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叶的名字》止悠悠

1、月光下的相遇 窗外的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琴房的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余夏晴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跃动，肖邦的《雨滴前奏曲》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已经晚上八点半了，教学楼几乎空无一人，只有这间位于顶楼角落的琴房还亮着灯。

　　"咚"——一个不和谐的音符打断了流畅的旋律。余夏晴皱起眉头，再次尝试那个小节，却依然弹错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琴键上，发出一阵杂音。

　　"第三小节转调时，你的小指力度不够。"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余夏晴猛地抬头，琴凳因为她的动作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校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篮球夹在臂弯里。他额前的碎发还滴着水，显然是刚淋过雨。

　　"你是谁？"余夏晴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冷硬，她下意识地将左手缩到身后，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痕，是昨晚父亲醉酒后留下的。

　　男生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只是耸了耸肩："清亦江。高三七班。"他指了指窗户，"琴声很好听，所以......"

　　余夏晴迅速合上琴盖，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要锁门了。"她站起身，动作太快导致一阵眩晕。最近她吃得很少，低血糖的老毛病又犯了。

　　一只温暖的手突然扶住了她的肩膀。"你没事吧？"清亦江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余夏晴像是被烫到一般躲开。"别碰我。"她抓起书包，快步走向门口，却在经过清亦江身边时闻到了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雨水的清新。这种气息莫名让她想起母亲还在世时，家里阳台上那盆小小的松树盆景。

　　"你每天都这么晚练琴吗？"清亦江跟在她身后问道，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余夏晴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她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个突然闯入她世界的男生让她无所适从。楼梯间的灯坏了，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摸索着扶手。

　　"小心。"清亦江不知何时走到了她前面，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了台阶，"这层灯坏了一周了，总务处那群人效率低得可怕。"

　　余夏晴抿了抿嘴，还是没说话。但当她看到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外那倾盆大雨时，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她没带伞，而从这里到公交站还有一段距离。

　　"没带伞？"清亦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了然，"我送你吧，我家司机应该已经到了。"

　　"不用。"余夏晴斩钉截铁地拒绝，将书包顶在头上准备冲进雨里。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校服外套突然罩在她头上。"至少用这个挡一下。"清亦江说完，不等她反应就抱着篮球冲进了雨中，很快消失在雨幕里。

　　余夏晴愣在原地，鼻尖萦绕着那件外套上淡淡的松木香和一丝汗水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外套披在头上，冲向了公交站。

　　雨太大了，等她跑到站台时，校服已经湿透了大半。最后一班公交车刚好驶离站台，尾灯在雨中划出两道红色的光痕。余夏晴站在站牌下，看着雨水在路面汇聚成小溪，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余夏晴！"

　　她转头，看见清亦江撑着一把黑色大伞向她跑来，裤脚已经全湿了，贴在腿上。"我就知道你会错过末班车。"他气喘吁吁地说，将伞往她那边倾斜，"走吧，我让司机绕一下送你回家。"

　　余夏晴想拒绝，但一阵冷风吹来，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别逞强了。"清亦江的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明天把衣服洗干净还我就行。"

　　车内的暖气让余夏晴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她拘谨地坐在豪华轿车的真皮座椅上，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放在膝盖上，不断滴着水。

　　"地址？"清亦江问道，手指在车载导航上悬停。

　　余夏晴报出了一个老旧小区的名字，那是城东最破败的片区之一。她看到清亦江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但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输入了地址。

　　沉默在车内蔓延。余夏晴透过雨水模糊的车窗看着外面霓虹闪烁的街道，突然注意到车窗上反射的清亦江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线条分明的下颌，还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依然明亮的眼睛。他正低头摆弄手机，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为什么偷看我？"清亦江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盯着手机屏幕。

　　余夏晴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发热。"我没有。"

　　清亦江轻笑一声，那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共鸣。"你弹得真好，《雨滴前奏曲》很适合今晚的天气。"

　　余夏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这首曲子？"

　　"我妈妈是钢琴老师。"清亦江终于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她，"虽然我没什么音乐天赋，但耳濡目染还是知道一些。"

　　车在一栋破旧的居民楼前停下，墙皮剥落，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余夏晴迅速抓起湿外套准备下车，却被清亦江拦住。

　　"伞拿着。"他将那把黑伞塞进她手里，"明天见。"

　　余夏晴站在雨中，看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伞，又想起那个叫清亦江的男生眼中转瞬即逝的温柔，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楼道里弥漫着霉味和剩菜的气味。余夏晴轻手轻脚地爬上五楼，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才将钥匙插入锁孔。门一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电视机的声音开得极大，屏幕上足球比赛的回放画面闪烁不定。

　　"死丫头，这么晚才回来！"余国伟瘫在沙发上，脚边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瓶。他脸色通红，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喝了不少。

　　"学校有事。"余夏晴低声回答，迅速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站住！"余国伟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给你老子倒杯水来！"

