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州已过一重山》□□子

2、屈孜

　　这要是其他人这么说戚一肯定不信，但是这是没开玩笑的屈孜嘴里蹦出来的。

　　屈孜家是石岭街的老住户，听说是某位屈姓大家的传人，专精各种珍品奇石的鉴赏与收录，是戚一从小听到大的那个凭一家之力带动整条街特色经济的活菩萨。

　　不仅如此，屈孜最怕的家主屈成老先生还是长明石器博物馆的馆长，父亲也一直在专研石符古迹，一鸣惊人，小有成就。只有自己还是个小卡拉米。

　　此般叠甲倒应该也能称得上是这条街名号的顶梁柱。

　　不过老爷子素来谦卑，待人真诚，沉心研究各种石文化，除了有时候会有一点噎人，受人尊敬也是情理之中。

　　戚一边想一边捏着坠子的吊绳，小心翼翼的提起来对光打量着。

　　年代是能看得出挺久了，铜绿都爬满了坠身，斑斑点点的，又像是被特意清理过了的，光面上亮着刺眼的光。

　　“还挺漂亮的。”
　　戚一虚着眼睛道。

　　“嘿哼是吧？我就说它是好东西吧～”

　　屈孜有些得意的刮了刮鼻子，眼角一弯又开始笑。

　　忽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眼前一亮，掂着手指就把坠子顶上的金属片打开翻上去，黄绿的锈垢下是一串古老的符文。

　　屈孜向着戚一挑挑眉，表示“这就是宝藏的线索。”

　　“那这些文字是什么意思？”

　　戚一也回挑了一下眉，猜他肯定不知道。

　　凸起的文字深浅不一，有的被裹在厚垢里，有的已经腐蚀的看不清形状了，此时，就算是知道文字的意思也得不到完整的线索。

　　屈孜原地呆滞了几秒，反应过来了戚一在逗自己。

　　不过还是靠着自己犯贱不言败的秉性硬憋着装模作样想了一阵，直到脸耳朵根和脖子憋红了才别过头转移注意力。

　　“……我不会。”
　　声音小的连屈孜的呼吸声都没盖过。

　　“什么？”

　　戚一继续装疯卖傻，半掩着苍睫靠近了点，风吹开了厚重的头发，蓝色眼眸里既天真无辜又狡黠。

　　这个距离刚好能闻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屈孜心里发痒嗅着味道忍不住咽了口水，酝酿酝酿清咳了一声。

　　“咳咳……上当了吧！”

　　突然大起来的声音成功吓得戚一一个踉跄。

　　“哈哈哈……怎么样？被我吓到了吧？”

　　屈孜笑的眼泪都快出来了，嘲笑的同时还不忘向他单挑眉。

　　“傻子，有病……”

　　戚一恼羞成怒，对准那厮的手臂就是一记肘击，打完还是觉得有些无语又疑惑，无奈摊手。

　　“哦去——你是真不留情啊……”

　　屈孜半皱着眉搓着被打疼的手臂，居然还笑得出来。

　　戚一看着这狗笑，架势还想给他再来一拳。

　　“诶！诶诶诶——打住打住打住，我错了我错了，马上给你马上给你～”

　　屈孜眼瞅着形势不对，立刻换了副嘴脸奉承。

　　戚一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但手依旧没有收回去的意思。

　　紧接着一张手稿就放在了摊平的手里，密密麻麻的像是写了一大篇。

　　就好像写的人知道自己懒得看完，还贴心的把得出的结论写大圈起来——

　　“流火七，济海口，司洋殿，东南，三四三五六。”

　　“这什么意思？”

　　“去不去？”

　　屈孜只挑挑眉也不解释。

　　“别在这当谜语人——你不说我就不去。”

　　戚一吓唬完人，就马上接过手稿半闭着眼确认，看到内容后心里狐疑不禁又默念了几遍大圈里的字。

　　……流火七……济海口……司洋殿……司洋……司洋殿？

　　“嗯？司洋殿？以前那个旧址？”

　　戚一重复了一遍，皱着眉，一脸疑惑。

　　海风吹的渐渐大了，屈孜顺手理了理杂发，眼神坚定像是被夺舍了。

　　“对，司洋殿。我们要去那。”

　　戚一听到实在没忍住轻笑了声，皱着的眉头就没下去过：

　　“不对啊——司洋殿原址不是在令朝就被盟军炸毁了吗？还没睡醒呢你？”

