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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是流光醉6(祇月·牧风谣) “公子,你 ...


  •   ……灯光(祇月·牧风谣)……

      通宵城是个彻夜灯明的城市。

      流光醉初入这里时,只觉得很不适应,他会好奇,这里的人晚上是怎么睡觉的。

      好处也很明显,那就是这里的夜市极其热闹,养活了很多的小摊贩。

      流光醉坐在桌子前吃烧烤,他抠门极了,挑挑选选后总共也只买了十串。

      他付款后心安理得地寻了个位置坐下,没坐多久,旁边摊主开始撒粉了,那些粉随风过来,刺激得流光醉鼻子痒痒的,他以袖子遮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流光醉忍不了,灰溜溜地拎起背篓换了个远些的位置。

      等待时,流光醉四处张望,最后目光落在那些颇具特色的灯上。

      流光醉走过很多城镇,也看过很多山水,奇怪的,寻常的东西都见过不少。

      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灯。

      这灯像是举着小伞,靠墙站立的姑娘。

      一问才知道,为了避免灯被突如其来的雨水灭掉,通宵城的人会专门给灯做遮挡的小棚。

      没有想到,就连灯都有属于自己的小伞。

      ……

      流光醉的烤串上来后,隔壁的中年男子敲了敲流光醉的桌面。

      “公子,你就点这些,怎么吃得饱?”

      “你这个年纪的少年,要是没有钱,就去打工吧,整得这么寒酸,我看了都难受,惹不住想要劝你几句,你看看我,我虽然已经成家立业了,但我靠自己努力工作养活妻子孩子,到了晚上,我还能拖家带口的出来吃宵夜,你瞧瞧,多自在!”

      为了挽回些面子,流光醉强自解释道:

      “我只是过个嘴瘾罢了,而且我之前晚餐吃得挺饱,不能再吃了。”流光醉说完摆摆手,又捂了捂自己的肚子。

      中年男子也不戳穿他,只是转身回去招呼自己的爹娘:

      “爹娘,好好吃,多吃些,要是吃不惯这些上火的东西,就去隔壁买豆花,不用担心钱。”

      男子大多都好面子,不过那种只在兄弟面前好面子装大头的男子,和那种对家里人大方的是完全不同的。

      眼前这一位,就属于后者。

      流光醉才刚细细品尝了一串,就又被那男子说了:

      “你看看你,连瓶酒都不舍得买,要不你坐过来,我请你喝!我这虽然不是什么好酒,但也够让我心满意足了。”

      流光醉被他暖到了心里去,低头一笑。

      按理来说他是该答应的,可是他只点了十串,之前还吃了一串。

      他是绝不好意思带着这寒酸的东西去与人拼桌的。

      流光醉想了想,故作小气道:

      “还是算了吧,我这人小气又贪心,从小就不喜欢分享,就让我自己独享吧。”

      谁的桌面上东西更多,中年男子心里清楚,他不再劝了,仰头把自己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尽后,笑着说道:

      “也好,我这个人贪吃,要是我和你聊得太开心,一不留神把东西都自己吃光了可就不好了。”

      两人点到即止,都心照不宣的给彼此留了些空间。

      ……

      当夜,流光醉失眠了。

      因为知道自己熟悉的“客栈”不会有自己的位置,所以他肉疼地掏了些钱,住进了一间偏僻的小客栈。

      这客栈因为是人家改成的民宿,所以比之其它的便宜。

      夜晚是世界休息的时候,到处都这么亮堂,好像大家一直都在忙碌,都没有停下休息过。

      在他这种外来人看来,只有熄了灯,才算真正的休息,其它的都不算。

      床榻上明亮如白昼,和之前躺过的乌漆嘛黑的神殿角落不同。

      流光醉可谓是睁眼到天明,在心里把记得的药材名字背了一遍。

      没有想到掏了钱还睡得这么差,他早早就起来,背着背篓离开了。

      他心里想:今晚还是在街上随便找个角落睡吧,住不住店都一样。

      有和他一样外来的游客顶着黑眼圈出来觅食,一边伸懒腰一边说:

      “我以前住的地方最多只有微光留夜,第一次见这么亮堂的!”

