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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伤痕之下 钢琴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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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比赛选拔定在周四下午。余夏晴站在音乐教室门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校服下摆。透过门上的小窗,她能看到里面坐着三位音乐老师,正在给上一个学生打分。
"下一位,余夏晴。"门开了,一位学姐探头出来喊道。
余夏晴深吸一口气,走进教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三角钢琴上,黑白琴键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向评委们鞠了一躬,在琴凳上坐下。
"你要演奏什么曲目?"中间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问道。
"肖邦的《夜曲》,Op.9 No.2。"余夏晴轻声回答,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开始吧。"
第一个音符落下,余夏晴闭上了眼睛。音乐如流水般从她指间倾泻而出,温柔而忧伤。这是母亲生前最爱的曲子,每当弹起它,余夏晴都能感觉到母亲就站在身后,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电话铃声打断了演奏。一位评委匆忙按掉手机,尴尬地道歉:"对不起,请继续。"
余夏晴的手指僵住了。教室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再次尝试时,她的手指变得笨拙,弹错了两个音。冷汗顺着背脊流下,眼前浮现出父亲醉酒后狰狞的面孔和母亲车祸那晚医院刺眼的灯光。
"余同学,你还好吗?"评委关切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余夏晴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就在这时,她注意到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溜了进来,靠在墙边——是清亦江。他穿着篮球队的训练服,额头上还带着汗珠,显然刚结束训练就跑来了。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清亦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柔。不知为何,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余夏晴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手指放在琴键上。
这一次,音乐如月光般流淌,比之前更加深沉动人。余夏晴感觉自己不是在为评委演奏,而是在为教室后方那个安静聆听的男孩弹奏。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她听见清亦江轻轻的掌声,随后评委们也跟着鼓起掌来。
"虽然中间有些小失误,但后半部分非常出色。"评委老师微笑着说,"我们会在下周公布结果。"
余夏晴鞠躬致谢,走出教室时,双腿还有些发软。清亦江跟了出来,递给她一瓶冰凉的矿泉水。
"你怎么来了?"余夏晴接过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一股微小的电流似乎从接触点蔓延开来。
清亦江耸耸肩,耳尖微微泛红:"训练结束得早,就过来看看。"他顿了顿,"你弹得真好,尤其是后半部分。"
"前面弹错了。"余夏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里还残留着弹琴时的微颤。
"但你把错误变成了音乐的一部分。"清亦江的声音出奇地认真,"就像...人生中的不完美也可以很美。"
余夏晴抬头看他,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清亦江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说话时,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眨眼轻轻颤动。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
他们并肩走在放学后的校园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交织。清亦江突然停下脚步:"对了,关于篮球赛伴奏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余夏晴咬着下唇:"我...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弹过琴。"
"没关系,你可以先来我们训练看看。"清亦江的眼睛亮了起来,"就当是练习,没有别人。"
余夏晴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清亦江的笑容立刻扩大了,阳光在他的眼睛里跳跃:"太好了!明天下午四点,体育馆见。"
分别时,清亦江突然叫住她:"余夏晴。"他递给她一张纸条,"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如果...如果需要什么,随时可以找我。"
余夏晴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串工整的数字,还有一个手绘的小钢琴图案。她小心地将纸条夹进课本里,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
回家的公交车上,余夏晴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飘远。自从母亲去世后,她习惯了独自一人承受一切,习惯了父亲醉酒后的谩骂和偶尔的暴力,习惯了用刀片在皮肤上划出细小的伤痕来缓解内心的痛苦。但现在,突然有一个人闯入了她封闭的世界,让她不知所措。
车到站了,余夏晴慢吞吞地走向家的方向。远远地,她就看到家里亮着灯,心里一沉——父亲今天居然在家,而且醒着。
推开门,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但意外的是,客厅里除了父亲,还坐着一个陌生男人。那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面前摊开一堆文件。
"回来了?"余国伟今天出奇地清醒,眼睛里闪烁着余夏晴看不懂的光芒,"这是王律师。"
律师站起身,向她点头致意:"你好,余小姐。我在处理你母亲遗产的相关事宜。"
余夏晴僵在原地,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什么遗产?"
"你母亲生前有一份保险,"律师解释道,"受益人是你。现在你即将成年,这笔钱可以交给你支配了。"
余国伟急切地插话:"钱不多,但足够付你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了。当然,如果你不想上大学,也可以考虑其他用途。"
余夏晴看着父亲反常的热情,突然明白了什么。她冷冷地问:"你想要这笔钱?"
