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浮尘》樱桃竹

1、饥荒 大宸天启十

　　大宸天启十四年，北境的北原城蝗灾饥荒已久。

　　直至大寒这日，天降暴雪，一夜间，满城披银。

　　“娘，”一个干瘦的小女孩摇了摇躺在床板上的妇人，“我冷……”声音中不停地打着颤。

　　妇人眼眸空洞，直直盯着房梁，双手紧抱裹着唯一厚衣裳的婴儿，发紫开裂的嘴唇似张未张。

　　“孩他娘……”躺在里侧的耕夫歪着脑袋看向妇人，“实在饿得慌，你，你快去领些施粥来……”

　　“嗯哼……”妇人试着动了动身子，只觉从五脏六腑到四肢都瘫软的像棉花一样，动弹不得。

　　“芷儿，你去！”耕夫蜷曲起身子，“好孩子，公文里说了不让男人去，爹这也是没办法……快去吧，不然赶不上了。”

　　辛芷用双手揉搓着冻得僵硬的身子，刚要起身，瞬间，眼前开始天旋地转，双腿也忍不住打软。她极力忍住身体的不适，缓缓走到桌边，垫脚拿起桌子上的碗，颤颤巍巍地向门外走去。

　　天空阴沉，雪还在下，丝毫没有停的意思。

　　不远处，一群难民围在一起。辛芷有些好奇，走近才看清，原来人群中心停了一座不知是当地富商还是士绅的轿子，而周围的人在等着轿中人施舍。

　　“可怜可怜我们吧……”

　　难民们用他们佝偻的身躯和那些身强力壮的护卫抗衡着。

　　护卫们不时怒斥，难民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辛芷也开始学着大人的样子拼命往里挤。

　　突然，一个窝窝头从里面抛了出来，辛芷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周围的人早就哄抢扭打在一起。

　　辛芷猜想到他们一定是在抢吃食，赶紧再次挤进人堆里，也想从中争夺一星半点。

　　“快走！”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不一会儿轿子就应声走远。

　　拥挤的人群很快散开，抢到的人，嘴里用力咀嚼吞咽着。

　　有人不死心，开始扒着抢到窝窝头人的嘴，试图从里面扣出一点。

　　辛芷呆呆地盯着地面，她凑近趴在地上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了，低下头又用力嗅了嗅，仿佛还能闻到残留的食物香味。

　　回过头，看着散开走远的人群，辛芷的眼里不自觉地溢满了泪花。一想到家里父母还在等着自己，来不及伤心，赶紧去找碗，辛芷心里庆幸碗没有碎。

　　屋内，妇人小心搂抱着怀里的婴儿，似乎没有看出婴儿的脸早已变成紫灰色。

　　“孩她娘，小儿子早就断气了，还是将他衣服脱下来吧，不然我们没饿死也得冻死。”

　　“不……”妇人声音虚弱，“他没死，他，他，”妇人开始呜咽起来，“他只是睡着了。”

　　耕夫看着妇人流出的泪水，裹紧身子默默转身面朝向墙。突然，他身子一怔，若有所思地回头看向妇人手中的婴儿，眼睛里开始冒光，“孩他娘，小儿子，已经，已经没气了，我们可以……可以……”他回过身，有些兴奋地挤兑妇人的身子。

　　“你想都不要想！”妇人眉头即刻皱在一起，嗓音嘶哑道，“你还是人吗？我就是饿死，也不会做这没人性的事。”

　　“你！”耕夫死死盯着妇人蜡黄色的脸，眼见妇人不肯松手，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饥饿和寒冷已经让耕夫失去了理智，他伸手去抢夺婴儿，妇人绝望地喊道：“不，不，这是我们的孩子呀！”

　　“给我！赶紧给我！”

　　纵使两人都已饿的没了力气，但耕夫的力量还是渐渐占了上风，婴儿在二人的争夺中摔落在地。

　　破旧衣布间，露出灰白色的婴儿尸体，夫妇二人一时间愣在那儿。妇人反应过来后，死死拖住耕夫的腰，哀求着，耕夫一时间竟无法挣脱出来。

　　恼怒上头的耕夫涨红了脸，满眶红丝，他转身抓住妇人的发髻，随后一巴掌拍在妇人脸上，“臭娘们，都他娘的死透了还守个球劲，你想死就去死，别他娘拉上老子。”说着就去扯裹在婴儿身上的厚外套。妇人倒在床上，脸红了半边，嘴角渗出了鲜血，满面泪痕，咽咽呜呜，已不成言语。

