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神纷纷降人间》一宇成谶

104、子母扣子（落月随山隐）

　　……水相看与母妃（插）（落月随山隐）……

　　水相看一个人躲在昏暗的小殿里休息。

　　他经常换地方睡觉，反正没有妖会管他，不过他最常去的是他幼时居住的小殿，这小殿在他母妃的宫殿旁，就像是一棵站在大树旁边的小树。

　　一刻钟后，他自己醒过来，感受到四周寂寞安静的气氛，他的眼神空洞了几瞬。

　　他没有选择点灯，而是缓缓起身走向窗台。

　　殿中原本华丽的摆设少了光的照亮，显得平庸。

　　他坐上了窗台，支着一条腿，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月亮。

　　明月即将离场，要换太阳上了。

　　水相看抬手，用手指敲了敲挂在旁边的风铃。

　　他年幼时，母妃会经常敲响风铃来逗他开心。

　　他早慧，知道他高兴，母妃就会跟着一起高兴，所以母妃每次都能如愿在他脸上看到天真无邪的笑容。

　　后来他有了其他逗母妃开心的招，就不用这个了。

　　水相看的母妃拖着黑漆漆的影子来了，她缓缓来到他身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水相看惊喜地回头看她，下意识地想要搂住她的腰，却又忍下了。

　　他很少有这么低沉的时候，可这些情绪在看到母妃来时彻底褪去了。

　　他扯住了母妃的手，满眼放光地问她：

　　“母妃，你怎么来了？是来看我的吗？”

　　水相看的母妃知道自己的珍珠去哪了，却没有说明，只是说道：

　　“如果等待一朵花开令你感到为难，你可以等它盛放了再去看它。”

　　“我才不要！那个时候欣赏她的人应该很多，我哪里挤得进去。”

　　“所以我现在就要陪着她，让她知道我喜欢她，是我一直在给她施肥浇水。”

　　“长期的陪伴与献殷勤，可比什么顶峰相见好太多了。”

　　“她记得我的好，记得我的付出，我自然会坐稳赢家的位置。”

　　“这才是我的自信与底气，无需身份压制与咄咄相逼。”

　　水相看的母妃听到这里眨眨眼，调侃道：“可是相看，有一个词叫做昙花一现。”

　　“虽然昙花难得一现，但昙花总会开的。”

　　“只要两情相悦，她会愿意留在我的身边，和我走过一生的长河。”

　　“相看，你想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水相看的母妃突然问他。

　　原本意气风发的水相看听到这里，不理解地回头看她问：

　　“母妃，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水相看的母妃突然一指靠着墙壁的小床，意有所指道：

　　“它和已经容不下你了，妖城也容不下你的梦想。”

　　“我知道。”水相看知道母妃发现了自己偷偷回这里睡觉的秘密，闷声应道，他的影子落在地面上，模模糊糊的，似是小孩，又似是大人。

　　“母妃还记得你小时候不肯自己睡，有几次甚至吵到了半夜都不肯熄灯，说熄了灯，母妃来就看不见路了。”

　　“那时候我整整一个月硬着心没来看你，你才死了心，慢慢学会了独自入眠。”

　　“旁人都说我太过宠溺你，你如何看待？”

　　“管他们如何看待，只要我能够和母妃你一直在一起就好了。”水相看硬气道。

　　“只要我这个皇子做得够好，谁也不能说母妃你的教导方式有错。”

　　“你真的这么想吗？”水相看的母妃反问。

　　“是，往往只有失败者的爹娘才会被指责，母妃你对我的教导很认真，我学习也很努力，凭什么我们这么努力换来的优秀，却压不下他们的质疑？”

　　“相看，他们的质疑是有道理的，我确实是做错了。”水相看的母妃摇摇头道。

　　“母妃，不许认错！更不许因为这个认错！我们是母子，你待我好，我想要报答你，这有何错！这到底有何错！”水相看气愤地喊完了，跳下窗台坐到了那张小床上。

　　他被母妃的话伤到了心，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母妃走过去，低头看着他温声道：

　　“相看，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的离开过我，你看似可以独当一面了，其实心里还有幼稚不成熟的部分。”

　　“母妃难道觉得，那些部分应该被强行去除吗？”

　　“若是去除了他们，我或许也会变成六亲不认，一心只要权势的皇子，我会彻底迷失在这座王宫里，看似清醒，实则堕落沉沦。”水相看眼神倔强地说。

　　水相看的母妃无奈叹气：“相看，你要是再这么粘着我，长不大，我就真的更担心了。”