      ……

      来到通宵城的第二天,流光醉蹭听了一场说书后,才明白了这里彻夜明灯的原因。

      据说是因为曾经被敌国夜袭,好不容易才被故主收回,为了防止旧事重演,渐渐成了这样一种习惯。

      家家户户夜晚都不熄灯,只为求一个安心。

      曾经被占领的恐惧深深地埋在了他们的心里,一代又一代地传了下来,即便如今已经减淡,却没有丢了夜晚明灯的习惯。

      因为有人需要在夜晚做生意,因为白天忙碌的人需要在夜晚出门放松,因为这里的气候炎热,大家都不愿意早睡。

      通宵城的城民对灯烛的需求大,所以城里有不少卖花样灯烛的摊子。

      流光醉逛久了,竟真的起了购买的欲望。

      明知自己一直在流浪,这灯烛的花样对自己来说并无作用,可还是喜欢。

      流光醉到底是忍不住买了一包,他把它们放在自己的背篓里,像是个赶考的书生。

      不过他脸上都是买到喜欢的东西的喜悦,没有一丝书生气。

      ……

      傍晚了,太阳下山后,那座在远处的山被藏起来了。

      藏得很紧实,真的看不见了。

      夜晚总是喜欢藏宝贝似的藏山,除非,是那种山上点了灯,有人夜行的山。

      这种山可藏不住,那些灯光就像是眼睛,百无聊赖地注视着山下的一切。

      流光醉看过许多山,也走过,爬过许多山。

      他为了采药从山上摔下来过,也为了避雨搭过小棚。

      眼前的这座在小山坡上的神殿,是他今夜的目的地。

      ……

      世间少有神殿会以夜游吸引香客游客,这通宵城的神殿便是其中之一。

      它处于闹市中心,方便大家晚上连同逛夜市一起逛了。

      神殿门口的夜市热闹极了,到处都是摊贩,有售卖小神像的,有咋咋呼呼买甜食的。

      流光醉路过一幅神女像前,停下脚步,仔细地瞧了又瞧,一直到人越来越多,他被挤开才回过神来,背着背篓朝神殿大门去。

      让流光醉惊艳的是,这里的神殿和其他地方不同,这里的神殿很好看。

      真的很好看,许是请了江南的园林匠人来此打造的,这神殿十分的有江南的特点。

      就连灯盏都是错落摆放着的,它们不拘泥于寻常的形势,花样繁杂,给流光醉一种到了灯会的感觉。

      大家都默契地保持安静,年长的大多带着香烛,眼神虔诚,步子稳重。

      年轻的则大多耐不住性子,等等又走走,像是在借机夜游玩耍。

      城里的夜晚实在是太亮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无处遁形。

      本可以幽会的机会消失,年轻男女们只好躲进神殿里。

      流光醉瞧见了,觉得这里倒像是姻缘殿。

      突然有个姑娘惊慌失措地喊:“哎呀,谁踩了我的裙子”。

      流光醉听到这声音,放慢了脚步,生怕踩了哪位姑娘的裙子。

      突然有人疯狂地大喊,打破了夜游的宁静。

      “快点告诉我!求谁有用?快点告诉我啊,我等着救命呢!”

      “要是再找不到钱,我和我的老爹老娘就要饿死了。”

      有人奇道:“那你还不快点去找钱,在这里耽误时间干什么?”

      “大家来这里,不就是求神仙帮自己排忧解难的吗?”那人理所当然地反问。

      一个老者开口:“烧香拜神发不了财,除非,你在神殿打工。”

      “你喊得这么大声,说明今晚吃了饭。”

      “你还在这里怨天尤人,说明还没饿到那种程度。”

      老者的话说完后,在场的人中有几个忍不住笑出声来。

      比尖酸刻薄,直指要害的话更伤人的,是不合时宜的笑声。

      这种笑声能够瞬间引爆人心里的炸药,让人变成一个咆哮的疯子。

      有人看到他脸上的戾气,连忙给他指路:“求财,求功名利禄,求世间万物,你都可以找那位神仙!他可灵了呢。”