　　眼看耕夫将已僵硬的婴儿提了起来，妇人受不住眼前的刺激，悲痛、激愤如潮流般瞬间涌到她的喉咙顶端，她猛着扑上耕夫，朝着对方脖子的薄弱处又撕又咬。

　　“哎呦！”

　　男人吃痛转身又是一掌，“不知死活的臭娘们，没完了你，”说着一脚又踹在倒地不起的妇人腹部，“让你咬。”一脚不够，又补上一脚。妇人支撑不住，昏死在地。

　　排队的都是老弱妇孺，远远能看到官兵们把守在高台上。

　　周围一些年龄小的婴孩，在大人的怀里有一声没一声的抽泣。稍大一些的孩子会安静一些，他们会抽动着鼻头，顺着粥的香气嗅，或者无聊地摆弄着大人的衣角。有时他们也会无意间对视到对方的脸，双方脸上都没什么表情，眼睛空洞洞的，就这样互相看着不言语。

　　辛芷移开视线，抬头看看大人们，看不到他们的脸，却能感觉到凄凉的气息弥漫在他们的周边。

　　说来也怪，拥挤在人群里，辛芷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人人的身子都冷的像冰窖。寒风随意在人群间穿梭着，让她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粥的香气越来越近，辛芷开始感受到空气中有热气一阵阵扑来。

　　“别磨蹭，就这么多，下一个。”一个粗壮身着官服的汉子用勺子敲着锅边，大声道。

　　眼前铁锅里那没多少粟米几乎如水般的粥正在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辛芷赶忙走向前，高举着碗。“小孩，拿稳了！”她闻声又稳了稳手里的碗。

　　“哗啦”一声，“好了，下一个。”官兵道。

　　“官老爷，”辛芷看着碗里只有半碗的粥水有些着急，颤声说：“我家里尚还有父母二人，可否再多施与一些粥？”官兵看着眼前还没有炉灶高的孩子，声音里没有一丝同情，“不行，一人只一碗。快走，快走！”说着不耐烦地挥挥手。

　　辛芷还想再争取一下，身后人群催促的声音紧接而来，她只好小心捧着碗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知为什么，辛芷莫名感觉后背发凉，好像有种莫名的危险在靠近，转身朝身后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就在她回过身，正想松口气时，却感到手心一空！辛芷大吃了一惊，抬眼便看到有几个庞然大物堵在自己眼前。

　　“小娃娃，这么多粥你哪里喝的完，就让大伯我替你喝了吧。”夺粥的人说着，拿着碗口就扣在了自己嘴里。

　　“啊！”辛芷不敢相信救命的粥就这样没了，顿时又急又气，豆粒般的泪珠顿时从眼眶里冒出来。她使劲扒拉着对方的衣服，试图去抢，无奈她的个子在高大的成人男人面前，根本构不成威胁。

　　“哈哈哈……”旁边几个同伙见状恬不知耻地笑起来。“你看，没啦！”男人倒扣起碗，一张发紫的脸，戏弄般地看着辛芷，笑得横肉丛生。

　　粥已经没了，辛芷的心凉了半截，没成想下一刻，自己已被人拧在半空。拧人的瘦汉朝着紫脸嗤笑道：“虽是个骨瘦的小娃娃，但听闻小儿肉嫩味美，倒也不错。”

　　“你们干什么，快放我下来！”辛芷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又哭又吼道：“你们这些坏人，快放我下来！”她拼命扭曲着身体，两条腿使劲乱踹，双手也不住地往眼前人的身上抓，试图摆脱恶魔的爪牙。

　　那几无赖听着小女娃奶声奶气的“嘶吼声”，不由得都讥笑起来，瘦汉随即像是拧小鸡仔一样将她往肩上一扛，几个人就要就此遁去。

　　“哎哎哎，”在这危急时刻，一个官吏碰巧撞到了一幕，赶紧抽出腰间佩刀，大声喝道：“你们是干什么的，赶紧放下那孩子！”说着拿着刀逼近他们。

　　抢劫的几人原是街头无赖混混，饥荒年间，到处偷盗抢劫，只因最近城内有粮的富人家防范愈加森严，于是这几地痞一合计，便盯上了路上落单的孩子和柔弱妇人。

　　紫脸手里头握有锄头，恶狠狠的盯着官吏，跃跃欲试，却又不敢贸然进攻。

　　官吏见对方人多，还是强装镇静，举刀再次厉声喝道：“放下孩子，我就当没看到你们，赶紧滚！”瘦汉暗暗用胳膊怼了怼紫脸，几个人之间相互对视一会，萌生了退意，抓孩子的手便松了下来。