余国伟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你怎么跟父亲说话的?我养你这么多年,拿点钱怎么了?"
"那是我妈的保险金!"余夏晴的声音颤抖着,母亲去世那天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刺耳的刹车声,救护车的鸣笛,医院走廊里刺眼的灯光,还有父亲在太平间外打电话询问保险事宜的冷漠声音。
"啪!"一记耳光重重落在她脸上。余夏晴踉跄着后退,撞倒了墙边的花瓶,碎片四处飞溅。
"余先生,请冷静!"律师试图阻拦,但余国伟已经彻底暴怒。
"滚出去!"他冲律师吼道,"这是我的家事!"
律师犹豫了一下,最终拿起公文包离开了。门关上的瞬间,余国伟一把抓住余夏晴的手腕:"翅膀硬了是吧?敢跟我顶嘴?"
余夏晴挣扎着,但父亲的力气大得惊人。她被拖进自己的小房间,重重摔在地上。余国伟从外面锁上门,恶狠狠地说:"好好反省!晚饭别想吃了!"
房间里陷入黑暗。余夏晴蜷缩在墙角,脸颊火辣辣地疼,手腕上一圈红痕清晰可见。她摸索着从床垫下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她偷偷攒下的零钱和母亲唯一留下的照片——一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那时她才五岁,父母站在她身后,笑容灿烂。
照片背面是母亲娟秀的字迹:"给我最爱的晴晴,愿你永远快乐。"
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余夏晴抱紧膝盖,无声地哭泣。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她警觉地抬头,发现窗玻璃上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清亦江!
余夏晴赶紧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打开窗户。清亦江站在外面的防火梯上,脸色凝重:"我路过看到灯亮着,就..."他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脸颊上,眼神瞬间变得锋利,"他打你了?"
余夏晴下意识地捂住脸:"你怎么..."
"给我你的手。"清亦江突然说,声音低沉而坚定。
余夏晴不解地伸出手,清亦江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下一秒,她已经站在了防火梯上,夜风拂过她湿润的脸颊。
"跟我走。"这不是请求,而是陈述。
余夏晴犹豫了:"但是..."
"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清亦江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让他再打你?"
最终,余夏晴点了点头。他们轻手轻脚地爬下防火梯,穿过昏暗的小巷。清亦江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害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
"我们去哪?"余夏晴小声问。
"先离开这里再说。"清亦江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
他们走了两条街,清亦江才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前停下。他让余夏晴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等候,自己进去买了一些东西。
"让我看看。"清亦江蹲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脸。冰凉的湿巾轻轻擦拭着她红肿的脸颊,余夏晴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忍一下。"清亦江的声音出奇地温柔,"得消消毒。"
便利店的灯光下,余夏晴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清亦江。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皱起。处理伤口时,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着淡淡的薄荷糖气息。
"还有哪里受伤了?"清亦江问道,目光落在她手腕上的红痕上。
余夏晴下意识地缩回手,但清亦江已经看到了。他的眼神变得异常复杂,愤怒、心疼、无奈交织在一起。
"我们去报警。"他突然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余夏晴摇摇头:"没用的...他是我父亲。"
"那也不能..."清亦江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控制情绪,"至少今晚你不能回去。"
"我可以去苏念家..."