      “真的吗?”这人听后眼神变得更浑浊了,他心急地说完后,直接飞速地跑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神像面前。

      他的眼神里没有虔诚,反倒是充满了急功近利的贪婪与渴望。

      他嘴上念念有词,叽里呱啦地说的都是自己的愿望,香火倒是一根也没有上。

      流光醉看着他的背影,只想用一句话来形容他:

      我非常想维护自己的自尊,但是我不愿意干活。

      ……

      今晚神殿里很多人,流光醉挤在人群中,不像香客,像是排队等着被下的饺子。

      跟在流光醉后的人一直在变,毕竟大家所求不同,往往到了一间新的小殿就要分流,散开一些的。

      这一回跟在流光醉身后的,是一位刚刚拜神出来的姑娘,流光醉和她离得近,能够闻到她身上很重的香火味。

      令流光醉感到烦恼的是,这姑娘不认真看路,总会不小心踩到自己的鞋子。

      流光醉无奈地回头看了她几次,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一看小姑娘那不好意思,不敢看他的样子,他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神殿是依着一座小山坡打造的,连通其中小殿的路大多都是台阶路。

      不是由高到低,就是由低上高,踩到他也算正常,总不能是她看自己不顺眼,专门盯着自己欺负吧。

      姑娘许是想要向他表达自己的愧疚,突然从自己的篮子里抓出一把龙眼问他。

      “我带了些自家种的龙眼,你吃点吗?”

      怕流光醉拒绝,她先一步把龙眼放进了他的背篓里。

      流光醉低头看着自己拎在手里的背篓,里面被新鲜的带枝叶的龙眼占据了,他意外地抬头看她:

      “姑娘,你也太大方了吧?”

      “这有什么?我家的龙眼树可大了,有七丈高呢,吃都吃不过来,我今日只是带些出来当零嘴吃的,吃腻了才留到现在。”

      “那真是多谢姑娘了,我一定会趁新鲜吃的。”

      “不必谢我,公子,我叫阿璨,璀璨光明的那个璨。”姑娘很兴奋地介绍自己,似乎对自己的名字很满意。

      “叫我阿醉就好。”流光醉点点头。

      ……

      不知前方被什么堵住了,流光醉他们停在了一处廊里。

      他无聊地偏头,却在墙上看到了画。

      墙画中的神女与他对视,要不是旁边挂着的颜悦神女四个字,流光醉是不敢认她的。

      “这位神女好美啊!”后面的阿璨惊艳道。

      阿璨说完,张开双手朝墙画贴去,像是想要拥抱墙上的神女。

      阿璨的娘亲一见,快速地把她扯了回来,教导她:“不可如此无礼,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我想,颜悦神女她不会介意的。”流光醉上前说和。

      “真的吗?”阿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流光醉,然后挣脱了娘亲的手,跑到墙边抬手摸了摸颜悦身上的天水碧色神裙。

      “神女她的裙子可真漂亮。”

      流光醉笑着点头:“你可真有眼光,颜悦神女她也很喜欢自己的裙子。”

      “公子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见过她啊,我还给她当过伴读呢。”

      旁边阿璨的娘亲虽然认为流光醉是胡说八道,却也没有阻止他们,只当他们是年轻人玩闹。

      “不过,这幅画画错了,神女她才不长这个样子呢。”流光醉抱着胳膊和她闲聊。

      “那她长什么样?”

      “我形容不出来,我平日不盯着姑娘家的脸瞧的。”流光醉摇摇头。

      ……

      商人往往最虔诚,带的供品最多。

      他们把自己带来的各种供品一一铺开,数量多得像是在摆摊。

      流光醉和商人打交道不多,只觉得奇怪。

      他怎么都没办法把商人的理智利益至上和信命信运联系起来。

      一声檀钟响,流光醉收回眼神,心想:

      或许以他现在的阅历,还没有办法理解这些事吧。

      突然有一个人闯进了大殿。

      他昂着脑袋指着神像骂骂咧咧。

      看起来是个失意人。

      流光醉却在看清他指着的是谁后,想也不想地冲了过去,一把抓下了他的手。

      “你干什么指着他骂?”