　　以为屈孜在做梦，挥着手在他眼前摇了几下。

　　令朝是封建社会末朝，那会儿长明市还叫济州，司洋殿就是在那时候被外国盟军炮轰炸毁的，据说被连轰了八天八夜，早就炸的只剩个大门残峘了。

　　现在这景区里边的则是在旧址入口上面重新修缮的新庙宇，和原来的简直八竿子打不着一起。

　　戚一心说，要不是那大门是用一整块石头制成的，可能现在连渣都看不着吧。

　　宝藏？哼哼，有个鬼的宝藏在那。

　　戚一扶额苦笑。

　　“我没开玩笑。”

　　屈孜抓住戚一的手慢慢放下去，语气笃定。

　　“那我们怎么去？我们甚至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

　　戚一微仰着头，嘴角依旧衔着笑，偶然对上屈孜的眼睛，突然心生些无奈来。

　　残阳里厚重的头发被风吹的半遮半掩，少年精致眉骨下，点点笑意的海色眼眸也似泛起了阵阵浪花那般。

　　“……”

　　屈孜居然看的怔住了，这猝不及防的目光交汇令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红发烫的脸别开，又忍不住吞了口水。

　　“喂——问你话呢。”

　　戚一推推他的膀子催促道。

　　“……啊啊？我想想……”

　　屈孜嘴上说着想，可是眼睛始终却想定格在戚一的脸上，自然而然，情不自禁。

　　他好似失心疯了。

　　“传说司洋会在飞鱼映月的时候出海赐福。”

　　屈孜说着就凑过来指着戚一手上稿子的一行字继续念道。

　　“七辰流火，肚白际天，翔鱼骤出，月狡衍神，福赐司洋显。”

　　“啥意思？”

　　戚一没听懂。

　　“要等七星映流火，得是天文奇观了吧？”

　　屈孜听了没回复。

　　戚一知道他会是这样，于是压了压眼皮，略带些苦笑。

　　“如果说非要是这种百年难遇的奇观才会有可能找得到的宝藏的话，这不纯扯淡吗？”

　　屈孜张了张嘴，有了点动静，不过仅此而已。

　　夕阳渐渐散尽了最后一缕光线，长长的拉开了滩上的人影。

　　戚一越来越觉得好笑，左思右想好半天愣是说服不了自己半点，便又指着稿上的飞鱼，没好气的接着问。

　　“而且这飞鱼也不是普通的飞鱼吧？”

　　“是神话书里边的六犄飞鱼。”

　　屈孜总算开口了。

　　“神话——哈哈哈哈……”

　　戚一笑的没招了。

　　“你在逗我？”

　　周边的群众早就稀稀拉拉散空了，只有吱吱作响的叶子无力摇摆。

　　屈孜摇头摇的很认真，不像是在整活。

　　戚一：“……”

　　这时候有一瞬的无措。

　　“那你说我们到底怎么去吧？”

　　戚一没废话，问的很直白。

　　“这纸上画圈的话就是坠子上的原文，刚好就印证了古籍的记载，总说司洋开山引海是神话，但只要有这坠子在，这神话就很可能就是史实。”

　　屈孜越说眼睛越亮，戚一看傻子似的看他。

　　“既然这样，那跟着记载的那样走就一定能找到的。我只是想再进一步确认那个从小听到大的司洋殿里的镇殿之宝是否存在，是什么而已。”

　　戚一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什么，拿坠子的手也轻了点力度。

　　“……就凭这个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真的不是呢？”屈孜说的很认真。

　　“那行吧……你自己去。”还按照神话，咋不按照野史呢，我可不去。戚一心说。

　　“你不也好奇吗？”

　　“……”

　　这个确实，戚一没话说。

　　“那神话里有记载怎么去吗？”

　　“我知道。”屈孜拍了拍戚一肩笑的很贱。

　　“真假？”戚一马上就推开了肩头上的手。

　　屈孜越战越勇，不折不挠，继续拉上手，贱嗖嗖道。

　　“到底真的假的和我一起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别吵……”

　　戚一在思考。

　　水底暗区内有道极为隐晦的细线，没人知道它的出处，就这样直直的贯穿了屈孜的整个心脏，继而延伸到这人工湖某处向前去了……

　　风突然吹大了，空气里也夹着冷气，戚一偏着头连着打了三个喷嚏，抖的头皮发麻。

　　“这风还真是说变就变。”

　　戚一想戴上帽子，低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人捏着，腾不开。

　　“……”

