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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死亡与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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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与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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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胸口越来越闷,像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了上面。
胸口的钝痛就是这时候开始的。
起初像是有人往胸腔里灌水泥,接着变成绞肉机在拧扯心肌。
我扶着墙往急救室蹭,挂号屏的红光在眼前炸成血雾——这症状太经典了,我的潜意识里立马就给自己下了诊断:广泛性前壁心肌梗死。
「让...让开...」我撞开抢救室大门时,心电监护的尖啸正和记忆重叠。
那是个暴雨夜,实习期第一个独立夜班。醉酒民工被钢筋贯穿胸腔,我握着电除颤手柄发抖,家属的拳头砸在我鼻梁上:「治不好我兄弟,老子让你陪葬!」
现在报应来了。
生理盐水架在视线里扭曲成墓碑,我栽倒在担架床旁。护士长的惊呼忽远忽近:「林医生!林医生你撑住!」
真讽刺,昨天医务科刚通报「严禁医护占用急救资源」。
「肾上腺素1mg静推!」
「准备气管插管!」
「准备电击除颤!」
「联系心内科导管室!」
熟悉的抢救口令在头顶盘旋,我却看见漫天星斗在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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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片般的剧痛撕开胸膛,南方雨林雨季的腐土气息灌进鼻腔——这不对劲,抢救室怎么会有热带丛林那特有腐土般的味道?
「军医!军医在哪!」
满脸血污的小战士拖着半截肠子,枪声在三百米外爆豆般炸响。
我下意识去摸无菌纱布,却抓到捆发霉的绷带。1984年产的急救箱锈迹斑斑,盘尼西林药瓶上的俄文标签正在剥落。
我迷迷糊糊的想要站起来,却一下就被什么东西给扑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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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倒我的是一个穿着红领章军服和戴着红五角星军帽的年轻战士。
“你不要命了吗,穿这一身白还要往起站?”他努力压低着声音冲我吼道。
我这才意识到,四周黑漆漆的,这是在夜里。
「轰——!」
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个大地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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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懵了,我什么时候来拍戏了?
“什么情况?”一个领导模样的人猫着腰快步的走了过来,努力压低着声音问道,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描述的威严。
“我也不知道,这儿有个……医生。”那年轻的战士也压低着声音回答。
“胡闹!一个医生不在后方战地医院里,跑这儿来干嘛?”他显然很生气。
“拍……拍戏呢?”我小小心心的问年轻战士。
“什么拍戏,这是在老山前线!”年轻战士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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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救救我们班长!」
两个泥人从硝烟里钻出来,担架上的人左腿只剩碎骨茬。我摸到他颈动脉微弱的跳动,手术剪刚挑开裤管就僵住了——伤口深处蠕动着三条蚂蟥,正贪婪吮吸着动脉血。
我转身就要冲出战壕,却头一晕栽倒了,似乎又看到小李还跪在地上捡玻璃碴。那个家属还举着手机狞笑:「拍下来!让全网看看无良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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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旁边的小周拽下来了。
“不要命了吗你,穿成这样,还要站起来?”
「快,他需要止血,赶快,消毒包!止血钳!」我看着那班长说。
“只有这个。”一个战士说。
“这是什么?”我问。
“我们随身携带的急救包。”一个说。
我赶紧把他的伤口包扎起来,“他需要输血!”