　　余夏晴默默放下书包，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当她将水杯递给父亲时，对方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正好按在那道新鲜的伤口上。余夏晴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咬牙没发出声音。

　　"这又是什么？"余国伟眯起眼睛看着女儿手腕上的伤痕，"整天就知道自残，跟你那个没用的妈一个德行！"

　　余夏晴猛地抽回手，水杯掉在地上，碎片和水渍四处飞溅。"不许你说妈妈！"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余国伟的表情瞬间狰狞起来，他扬起手："反了你了！"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两人都愣住了，这么晚很少有人来访。余国伟骂骂咧咧地去开门，余夏晴趁机退回自己的房间，将门反锁。

　　她靠在门上，听见父亲粗声粗气地问："谁啊？"

　　"您好，我是余夏晴的同学。"一个熟悉的声音让余夏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忘拿书包了。"

　　余夏晴这才发现自己的书包确实不在身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房门。清亦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她的书包，校服已经换了一套，头发还湿漉漉的。当他看到余夏晴红肿的眼睛和颤抖的嘴唇时，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给你。"他将书包递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正好触到那道伤痕。清亦江的目光立刻锁定在那里，眉头紧锁。

　　余国伟狐疑地看着这个陌生男孩："你们什么关系？"

　　"同学。"余夏晴迅速回答，接过书包，"谢谢，你可以走了。"

　　清亦江却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直视着余国伟："叔叔，余夏晴是我们学校最优秀的学生之一，老师们都很看重她。"他的语气平静但坚定，"她最近在准备一个重要的钢琴比赛，可能需要晚些回家，希望您能理解。"

　　余国伟被这个不卑不亢的男孩弄得一时语塞，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清亦江最后看了余夏晴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才转身离开。

　　余夏晴关上门，发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可思议。她回到房间，打开书包，发现里面除了课本外，还有一个保温盒。掀开盖子，热气腾腾的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立刻充满了狭小的房间。盒盖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吃点热的，明天见。——清亦江"

　　窗外，雨依然下个不停。余夏晴捧着那盒粥，突然觉得这个雨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第二天清晨，余夏晴比平时早半小时到了学校。她将洗好熨平的校服和叠得整整齐齐的黑伞放在高三七班门口清亦江的座位上，还附上了一张纸条："谢谢。粥很好喝。"

　　她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但相信他会知道是谁。走向自己班级的路上，余夏晴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伤痕，那里现在贴着一张创可贴——是昨晚在保温盒下面发现的。

　　第一节课间，余夏晴正在座位上做题，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同学们都好奇地看向门口，窃窃私语起来——清亦江作为校篮球队主力，在学校里小有名气。

　　"余夏晴。"他直接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能出来一下吗？"

　　在同学们惊讶的目光中，余夏晴低着头走到门口。清亦江递给她一个精致的便当盒："我妈做的，太多了，吃不完。"

　　余夏晴抬头看他，发现他耳尖微微发红，眼神飘忽不定。"谢谢，但不用了。"她小声说。

　　"就当是谢谢你帮我洗衣服。"清亦江固执地将便当盒塞进她手里，"中午天台见，我有事跟你商量。"说完，不等她拒绝就转身走了，背影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余夏晴捧着便当盒回到座位，同桌苏念立刻凑过来："天啊，清亦江给你送便当？你们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余夏晴将便当盒放进抽屉，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她第一次感到心脏像被温暖的阳光照射着，那些常年盘踞在心头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中午，当余夏晴推开天台门时，清亦江已经坐在栏杆边等她，手里拿着两个盒装牛奶。风吹乱了他的头发，阳光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来了？"他转头看她，笑容明亮得刺眼，"我还以为你会放我鸽子。"

　　余夏晴慢慢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中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什么事？"

　　清亦江递给她一盒牛奶："下个月学校有篮球比赛，我们需要一个钢琴伴奏。你愿意帮忙吗？"

　　余夏晴愣住了："篮球比赛要钢琴伴奏？"

　　"是我的主意。"清亦江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传统加油太无聊了，我想试试现场钢琴伴奏的效果。你弹得那么好......"

　　"我不擅长在人多的地方表演。"余夏晴低声说，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清亦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妈妈曾经有个学生，和你很像。"他望向远处，"那女孩也很安静，弹琴时总像在跟钢琴说悄悄话。但当她第一次在台上表演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些藏在琴声里的情感，一下子全都释放出来了。"

　　余夏晴抬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神异常认真。"我......考虑一下。"她最终说道。

　　"好。"清亦江笑了，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的考虑。"

　　他们安静地吃完午餐，谁都没有再提昨晚的事。但余夏晴知道，有些事情已经悄然改变了。当清亦江不经意地碰了碰她的手背时，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

　　风从天台掠过，带着初秋的凉意和阳光的温暖。远处，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有几片已经随风飘落。余夏晴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像一片落叶，终将找到属于自己的归宿。"

　　也许，她想，这片落叶终于遇到了能托住她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