      流光醉在神仙界避难时曾得到过遥夜澹妆的不少教导,很多待人待物的观点,都受了他们的影响。

      他在流光阁时一心研究医术,出到外面却需要引路人,才能避免误入歧途。

      澹妆遥夜就是他幸运遇到的引路人。

      所以眼下瞧见遥夜神尊被人指责,他自然是不高兴的。

      “他不管我们这些凡人的苦楚,他该骂!”这人神色阴狠地骂。

      流光醉心里道:好像是他阻碍了你发大财一样。

      他回忆起当年遥夜神尊给自己的礼物,想要和这个人辩解,可是到最后他却收回了手,退后一步,沉默地转身离开了。

      遥夜神尊曾教过他,任何神仙,只要站上了神台,就得任由旁人评价了。

      不是因为害怕争议,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为人也是如此,受人尊敬亦或者是被人忽视,只在自己的所作所为。

      神仙的威严不在神像的眼角眉梢画得有多好,多凌厉,人能够得到的尊重也不在于他有多擅长逞威风。

      一切,只在于实打实的实力。

      ……“丑”容……

      流光醉跟着大家一起夜行神殿。

      人的影子和灯的影子一起落在地面上,一排排的。

      人会走,灯不会。

      它会在这里守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一直到老去。

      旧了就换新灯上,它站岗许久,也该休息了。

      流光醉三人走入一条燃着十余盏供灯的明亮廊道。

      流光醉随意的一偏头,瞧见了阿璨脸上的胎记。

      之前太暗了,没能发现她脸上竟有这样的……

      “太多人了,不如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下?”阿璨被挤得难受,问流光醉和她娘亲。

      “好啊。”流光醉笑着应答,然后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石凳。

      他们三人坐下后,流光醉故作可惜道:

      “真是难受,你刚刚瞧见了没有,好几座神像都是残缺的呢?”

      阿璨没有反应过来,跟着点点头,解释道:

      “那是之前敌国的士兵入城之后破坏的,一直都没有修缮,是为了让我们记住那段历史。”

      “原来如此,这么看来,人们其实未必需要去修复残缺?”

      “没错,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流光醉又问:“那阿璨,我身上有块疤,我一直嫌弃它难看,我该怎么办?要不要买药水把它点掉?”

      “这不好吧?我听说这很疼的。”阿璨被吓了一跳。

      “可是我真的很在意它,它就在我的腿上,我从不敢穿短些的裤子,就怕它露出来。”

      阿璨越听越难受,她心里纠结了一下,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你看看我。”

      阿璨说完轻轻地侧开自己的脸,让自己的脸面向有光的那一边。

      她脸上一大块的胎记出现在流光醉面前。

      阿璨笑着歪歪头,轻松地解释:

      “我也有。”

      “爹娘曾给我找过几种土方子,可是拿到我面前,我们却都不敢试了。”

      “我不懂事,只是怕毁容,爹娘怕的则是会失去我。”

      “他们把那方子倒了,回来对我说,不论我长得什么样,都是他们的女儿。”

      “现在我明白了,这也是我的一部分,与美丑无关,它会一直伴随着我,到终老的那一天。”

      阿璨说完后,把自己的手搭在娘亲手上,和她相视一笑。

      “哦?这是为什么?”流光醉问她。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怎可因为旁人的眼光而改变它?”

      “其实我小时候也是很讨厌自己的,会故意用头发遮住脸上的丑处。”

      “偏偏我生在通宵城,晚上少有暗处。”

      “这里的光明于我而言,意味着没有躲避之处。”

      “不管今天晚上有没有月光,通宵城都像是有一个灭不掉的太阳。”

      “它把一切都照得一清二楚,包括……我脸上的残缺。”

      阿璨揉了揉自己的脸,笑着说。

      “之前我一直不敢照镜子,就连梳头我都只能凭着感觉来,扎头发扎久了,也就不会再扎歪了。”

      “是不是很蠢?”

