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霜碧玉》悠柚子茶

6、夺舍 下 姬玉衡

　　姬玉衡以平静的目光凝视着父皇那疲惫的面容，尽管肩膀的伤痛令他不适，他依然从容地回答：“儿臣绝无二心，请父皇信任儿臣。”
　　皇上缓缓地从姬玉衡的肩膀上移开了手，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朕知道太子对朕忠心耿耿，现在朕有一事相求，相信玉衡定能助我一臂之力。”
　　“父皇，有何嘱托请尽管吩咐，儿臣定当竭尽所能相助。”
　　在幽暗的一隅，帝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起：“出来吧。”
　　姬玉衡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从父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移向阴影处。国师缓步走出，玄色长袍拖曳在光洁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张永远戴着半张银质面具的脸，此刻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殿下。"国师微微躬身，声音如同砂纸摩擦般嘶哑。
　　"国师，你不是死了嘛？”
　　姬玉衡的声音在养心殿内回荡，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三个月前，他亲眼看着那具焦黑的尸体入殓，满朝文武皆见证国师因爆体而亡。
　　银质面具下传来低哑的笑声，那声音如同枯叶摩擦，却带着姬玉衡熟悉的语调："殿下眼力不错，确实...死过一次。"
　　皇上缓步走到国师身旁，枯瘦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搭上国师的臂膀，那亲密的姿态让姬玉衡胃部一阵绞痛。
　　"玉衡，国师一直是为朕办事，是朕的人。"
　　父皇的声音里带着姬玉衡从未听过的温和，"如今该告诉你真相了。"
　　“什么真相？”姬玉衡强自镇定，肩膀的疼痛提醒着他此刻的危险处境。
　　国师摘下面具，露出那张姬玉衡记忆中的脸——右半边布满诡异的红色纹路，像是被火焰灼烧后留下的疤痕。但更令姬玉衡震惊的是，国师左半边脸上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轮廓。
　　"很惊讶？"国师抚摸着自己的脸庞，"那具尸体是我培养了二十年的替身，从骨骼到疤痕都与我分毫不差。"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连爆体而亡的模样，都是我亲手设计的。"
　　姬玉衡后背窜上一股寒意。他忽然想起葬礼上那具焦尸右手小指缺失——与国师当年为救父皇被毒蛇咬伤后截去的手指完全一致。如此细节都考虑周全，这场骗局究竟策划了多久？
　　"二十五年前，皇后入宫时已有身孕。"国师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清晰，"陛下知情却仍接纳了你，因为..."
　　"因为朕需要继承人。"父皇打断道，手指在国师臂上轻轻摩挲，"而国师，是朕唯一信任的人。"
　　姬玉衡的世界在旋转。他扶住身旁的案几，茶盏倾倒，温热的茶水浸透了他的袖口。"你们...什么意思？"
　　国师向前一步，身上那股混合着草药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意思是，殿□□内流淌的是我的血。皇后是我的师妹，我们青梅竹马..."他的目光飘向皇上，竟带着几分歉疚，"直到她不得不入宫为后。"
　　"够了！"父皇突然厉声喝止，咳嗽起来。国师熟练地扶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两粒猩红药丸服侍皇上吞下。那默契的动作，分明是经年累月的亲密才能培养出的熟稔。
　　姬玉衡看着这一幕，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炸开："你们...你们是..."
　　"情同手足。"父皇迅速接话，但眼中闪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国师却笑了，那笑容让姬玉衡毛骨悚然："殿下聪慧，何必自欺欺人？"他转向皇上，声音突然柔软下来，"明郎，事到如今，何必再瞒？"
　　这一声"明郎"如利剑刺入姬玉衡心脏。皇上的小字，当世知晓者不超过三人。
　　"所以..."姬玉衡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只是你们掩人耳目的工具？一个...幌子？"
　　父皇的脸色阴沉下来："玉衡，注意你的言辞。这些年朕待你如亲生，给你太子之位..."