“快,小周,你和这个医生一起,把伍班长运到后方战地医院去!”领导模样的那个说。
“是,连长!”年轻战士答道。
“不想成为活靶子就把你身上那个白大褂脱了!”连长转头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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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医生!小心炮袭!」
说是后方战地医院,但其实,这跟前线是一样的。
卫生员把我扑倒的瞬间,现实与幻境在弹道轨迹中重叠。
急救室的天花板正在坍塌,而炮弹击中的是野战医院的消毒锅。
「血压测不到了!」
「上呼吸机!」
「家属签放弃抢救同意书了吗?」
遥远的声音穿透时空裂缝。我攥着战地止血钳给伤员动脉打结,血柱却突然变成医保飞检的红头文件。财务科主任的声音从电台沙沙传来:「林医生,这个月绩效扣发三千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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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的,要钱不要命!」
我抢过步话机怒吼,枪林弹雨突然沉寂。帐篷外星河低垂,小战士递来半块压缩饼干,绷带下露出稚气未脱的笑:「军医,你说咱们能活着回家吗?」
我摸着白大褂内袋里冰冷的听诊器,突然想起曾经拒收的那个先心病患儿——他父亲蹲在急诊门口啃凉馒头,住院单上的押金栏画着血红叉号。
「室颤了!200J准备!」
身体在电击波中腾空时,我看见两个时空在缝合。
战士们的鲜血渗进医保结算单,家属的谩骂化作弹坑旁的野花。小李跪着擦拭地板上我吐的血,而她背后是举着手术刀冲锋的卫生员。
「除颤仪充电完成!」
「所有人离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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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灵魂被电流击穿的刹那,我终于看清那只始终掐住医者咽喉的手——它既不是医闹的拳头,也不是飞检的红章,而是我们跪着捡碎玻璃时,膝盖在地砖上磨出的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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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攥着炊事班借来的菜刀劈竹筒时,三公里外的炮击震落了手术帐篷顶端的红十字旗。
竹片在沸水里翻滚,蒸汽裹着亚热带雨季的霉味扑在脸上。这是今天第七个需要骨折固定的伤员,而师部配发的夹板早在三天前就用完了。
「按住他!」我对卫生员小周低吼,伤员右腿胫骨断成三截,伤口里还嵌着弹片。竹刃划过溃烂的皮肉时,我恍惚看见医务科主任在晨会上甩飞检报告:「违规使用进口耗材,扣三个月奖金!」
帐篷帘子突然被掀开,两个侦察兵架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冲进来:「越南特工!踩雷了!」
我剪开敌军伤员的裤管,脓血里露出半截森森白骨。正要伸手探动脉,小周突然按住我肩膀:「林军医,这是敌人。」
「现在他是伤员。」我把竹片按在越南兵骨折处,他军装内袋突然掉出本焦黄日记。扉页照片里是个戴奥黛的少女,夹着片干枯的木棉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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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医...」濒死的侦察兵突然抓住我袖口。他喉结被弹片削去半边,每说一个字都喷出血沫:「告诉俺娘...枣树下...第三块砖...」
我徒劳地按压他胸腔,粘稠的血从纱布下渗出来。他瞳孔扩散前最后盯着我胸前的红十字,那眼神和上周死在急诊室的农民工一模一样——那人被塔吊砸碎骨盆,家属放弃治疗时反复念叨:「咱回家,不给他们赚棺材钱。」
帐篷外传来尖锐的破空声,我本能扑在伤员身上。气浪掀翻手术台时,我摸到白大褂内袋里突然多出的硬物——泛黄的《战地医师资格证明》上,钢印盖着「□□卫生部」,签发日期是1984年3月12日。
正是我穿越那天的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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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品不够了!」小周捧着见底的急救箱发抖。我掀开帐篷后角的帆布,暴雨中的芭蕉叶下埋着半箱受潮的青霉素。这是今早被师部判定「报废」的库存,标签上的俄文让我想起现代医院药房那些天价进口药。