      “是。”流光醉说完,有些想笑,因为为她的勇敢而感到高兴。

      阿璨娘亲开口:“是娘亲不好,没能给你一张干净的脸蛋。”

      “娘亲,不是你的错。”阿璨连忙否认。

      流光醉也开口:“什么是干净?在我看来,每个人的脸都很干净。”

      “赶路的马夫脸上溅了泥点不算脏,生病的人脸上的病容不算脏,不开心的人脸上的苦色也不算脏。”

      “阿璨,许是女娲给你画眉时,笔蘸多了墨,不小心滴在了你的脸上,想必她也是很愧疚的吧,她也想把你捏好的。”他用讲神话一般的方式安慰阿璨。

      阿璨笑而不语,歪歪头道:

      “阿醉公子,你好幼稚啊。”

      “是吗?幼稚也是我。”流光醉说完,转身朝旁边低头的大树借来一片叶子,用它轻轻扫过阿璨的右脸。

      阿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他是在帮自己驱赶蚊虫。

      只有阿璨的娘亲瞪大眼睛,把阿璨的手握得紧紧的。

      “这里太暗了,我看不清楚,是真的吗?我女儿脸上的胎记消失了?”阿璨娘亲反应过来后,连声惊叫。

      阿璨不知所措,只是抬手在原本胎记的位置摸了又摸。

      ……

      一刻钟后,犹犹豫豫的阿璨,终于大胆地掏出一朵花递给流光醉。

      “这是我做的小花,之前我给自己和娘亲做首饰时,顺便做的,送给你了。”

      “我今日只带了它出来,我知道,它确实太寒酸了些。”

      阿璨说到这里抓了抓自己的香囊,脸上神情有些窘迫。

      流光醉见多了这样的表情,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一丝改变,低头对着手里的花大加赞赏。

      “这花可真是太好看了,刚才一瞧还以为是真的!姑娘的手真巧,是不是乞巧节得了织女的偏爱?”

      流光醉明白,表达喜欢,可以让对方好受一些。

      他不需要对方回报,更不希望在对方脸上看见因为窘迫导致的愧疚。

      流光醉把它扎在了自己的背篓上,准备让它和自己一起流浪。

      一株美丽的花伸出枝条,送给自己一朵小花,真是美好的经历。

      ……

      神殿里,香客群群站在一起,像是香炉里的一支支香,拥挤到没有地方落脚。

      香炉里的香灰厚厚的,是凡人或虔诚或贪婪的许愿堆积出来的。

      烟熏火燎的,流光醉用袖子捂着面只想快速离开。

      走出最后一间殿后,阿璨拽了拽流光醉身后的背篓。

      “等会儿出去,我请你吃槐花粉啊?”

      流光醉听到这里,借着理袖子的机会偷偷打量了一下阿璨的打扮,她身上的衣服被洗得边边都变毛躁了,这让流光醉心里一慌。

      好在刚才没有直接应下,她怎么可以这样?明明这么穷,却还要请自己这个陌生人吃甜品。

      流光醉呆了一下,怎么也说不出“你的心意我领了”之类的拒绝语,只好故作轻松地道:

      “我晚上不吃宵夜,我怕别人笑我胖。”

      “胖怎么了?我小时候就胖,那时候我怕被别人笑话,愣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想在回想,只觉得浪费了很多时间。”阿璨立马反驳。

      流光醉听到这里改变了主意:“你说得对,胖怎么了?我们等下就去吃。”

      ……

      槐花粉是这里的特色,每一条街都有叫卖槐花粉的摊子。

      流光醉刚入城的时候还在想,能够养活这么多摊子,城里喜欢吃它的人应该不少。

      流光醉和阿璨母女三人踏出神殿大门,带着一身的香火气。

      他们点了槐花粉后,在一张旧旧的八仙桌旁坐下,顶上有一盏照不亮,纯纯摆设的灯。

      阿璨却很高兴,她把槐花粉端到流光醉面前,请客道:

      “快吃,快吃!可甜了。”