　　辛芷挣扎着从瘦汉手里逃脱出来，滚落到地，不敢停顿，连忙爬起躲到官吏的身后。

　　这几无赖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只得离开。“什么东西！”不服气的紫脸说着朝向官吏淬了一口，才不情愿地离去。

　　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官吏才喊道：“下次再敢做这等孬事，定拿你们归案。”

　　“多谢官老爷。”辛芷还没有从刚刚的惊恐中回过神，却还是恭恭敬敬地对着救命恩人鞠了一躬。那官吏也是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边收刀边说：“快回家去吧！”

　　紧接着他还想问问这孩子怎么独自一人，又想叮嘱她以后出来要小心一些，转念一想却又发现这些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官吏的嘴角几经犹豫，眼神黯淡下来，整个身体像是泄了气般，叹气道：“快些回家吧……”

　　快到家时，辛芷闻到了一股怪异的香味，走到家门口才发现味道是从自己家里传出来的。本来还在自责自己丢了粥，闻这味道，必是家人有吃食了。

　　太好了！辛芷心里想着，欢喜不已，连脚步都轻盈起来。

　　推门间，伴随团团热气，香味也更加浓郁起来。耕夫正躬着上身坐在炉边，手持铁勺，不断搅动着热锅里的食物。辛芷四下看去，却没有看到母亲和弟弟的身影。

　　“爹，”辛芷觉察到耕夫的表情有点奇怪，“娘呢？”她有些迟疑，不敢靠近耕夫，不知是因为这有些怪异的香味，还是因为他沉默的侧影。

　　“你娘……”耕夫呆呆地盯着不断翻滚的肉汤，停顿了一会，突然间又笑起来，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望向辛芷，说：“你娘出去了，一会就回来。”说着忙起身拿起一空碗，“快，快过来，饿坏了吧，爹这就，这就给你盛些汤，快来，可香了。”

　　听到耕夫如此说，辛芷松了一口气：“爹，你吓到我了。”说着接过碗，顾不上滚烫，饿得她就着碗边就开始大口吸溜起来。

　　“爹，这是什么肉，哪儿得来的？”辛芷歪了歪头，咂巴下嘴巴，觉得这个肉汤里好像有一种奇特诡异的香味。只是辛芷此时也顾不上这些，对于经常饿肚子的她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是极致的美味了。

　　“呀！”辛芷不小心磕到了牙齿，随即将嘴里的异物吐出来，发现是一节小骨头，她看不出是什么动物身上的，却莫名的感觉到一丝恐慌和不安。不安感促使她好奇地看向锅里，锅里热气腾腾，隐隐约约显现出熟悉又陌生的骨头。

　　“爹！”辛芷的脑袋“轰”的一声，慌忙站起身连退几步，退到了门边。她不敢再看，也不敢想，只是睁圆了眼睛问：“爹！我娘呢！她怎么还不回来！爹！爹！”她的嘴巴像是不受控制般的大喊，“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耕夫的脸又恢复了开始的死寂，像是没有听到辛芷刺耳的叫声，也不看她，双眼只是盯着锅里的热汤，怔怔道：“你娘在河边……一会就该回来了。”

　　“啪哒——”辛芷手里的碗不听使唤般掉在了地上，她失魂落魄地迈出家门，嘴里喃喃地只叫唤着娘。滚烫的汤撒了一地，带有鲜香的热气渐渐冉升，续而消失在空气中。

　　地上的积雪越走越厚。不远处的河道，经过多年蝗旱之灾已几近干涸，如今只剩下一条深深的铺满银雪的沟壑。

　　辛芷站在河边，黝黑赤裸的脚踏进雪地里，早已没有任何知觉，她一遍遍擦拭眼里争先恐后冒出的泪水 ，只想从朦胧的视线中快些找到娘的身影。

　　终于，她看到一墩高高的土雪堆边，躺着一个快要隐没在雪里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