我给高烧的通信兵注射双倍剂量时,帐篷外传来喧哗。连长带着警卫连冲进来,枪口还冒着青烟:「谁允许你救越南人的?」
「首长,日内瓦公约...」
「公约能挡子弹吗?」连长一脚踢翻手术器械盘,「这些药是给英雄用的!不是给狗娘养的侵略者!」
消毒液在地面蜿蜒成血色溪流,我捡起滚落脚边的竹制止血钳。帐篷外贴着褪色的标语:「一切为了胜利,一切为了生命!」后半句被弹孔撕成了碎片。
深夜换药时,越南俘虏突然用中文说「谢谢」。
他指着被我缝合的腹部伤口,掏出那本浸血的日记。借助手电筒微光,我辨认出歪扭的汉字:「中国军医在火线上救我们的伤员,这才是真正的中国,才是真正的中国医生。」
落款日期是三天后。
「你从哪学的中文?」我下意识问。
「河内医学院...」他咳嗽着摸出半支吗啡,「教官说你们把伤员当人质...」
帐篷外忽然响起集合号,我匆匆把吗啡塞回他手中。触到他指尖时,现代医院的记忆突然闪回——医药代表递来回扣信封的嗤笑:「林医生,你不拿药,患者就能少花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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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攻前夜,我蹲在战壕里煮器械。钢盔倒扣着当消毒锅,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在酒精灯下蜷曲成灰。
「军医,抽烟吗?」满脸雀斑的小战士凑过来,递的却是半根止血纱布。我们看着照明弹在夜空中炸开,他突然问:「要是和平了,您这样的神医得挣多少钱啊?」
我望着山脚下燃烧的村庄,想起上个月被医闹砸碎的诊室。那个肝癌晚期患者的儿子举着锦旗冲进来,锦旗上「妙手回春」四个字后来成了法庭上的物证。
「可能...倒贴钱吧。」我把最后一片阿司匹林掰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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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运重伤员的卡车在盘山公路遭伏击时,我正用树枝给伤员固定脊柱。
子弹击碎挡风玻璃的瞬间,时空再次撕裂。现代救护车的警笛与卡车喇叭声共振,我抱着伤员滚进山涧时,看见两个自己同时在坠落——一个穿着染血的白大褂,一个裹着满是弹孔的军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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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贯穿伤!需要闭式引流!」我在溪流中嘶吼,小周却递来半截芦苇管。现代急救手册在脑内疯狂翻页,而手头只有侦察连刚缴获的越南咖啡罐。
「刺啦——」
我把铁皮罐剪成弧形,按进伤员胸壁的瞬间,他喷出的血雾里浮现医保结算窗口。收费员机械地重复:「超范围使用耗材,本次抢救费用不予报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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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攻结束后,我在战利品里发现台破收音机。
调频钮转动时,1984年的电流杂音与2024年的医疗广告诡异地重叠:「三甲医院主任亲诊...」「第14军全体将士向祖国人民拜年...」「微创手术限时折扣...」「为牺牲的战友默哀...」
我摸出口袋里那张穿越时空的《战地医师资格证明》,背面不知被谁添了行钢笔字——「医者执照不在卫健委,而在血流干的前一刻还攥着手术刀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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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终于结束了,我们胜利了。
在战地医院行医的这段时间,没有人问我要什么证,也没有医保的各种限制,更没有形形色色的医闹者来打或骂,我好怀念,这可能是我行医生涯中最纯粹的时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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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复员了,安置到地方医院工作。
当我带着安置卡到分配的医院报到时,我傻眼了,这不是我当年曾经报到的医院吗?
没错,这就是38年前的XX人民医院!