      流光醉尝了一口,除了红糖的甜,没有别的味道,甚至是没有槐花的味道,它唯一的作用应该就是消暑和满足人的爱甜之心了。

      风突然吹过,顶上的灯晃了晃,阿璨的娘亲看得头晕,蹙眉问:

      “老板,你这灯晃来晃去的,晃得我眼花。”

      老板正忙着,哪有时间理会她,阿璨的娘亲见状,自己端着碗去旁边吃去了。

      阿璨见状也想跟过去,想了想却还是留在桌子旁,她想和流光醉多说些话。

      因为她觉得流光醉说话声音温柔好听。

      ……

      “槐花粉这样的甜品,一定要放多多的红糖水才好吃,有些商家不舍得放红糖,是浪费了槐花粉。”阿璨吸溜了一口后,咂咂嘴道。

      流光醉点头,低头吃了一口。

      “阿醉公子,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夏天到来的吗?”阿璨吃得快,碗空了后就两手支在下巴,眼神期待地看着流光醉。

      就算是流光醉都明白阿璨是在期待自己问下去了,他配合地点点头问。

      阿璨激动地指了指街上的槐花粉摊子,道:

      “看到路边开始有摊贩卖槐花粉的时候,我就知道夏天来了。”

      不是蝉鸣声响起,也不是白昼变长,只是槐花粉。

      阿璨继续念叨:“槐花粉制作工序麻烦,而且做好后无法久放,摊贩为了不赔本是不会轻易做的。”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一个人病了的吗?”

      “怎么知道?”

      “当一个人开始格外关注身体健康的时候。”

      “对尝过生病的苦的人来说,健康是最重要的。”

      ……

      在离开的时候,流光醉又转身看了眼神殿门口那幅神女像。

      流光醉边走边看,竟有伸手牵她出来的冲动。

      他不是要把她供在台上,给她起神殿,他只是想与她成双成对,男耕女织也好,整日里你侬我侬也好。

      突然传来一声钟鸣。

      流光醉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刚才差点陷入了幻觉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冰冰凉凉。