　　“呵，好一个太子之位，儿臣和皇弟只不过都是你的棋子。”姬玉衡这才知道皇帝姬玉珉在牢里死前低于耳旁对他说的何意。
　　“呵呵，哥哥，你只不过是和我一样是一枚棋子而已，我们谁都赢不了。”
　　姬玉衡语气中带着冰冷地质问：“那么先祖父，也是你害死的？”
　　“你的猜测无误，正是我指使血影门下的手。影门也是我暗中培植的力量。”
　　“你祖父发现了我和林玉的关系，朕苦苦哀求他成全，但父皇他却固执己见，还打算公开此事，置我们于死地。”
　　皇帝冷冷继续笑着道：“我假意顺从认错，他这才放过，朕在他狩猎之时暗暗排出血影门杀手，只能趁他不备，夺取他命，争夺皇位，救出林玉，朕求自保朕何错之有。”
　　“至于校场一事，那也是我精心策划的布局，目的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更加信任我。”
　　皇上这疯狂的模样让姬玉衡深感寒心：“父皇果然好计。”
　　皇上听罢后慢慢露出可怕的面容，那张约三四十的年纪，逐渐快速苍老，脸皮慢慢出现褶皱，头发逐渐变白，他慢慢走近姬玉衡，他的手指如鹰爪般扣向姬玉衡的咽喉，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这服皮囊长的可极好，我非常中意。”
　　姬玉衡的冷冷笑着：“呵，原来父皇最终打的是这个算盘。”
　　国师林玉从怀中取出一方青铜罗盘，盘面刻满扭曲的符文。他咬破中指，将血滴在中央的凹槽里："以子之血，唤汝之魂。乾坤倒转，魂魄易主——"
　　殿内烛火骤然熄灭，黑暗中，无数血红色的符文从地面浮现，如毒蛇般缠绕上姬玉衡的四肢，将他死死禁锢。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钻入他的经脉，如万千冰针刺入骨髓，疯狂吞噬他的生机！
　　“呃啊——！”姬玉衡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自己的魂魄正被一股巨力撕扯，仿佛下一刻就要被硬生生拽出躯体！
　　“朕养你二十载，等的就是今日——你的灵脉纯净，魂魄稳固，正是夺舍的绝佳器！就当作你对朕的报答，助我千秋罢业。”
　　姬玉衡想使出力气反抗，身体为什么就是不听指挥。
　　皇帝冷笑再次开口道：“你方才在你母后那里的换魂汤可好喝？”
　　姬玉衡浑身发冷，四肢如灌铅般沉重。他盯着皇帝那张逐渐扭曲的脸，终于明白——那碗母后亲手递来的安神汤，竟是换魂引！
　　“母后……她也是你的同谋？”他声音嘶哑，眼中血丝蔓延。
　　皇帝枯瘦的手指抚过他的脸颊，笑容阴冷：“你以为她为何能稳坐后位二十年？自然是因为……她比谁都清楚，你生来就是朕的‘容器’。”
　　姬玉衡的心情彻底进入低谷，冷冷笑着讽刺着：“天下之人都谋于算计，一生都在算计，算计自己，算计旁人，被旁系算计，被至亲至人算计。”
　　“难不成我的至善就是被你们这些丑陋至极之人谋于皮的工具，恶心至极。”
　　“呵，你既然要这付身躯我送你又如何。”
　　殿内烛火忽明忽暗，映照出皇上身后缓缓浮现的黑色符文——那是夺舍大阵的最后一步，魂魄剥！
　　姬玉衡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三魂七魄如被千万根丝线拉扯，彻底离体而出！
　　姬玉衡的魂魄漂浮在人间，如一片无根的落叶。
　　他看见——
　　皇城依旧繁华，百姓不知太子已被夺身躯，依旧叫卖喧闹。
　　父皇端坐龙椅，他夺舍成功，拿了我的躯体继续上位。
　　母后跪在佛堂，手中佛珠颗颗染血，为她虚假的情义救赎她肮脏的灵魂。
　　他想要怒吼，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流泪，却无泪可流。
　　原来，魂魄是没有眼泪的。
　　不知飘荡了多久，姬玉衡的魂魄来到一处荒芜的山野。
　　这里有一棵千年枯树，树干皲裂如老人皱纹，枝桠扭曲似鬼爪向天。
　　诡异的是，枯树周围寸草不生，却唯独树根下在它身旁开着一朵血色的花。
　　姬玉衡的魂魄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这是……什么？”
　　就在他靠近的刹那——
　　“轰！”
　　枯树突然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如一张巨口，猛地将他的魂魄吞噬！
　　黑暗。
　　无尽的黑暗。
　　姬玉衡感觉自己被禁锢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
　　“我……成了这棵树的一部分？”
　　他尝试挣扎，却发现自己的魂体正与枯木缓缓融合。
　　树皮成了他的皮肤，年轮化作他的血脉，根系延伸如他的筋骨。
　　更可怕的是——
　　他开始听见树的声音。
　　“恨……恨……恨……”
　　枯木深处，回荡着他亡魂的怨念。
　　我姬玉衡在此立誓：“除非枯树生花，枯木生心。要不然我姬玉衡永不入轮回，待百年回归就是我复仇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