顾忌形象的把口水留在练习册上,临上课时清醒,大大方方的提一提松垮的校裤。她和后排的男生玩的很好,大家都把她当个爷们。
侯景喜欢黄柔的特别和不拘小节,她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饿了就吃饭,渴了就喝水,在阳光下袒露着她简单的灵魂。况且,黄柔除了皮肤黑点,学习成绩也很好,长得似乎也不赖。
只是没心没肺的女汉子,丝毫察觉不到侯景隐晦的心意。侯景对一个人好,就会疯狂的买东西送礼物,但神经大条的黄柔总觉得侯景在炫富,在像个中央空调一般,对所有女生都散发着温暖。
这个圣诞节,他不知道该不该表白?
再等等吧,也许明年春暖花开时候,再说也不晚。
学校礼堂,舞毕。灰原孤零零的鼓着掌。
“圣诞快乐,罗嫚。”
“圣诞快乐,小灰灰。”
窗外,零零星星的飘起了一点雪花,2012年的第一场雪,在曲终人散之际来临。
“今天是我生日。”罗嫚侧头,望向身边的男孩。
“生日快乐,不知道你生日,所以没准备礼物。但是往后每一年的今天,我都会记得。”灰原闪烁着明亮的眼眸,认真的说道。
“这个月的最后一天,陪我看《末日2012》吧。我不想末日来临的时候,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死去。”罗嫚的那双眸子,潋滟生光,眼波流转间,水盈盈的看着灰原。
“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