      ……大雪通往开花的春……

      流光醉真的没再回那民宿,而是在路边的草堆里躺下休息。

      这一回,干草作遮光的窗帘,倒是睡得不错。

      …………

      大家都在差不多的时间入睡,可到了第二天,醒来的人却只有流光醉一个。

      他醒来后,钻出草堆,一边拍打身上的草屑一边走到街上四处看。

      这个时间,街上应该都是卖早饭的摊子,如今却空荡荡的。

      他们没出摊。

      流光醉茫然地到处瞧,决定随便寻一处人家打探。

      他翻窗而入,在看见躺在床上的老妇时,他眯起眼,慢慢地走进去。

      这样子,不像是在睡觉。

      他两指并拢,点在老妇眉心,查探她的魂魄。

      果然,是她的魂魄出问题了。

      她的魂魄现在很不稳定,像是被放进了一个罐子,横冲直撞地想要冲出来。

      魂魄这样的东西是人的基本所在,岂会愿意被关着。

      老妇的旁边睡着一个孩子,孩子的手臂露在外面,像是两根肥嘟嘟的芭蕉。

      流光醉查探过后,发现他也是一样的问题。

      突然有流光闪过,流光醉迅速地抬手抓住它,然后狠狠地把它捏碎了。

      捏碎它后,有孩童的欢笑声响起,随后逐渐消失。

      看来,织梦妖给这老妇织的梦和她的孙子有关。

      流光醉收起眉眼里的担忧,背起背篓去找寻药材。

      到我了。

      通宵城的城民们,就让我这个路过的路人来为你们点一次灯吧。

      希望这一次,我能够点亮这万家灯火。

      为了防止自己也被拖入梦里,流光醉眉心的流光印显现出来。

      像是流光族在庇护着他。

      流光醉很快就发现,他虽然没有中织梦妖的毒,却也失去了法力。

      他只能朝城门口跑。

      四周轻轻的。

      好像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流光醉边跑边仰头看城中心最大的那盏灯。

      他束起的头发随着他的动作变乱。

      为了方便活动,他扯了发带,又把自己所有头发扎起。

      通宵城里的人都躺在床上做梦,好在这里的灯烛制作精巧,蜡烛燃尽后不会引发走水。

      可蜡烛燃尽,也让通宵城陷入了黑暗。

      ……

      一直到夜色降临,流光醉才开始回城。

      他远远地看着黯淡的通宵城,觉得自己之前不该嫌弃它灯火太亮的。

      这也是通宵城第一次需要天上的月光照亮,之前,哪里轮得到它上场。

      又过了两刻钟,原本安静的通宵城城门处,突然有脚步声响起。

      是流光醉,他回到这里了。

      他的脚步沉重,听起来像是一场雨,滴答滴答地敲在地面,留下看不见的雨痕。

      他是正逢大旱的通宵城的甘露,也是他们的希望所在。

      流光醉入城后,一个人提着灯走着,灯里燃烧着他找寻来的药草。

      是为解织梦毒调配的清醒香。

      驱散病魔的人是太阳,流光醉现在是想要照亮幽暗城的太阳。

      他也是现在城里唯一的光。

      流光醉之前采药时受伤了,可只要他还能站着,他就不会放弃。

      他忍着疼一步步地朝城里走,要走的地方太多了,他无法走遍每一个角落。

      不过他不担心,因为他相信,会有其他人接过他手里的灯。

      ……

      流光醉终于是坚持不住了,他直接趴在了地上。

      他手里的灯被打翻,灯里的药草燃烧得更烈了,附近的药气浓郁得,让他像是身处煮药房。

      流光醉太累了,脑袋不好使,眼睛也睁不开。

      他揉揉眼睛呆愣了一会儿后,想使劲站起来,却又摔到了地上。

      这回比之前更糟糕,他眉间摔出了一道伤。

      在感觉到一阵热热烫烫的感觉后,有鲜血流下来。

      鲜血流进了他的右眼,让他看什么都像是蒙上了红布。

      这实在是个很恐怖的样子,好在没有其他人看见。

      流光醉坐在地上,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

      懊恼自己本事不够,懊恼自己没能早些警觉。

      在感觉到自己很难再次站起来时,他心里压抑地低着头沉默。

      恰在此时,一声咳嗽声响起。

      是流光醉走过的地方人们陆续醒来了。

      咳嗽声越来越多,像是在报平安,说我醒过来了。

      很快,一个小孩跑出来,用童音喊:

      “起床了,快起床了!”

      有人醒后原本迷迷糊糊的,被她这一叫惊得大喊:“哎啊,我怎么睡到现在了!我还要做生意呢。”

      “快点,快点,昨天说好了要去给爹拿药的,也不知现在药店关门没有。”

      流光醉听到这些市井之声,突然低头笑了。

      他越笑越大声,甚至仰头狂笑。

      像是在笑自己赢了。

      他没有输,他又赢了一局。

      ……

      渐渐地,有越来越多被治愈的人加入了进来。

      他们在城中各处,做着相同的事情。

      流光醉之前满心担忧,只觉得一个人的力量有限,可现在的他知道,有了城民们的加入,自己已经不再孤独。

      ……

      流光醉是黑暗的通宵城里出现的第一缕光。

      渐渐地,星星点点的光越来越多,最后,通宵城彻底亮了。

      通宵城,回来了。

      它是凡间最灿烂的那片明光,它是神仙遗落在凡间的一条流光溢彩的面纱。

      ……

      千家万户的灯重新燃起,一切再次变得热火朝天。

      通宵城的城民们度过了大劫,自然是要好好庆祝的。

      大家都知道,救了这座城的人,并不是身着医师袍的医师。

      他穿着普通,却是最不普通。

      大家看向流光醉,开口邀请他,流光醉却只是推辞:

      “不了,盛宴留给你们吧,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我还有很长的路要去走。

      ……

      在灯火通明,大家庆祝的时候,流光醉离开了。

      他背着背篓,和来时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背篓里多了很多通宵城的特产。

      之前他累倒又失了血,这是他给自己买的补偿。

      人皆有心结,心结发作时便无心吃饭,即便是医师也不例外。

      曾有人劝流光醉要舍得花钱,他应下后就一直遵守,就连吃面都要加牛肉,生怕辜负那个人的好心。

      阿璨做的小花绑在他的背篓上,像是个叉着腰的小姑娘。

      微风吹动她,让她看起来像是在四处张望。

      ……

      “等等!”