我的心里又隐隐的感到不安。
我攥着1979年版《战地医师证》站在门诊楼前时,宣传栏上的红纸标语正在剥落:「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
药房窗口飘来熟悉的来苏水味,抱着暖水瓶的护士经过我身边,胸牌上印着「XX人民医院」——这正是我被「安置」的单位,却也是三十八年后让我心梗的魔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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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科王主任扶了扶老花镜:「林同志,你这证件...」他蘸着唾沫翻完泛黄的资格证明,「军委卫生部公章倒是真的,但咱们现在归卫生局管...」
「可以先试用嘛!」我抢过话头。窗外闪过担架床的轮子,那款式和现代医院的一模一样,只是锈迹斑斑。
第一次查房时我差点落泪。
3号床农民攥着皱巴巴的粮票往我兜里塞:「林大夫,俺家母鸡下蛋了给您捎来!」7床老太太颤巍巍剥开水果糖:「这是闺女从上海寄的,您润润嗓子。」
没有满意度打分器,没有医保控费指标,护士站的铁皮盒里堆着患者送的腌萝卜。我在战地磨出的竹片正骨术,在这里成了「祖传秘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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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医德医风建设月」的横幅挂上走廊。
「从今天起,早交班前集体背诵《医师誓词》!」院长敲着搪瓷缸宣布。
我看着墙上新贴的标语,胃部突然抽搐——「一切为了达标」覆盖了原先的「一切为了生命」,红油漆顺着「命」字最后一笔往下淌,像未擦净的血迹。
药房李姐捅我胳膊:「发什么愣?要录像的!」
摄像机镜头怼过来时,我喉咙发紧。记忆闪回到战地医院,越南俘虏用中文说「谢谢」的那个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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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夫!救命!」
担架冲进急诊室那刻,我正被政工科扣着抄写《医务人员十不准》。
伤员左腿绞进脱粒机,钢筋贯穿大腿动脉。我抄起剪刀剪开裤管,却听见护士尖叫:「先填意外伤害登记表!不然医保不给报!」
血喷到天花板时,我恍惚看见小周递来竹止血钳。等不到消毒棉球,我扯下口罩按住创口:「准备截肢包!」
「截肢要家属签字...」
「等签完字人都凉了!」我把登记表揉成团砸向垃圾桶,就像在战壕里扔哑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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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啊,要注意工作方法。」院长抖着投诉信,「患者家属说你态度粗暴...」
我盯着他身后锦旗上的「华佗再世」,那是我用越南咖啡罐做胸腔闭式引流救活的孩子家送的。锦旗右下角还别着个搪瓷杯,杯身印着「赠最可爱的人」。
「这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战场。」
我摸着白大褂内袋的战地医师证,硬壳边缘已经起毛。上周用野战输血法抢救宫外孕产妇时,医务科说我「违反无菌操作规范」,罚扫了三天厕所。
最荒诞的是那个雪夜。
救护车拉来喝农药的姑娘,洗胃机却卡着「月度维修指标」不能启用。我抄起盐水瓶插管冲洗,姑娘吐出的污物里混着带血丝的胃黏膜。
「指标!指标!都他妈是指标!」我踹翻医疗废物桶,「战地医院竹片削骨都比你们先进!」
值夜班的张医生突然指着我身后发抖。
摄像机红灯在阴影里闪烁,政工科干事从档案柜后探出头:「林医生,你刚才的言论需要写进自查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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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德考评实行一票否决制!」
春节前的动员会上,院长甩出一沓照片。我认出那个宫外孕产妇的丈夫,正在镜头前抹泪:「医生用土法子害我媳妇不孕...」
会议室暖气片嗡嗡作响,我突然看清墙角的摄像机型号——索尼DXC-1600,1985年才量产的高级货。
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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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值班时,我在库房发现个落灰的铁盒。
泛黄的《战地医师证》复印件下压着会议纪要:「关于林XX同志资产阶级医疗作风的处理意见(1989年3月)」。最后一页贴着我的黑白照片,盖着猩红的「已清退」印章。
窗外炸开迎春的鞭炮,我摸着照片里年轻的脸,终于明白当年医院为什么对我档案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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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有新的抢救任务!」
我冲进急诊室时,摄像机已经架好。心梗患者家属举着《医师誓词》手册哭喊:「快背诵!背完才能救人!」
除颤仪电极片黏在患者胸口,我瞥见监护仪上的室颤波形,那频率和总攻时的炮击节奏一模一样。
「充电完成!」
「所有人离床!」
在按下电击按钮的瞬间,我撕开白大褂——内衬用血写着战地医院标语:「一切为了生命!」
我感觉,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开始在推着我慢慢的走向那个急性心肌梗塞的急救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