"不行。"清亦江斩钉截铁地拒绝,"我知道一个地方。"
他带着余夏晴坐上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地址。余夏晴疲惫地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的霓虹在雨中模糊成一片片彩色的光斑。
车停在一栋老式公寓楼前。清亦江付了车费,领着余夏晴上到三楼,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
"这是哪里?"余夏晴问道,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
"我外婆的老房子。"清亦江打开门,"她去年搬去和我舅舅住了,这里一直空着。"
房子不大,但干净整洁,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清亦江熟门熟路地打开灯,带她来到一间小卧室。
"你可以睡这里。"他拉开衣柜,拿出一套干净的睡衣,"这是我妈留下的,可能有点大,但总比没有好。"
余夏晴站在房间中央,突然感到一阵不真实。就在几小时前,她还被父亲锁在房间里,现在却站在这个陌生又安全的地方,身边是那个闯入她生活的男孩。
"为什么帮我?"她轻声问道,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清亦江停下整理床铺的动作,转身看她。灯光下,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琥珀色,里面涌动着余夏晴看不懂的情绪。
"因为..."他似乎在斟酌词句,"因为没有人应该经历这些。尤其是你。"
余夏晴低下头,眼泪再次涌出,滴落在地板上。这一次,她没有试图隐藏。清亦江静静地站在她面前,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说那些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递给她一块干净的手帕。
"浴室在走廊尽头。"他轻声说,"热水器需要预热五分钟。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当余夏晴洗完澡出来时,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清亦江正笨拙地操作着老式灶台,锅里煮着方便面,旁边还煎了两个荷包蛋。
"不太会做饭。"他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将就吃吧。"
余夏晴看着这个在学校里风光无限的篮球队长,此刻围着可笑的粉色围裙为她煮面的样子,突然感到一阵温暖。这是母亲去世后,第一次有人为她做饭。
他们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餐。清亦江不时偷瞄她一眼,确保她真的在吃。饭后,他拿出一瓶药膏。
"这个对淤青很有效。"他示意她坐下,小心翼翼地帮她涂抹药膏。他的手指温暖而轻柔,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疼吗?"他轻声问。
余夏晴摇摇头。实际上,药膏带来的凉意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清亦江触碰她时那种奇怪的感觉——既安心又紧张,既温暖又令人心跳加速。
"明天怎么办?"清亦江突然问道,"你不能一直躲在这里。"
余夏晴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
清亦江沉思了一会儿:"先休息吧,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他站起身,"我睡客厅沙发,有事就叫我。"
余夏晴点点头。当清亦江转身要走时,她突然抓住他的衣角:"谢谢。"
这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清亦江似乎理解,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关上了门。
躺在陌生的床上,余夏晴以为自己会失眠,但疲惫很快战胜了一切。她做了一个久违的美梦——梦中,母亲坐在钢琴前向她微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
第二天清晨,余夏晴被阳光和煎蛋的香气唤醒。她睁开眼,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直到看见床头柜上清亦江留下的字条:"我去买早餐,很快回来。别担心。"
她起身洗漱,发现清亦江已经把她昨天的校服洗好晾在阳台上了。看着晨光中微微飘动的衣服,余夏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被人珍视,被人看见。
钥匙转动的声音宣告着清亦江的归来。他提着两袋早餐,头发因为晨跑而微微汗湿,T恤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你醒了?"他看到余夏晴站在客厅,眼睛一亮,"我买了豆浆和包子,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馅的..."
余夏晴接过食物,轻声道谢。他们坐在小餐桌前吃早餐,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在桌面上。
"我有个想法。"清亦江突然说,"学校后面那栋旧教学楼,记得吗?"
余夏晴点点头。那是即将拆除的老楼,平时很少有人去。
"顶楼有一间音乐教室,钢琴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清亦江的眼睛闪闪发光,"我昨天和管后勤的李老师打过招呼了,他说在拆除前我们可以用那个教室。"
余夏晴困惑地看着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清亦江放下筷子,直视她的眼睛,"如果你暂时不想回家,那里可以成为一个...秘密基地。"
余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秘密基地——这个词听起来如此美好,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我不能一直躲着。"她低声说。
"当然不是永远。"清亦江点头,"但至少在你想到解决办法前,有个安全的地方。"
最终,余夏晴同意了。他们一起去了学校,清亦江带她参观了那间废弃的音乐教室。阳光透过灰尘弥漫的空气,照在那架老旧的立式钢琴上,琴键已经泛黄,但依然完整。
"试试?"清亦江鼓励道。
余夏晴坐下来,手指轻轻抚过琴键。音准有些偏差,但音色出奇地温暖。她弹了一小段旋律,琴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清亦江靠在钢琴边,安静地聆听。阳光穿过他的发丝,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余夏晴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专注地听她弹琴,不是为了评判,不是为了比赛,只是单纯地聆听。
"很美。"当她停下来时,清亦江轻声说,"像在讲述一个故事。"
余夏晴低头看着琴键:"我妈妈常说,音乐是灵魂的语言。"
"那你在说什么?"清亦江问道,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余夏晴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呈现出蜂蜜般的金色,里面盛满了真诚的好奇。这一刻,她突然有种冲动,想把所有藏在心底的故事都告诉他——关于母亲的离世,关于父亲的堕落,关于那些无人知晓的孤独夜晚。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太长了。"
清亦江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阳光,琴声,少年温柔的目光——这一刻,余夏晴感到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悄然生长,像是一株终于见到阳光的小苗,脆弱却充满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