　　“可是母妃，我只是很怀念小时候而已。”水相看落寞地说完，把小时候的小竹人玩具从床铺下拿出来，掰了掰它的手臂。

　　“在母妃你面前，我永远只是你的孩子。”

　　“可你不是孩子，你是大人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水相看忍着哭腔道。

　　“是这王宫太过冷清孤寂，是追名逐利不择手段太过荒唐，才会让我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些什么，比如年幼时的单纯无忧，比如母妃你温暖的怀抱，这样我才会安心些，才让我感觉我还活着，还能有自己的想法。”他说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母妃，在你和琴瑟面前，我可以只是水相看，而不是什么最有前途的皇子，未来的妖界之主。”

　　“我可以暂时忘却争夺的压力和大家对我的期待，发自内心地去做一些在别人看起来或奇怪或幼稚的事情。”

　　水相看的母妃松开了抓着他的手，然后蹲在他跟前，像他小时候一样，慢慢和他讲道理：

　　“不论男女，都会在少年时有离家往外走的冲动，少年时的我当然也有，若是我那时出门后选择的是行万里路，未必会答应走进这妖城王宫。”

　　“现在回想，我一直在两个地方徘徊，它们占据了我绝大部分的时间。”

　　“虽然自己还有许多想要踏足的地方，却只能靠那些游记去幻想外面的世界了。”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所有的心思都在你的身上，这导致我们之间产生了一种相依为命的牵扯感，可是相看，我不想拖累你，更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长大了，不该为了陪我而留守王城。”

　　“把小小的你从婴儿床上抱起，再到后来牵着你走路，你的每一步都有母妃陪着你，可是相看，你能不能独自去做一些成长？去得到真正的自由？”

　　水相看放下手里的小竹人，抬头用红红地眼睛看着母妃说：“我并非是不肯长大，我只是……想在心里永远给母妃你留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母妃可不可以让给你？”

　　“现在还不行，我还做不到。”水相看摇摇头。

　　“那好，我不逼你，我等你把自己收回去。”

　　水相看的母妃说完，拿起小竹人逗他开心。

　　“相看小将军，可否听我一言？”

　　“我听。”水相看用力地点头道。

　　“你可不可以离开这里，去追风逐月，去游山玩水呀？”

　　“不可以，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水相看掐着嗓子回道。

　　水相看的母妃听到这里，垂下了眉眼深思。

　　“相看，若我们是寻常人家就好了，你可以在长大后得到自由，走出家门，跑得远远的，而不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彻夜苦读不得休息。”

　　水相看自嘲一笑：“大家只知道我是父王的心间宠儿，却不知道我的惶恐害怕。”

　　“我惶恐我才不配位，我害怕我无法服众。”

　　“我一直都很清楚，若是有妖试探于我，我没有通过考核，那等待我的将是奚落与记恨。”

　　“母妃对不起你，让你承受了如此大的压力。”

　　“相看，不如你停下休息？母妃和你父王说，让你去游历？”

　　水相看遥遥头道：“我走不了的。”

　　“拦住你的从来都不是你父王，而是我吧？”

　　水相看听到这里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瞒不过自己的母妃。

　　“你父王有很多孩子，你要是不听话跑了，他只当没了你，不会把你抓回来，因为他不喜欢不听话的孩子。”

　　“所以相看，你是为了保护我才留下来的吧？”

　　突然一缕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他们身上的华服。

　　水相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就收回了眼神，然后盯着母妃的裙摆不说话。

　　“相看，永远不要因为我而放弃机会，这不是一个母亲希望看到的。”

　　“母妃希望，你能去成全自己的愿望，不再等一个未知遥远的自由日，现在就出发。”

　　“去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去认识与你志同道合的人。”

　　“你的少年时期应该过得精彩，而不是陷于追名逐利的漩涡中。”

　　“你的耳朵听到的不应该是吵闹的纷杂与喧嚣的欲望，而应该是如知己的鼓励与悦耳丝竹声之类的善言善音。”

　　水相看的母妃说完开始赶他起来：

　　“别在这里睡了，离开这里吧，偶尔回来看看就行。”

　　在把水相看推到门口后，他的母妃最后抱了抱他，在他耳边说：

　　“相看，你我之前就像是子母扣。”

　　“就算是我们被解开了，被分开两边了，还是在一件衣服上。”

　　“可是相看，你现在已经长大了，所以别作子扣了，去作参天的梧桐吧，去给自己的心上人遮风挡雨，去享受春夏秋冬。”

　　“去组建自己的家庭，去有自己的孩子，不当孩子，当夫君，当父亲吧。”

　　“送你去往新的人生，是我最大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