      突然有人叫住了流光醉,对方追上来后递给他一个纸袋。

      “公子,知道你喜欢吃,拿去吧,你救了我一家,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流光醉看着他,认出他是自己初入通宵城时遇到的男人。

      男人说完对他行礼,流光醉因此看到他黑发里参杂的白发。

      “这里面是我刚给你打包的烧烤,不值什么钱,希望你不要嫌弃。”

      男子说完就往城里跑回去,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回答,你收下就好。

      流光醉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背景是通宵城的城门。

      和来时不同,城民们许是为了补偿,城门口挂着的灯更多了。

      像是在炫耀他们擅长制灯,有许多的明灯。

      流光醉低头轻笑,觉得这里的每个人都是一盏灯。

      他们制灯,最后,也成为了一盏灯。

      ……

      又有人冲出来了,是个姑娘,她手里不知是拎着什么,随着她的动作摆来摆去。

      这回流光醉看清楚了,是阿璨。

      阿璨还没停下就着急地说:

      “阿醉公子,我知道是你救了大家,我是第一批醒来的,我看见你了……”

      “可我却不敢认你。”

      “我的床就在窗边,我好不容易爬起来就看到了你。”

      阿璨的话说得乱七八糟的,眼神也没有之前的机灵,许是之前精神受损,还没恢复吧。

      流光醉温声笑着回答:

      “没事,你慢慢说,你要是想吃槐花粉,我再和你吃一次。”

      阿璨眼神一亮,最后却只是摇摇头。

      “不用了,你早些出发吧。”

      “这是我包的粽子,是绿豆猪肉馅的,我知道你要离开了,拿着在路上吃吧。”

      “要是有机会,回来我请你吃槐花粉啊?”阿璨看向流光醉的眼神里都是崇拜,没有之前的自然了,之前流光醉能够感觉到,她是把自己当同龄的哥哥对待的。

      流光醉举高手里的粽子,粽子后是阿璨落寞的眼神。

      他用空着的一只手握住了阿璨的手,满脸笑意地晃了晃:

      “太好了,路上不用饿着了,真是多谢你了。”

      流光醉很真诚,和之前在神殿收下小花时一样。

      阿璨却低头蹙眉,她也不想在最后用沉默与他告别,可实在是不开心,她不开心的时候是不想说话的。

      流光醉猜到她的心情,温声道:

      “阿璨,不要不舍得我了,你还年轻,还有很多要做的事情。”

      阿璨抬头,却意外地在流光醉眉心看到了一枚发光的印记。

      流光醉朝她笑了笑,伸出一根手指挡在唇中,示意她不要说话。

      看来,是他的法力回来了。

      流光醉转身离开,心里道:

      阿璨,或许……等我们下次再见时,你已经不再年少,不喜欢吃槐花粉了。

      不过你放心,如果我们真的能够再见,我一定会认出你的。

      因为与太多凡人分散又相聚,所以流光醉练就了看相的本事,就是为了能够在重逢的时候认出故人。

      ……

      离城门已经很远时,流光醉回头看。

      通宵城外都是荒野,而通宵城就像是荒野中的一盏巨灯,住在城里的城民是一个个蜡烛。

      城民们建造了这盏巨灯,巨灯的回报是照亮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

      之前蜡烛被熄灭了,是他把他们点亮的。

      流光醉转身,低着头边走边吃,数自己还剩下多少,可惜烤串放久了不好吃,他只能一次吃完。

      他悄无声息地离开,像是个普通的过客,又像是个偶然落在此处的风筝。

      ……

      流光醉现在没有任务,他站在山顶,低头在地上摘一朵花。

      轻念“给我择条路”后放开手。

      花落下崖后,被风引着向西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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