　　于是潜意识想缩回手但发现自己拗不动，莫名后背一阵恶寒。

　　“松手啊屈孜！”
　　戚一愠怒。

　　“嗯？啊不好意思。”

　　小愣片刻后，屈孜触电似的丢开，然后面不改色的往后慢移了一步。

　　“啊哈哈哈……当当然——这么聪明的我肯定知道怎么去的啊哈哈——”

　　屈孜又拍拍戚一的肩，笑的灿烂，“别担心。”

　　话音刚落，屈孜低眉见戚一没接话便收了手，心里莫名发慌，紧接着又用很突兀的笑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哈哈哈哈……”

　　两只脚突然踏来踏去，一左一右，就是不敢正对着戚一，倒显得自己忙的很局促，很蠢。

　　“……”

　　戚一正在想事情，根本没空注意他什么动作，也不在乎他是否聪明，只是觉得这笑声很烦，便更不想搭理。

　　现在除了笑声就是风，屈孜快接不下去了。

　　“……这风……风挺大的啊……有点小冷你说是吧……”

　　装作漫不经心的偏过头拉紧了衣服，狂甩了好几下被风吹乱头发的脑袋，像是在证明风的确很大似的。

　　“额…………”

　　戚一莫名有些看不下去，撇了一嘴，总算想要张嘴说什么，但是喉咙却死活发不出来半点声音。

　　“滴滴——”

　　屈孜手环的闹钟响了。

　　这声铃响的像是救了屈孜一命，当时两眼一亮就忙不迭的抬脚走了。

　　“嗯那个时间不早了——”

　　屈孜心脏实在跳的太快有点缺氧，深吸了口气。
　　“我我我就先回去了，泡泡联系，再再见啊——”

　　最后一声再见的尾音在海风里隐去了，随着屈孜匆匆的背影一同沉没在茫茫夜色里。

　　戚一搁后边看着有些发懵，不过又像是被时间不早了提醒了一下似的，在风中也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不早了。”

　　随即扣上卫帽也慢慢悠悠的踱着回家了。

　　刚入夜的天还透着微微的亮，月融在云层还未出来，大街上灯火通明迷人眼。

　　戚一远望着有些入神，直到有飞虫从发顶掠过，半折藏在头发里的耳朵才抬了抬。

　　“滴滴。”

　　裤包震了两声，戚一欠身去拿。

　　手机屏幕因为来了信息的缘故，亮着能刺瞎眼睛的光。

　　戚一毫不留情的“啧”了声，虚眯着眼慢腾腾摸出来点开——粉色猫咪不出意外的霸占着置顶。

　　捏捏乐：
　　到家了吗？

　　每次出来屈孜都会问戚一要报备，回回都是，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戚一十分熟练的打开键盘，刚打了前面一个D，显示框就精准的推出来“到了，你呢？”。

　　六个字，戚一从打出来到发送只花了两秒。

　　戚一突然觉得自己可快了，嘴角止不住的往上扬。

　　不过对方几乎是秒回的，戚一看着弹出来的消息，不觉深吸了口气，莫名胜负欲上涌。

　　捏捏乐：到了就好

　　差不多速度没事，比我快可不行！戚一暗自较劲，摸手机的手也多了一只。

　　刚准备输出，就看见屈孜又一条消息蹦出来。
　　戚一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出来，满腹浊气吐了之后才定眼。

　　捏捏乐：噢对了，我给你发张图。

　　然后紧接着就是张铜制器皿的特写，照片拍的有点糊，只能依稀看到大体的纹路。

　　戚一觉得像个人手，无端背后一凉。

　　卡爪：这这啥？

　　捏捏乐：今天有个乞丐扔在我家门口的，看着有点像半仙，嘴里还念叨什么什么“饶了我吧”“新主救恩”啥的，我在楼上没听太清。

　　捏捏乐：再然后就被我爸捡了，现在搁里屋正围着研究呢。

　　戚一看着看着心里就打着没来由的鼓，背上浅浅出了层冷汗，忍不住缩紧了衣服，总觉得这玩意儿不是什么好东西。

　　卡爪：别人随便扔你们门口的不明物，你们不害怕吗？

　　捏捏乐：这有啥，住我们这条街的，啥情况没见过

　　也对，毕竟是引领一条街的门户，没点硬实力是不可能的。

　　戚一这样想着便没怎么怕了，抬头跟着刚亮的绿灯向前跨了一步。

　　“哔——”
　　迎风呼啸着跑过了辆车。

　　车子是踩点过的线，差点让戚一撞个满怀。

　　“艹，傻逼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