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芙蓉》凉一

1、小城春早(1) 久不见朝阳

　　刚准备出门天就下起雨来了。
　　习惯了京城干燥多风的气候，面对小城携着连绵冷雨而来的春，宋芙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她站在窗前暗嘀咕：都说“春雨如油”，搁这儿，这油也太掉价了吧。
　　这是套两居室房，屋内除了必要的家具外，几乎找不到多余的陈设，地暖开着，整个屋子充斥着一种叫做“简单温暖”的气息。
　　宋芙犹豫着来到门厅处，不经意就瞅到一旁贴墙而立的穿衣镜，她下意识凑近，拨开自己中分的长发，察看左眼角处那道上挑的伤疤。那道伴她半年之久的疤痕，那道丑陋的黑色疤痕，此刻正藏匿在她精心描绘的紫色罂粟花中，如同花瓣上的黑色印迹，在一抹浅紫间淡淡晕染。
　　时间快到上午九点了，妈妈还没醒，昨晚上宝姨过来，两姐妹想必聊得晚了。妈妈最近身体不错，半夜里也少有咳嗽声传出。看来听取宝姨的建议，卖了京城那终年不见阳光的破旧套房，搬到这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来，还是对的。
　　离开京城不过才两个多月，可忆起那儿的种种，宋芙却恍若隔世。
　　从云端坠落是什么感觉？是焦虑不安？还是惊慌失措？都不是，宋芙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那是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刺骨的冷。
　　思及这儿，宋芙不自觉瑟缩起身子，将手插到衣袋中取暖，指尖触碰处，是折放在袋中的便签，上面记着“刺青”——小城一家专业纹身店的地址。
　　“都过去了，日子总要继续的。”宋芙使劲甩甩头，竖起黑色长款棉服的衣领，取下挂在穿衣镜旁的挎包和伞，推开门。

　　小城并不大。
　　宋芙出了小区，向东横穿马路，顺着青色道路板铺就的人行道前行，经过一座石桥穿过两个街区，就可以看见不远处的黑底白字招牌——“刺青”，矗立在林林总总的咖啡店美容店时装店之间。
　　宋芙驻脚深吸一口气，收起手中的黑色长柄雨伞。
　　有风儿拂起她的长发。
　　一对衣着很潮的小情侣擦身而过，男孩迅速回头瞟了眼静立在细雨中的她，瞬间，神情变得很复杂。
　　“这女人......”
　　“漂亮是不是？你又偷偷看美女！”
　　“她的眼......”
　　“她的眼睛很迷人，对吧？”
　　“不是......”
　　“真的不是？你骗人！”女孩刻意压低的声音愈显愤懑。
　　宋芙苦笑，轻抚额间的长发，遮起眼角处的紫色花瓣，挺了挺僵直的背，继续前行。

　　待宋芙从“刺青”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连日来的阴雨天奇迹般地放晴了，红彤彤的夕阳像个魔法师，将整个街道染成了童话般的金红色。
　　街上行人挺多，走在喧嚣的人流中，宋芙的心莫名轻松起来，她眯眼四下观望，脑袋里无端地蹦出 “夕阳无限好”这样的千古名句来。
　　一直以来，宋芙偏爱的是日出美景，看来久不见朝阳，便会觉得夕阳美了。

　　宋芙成为一家名叫“朗朗琴行”的钢琴教师已经半月有余了。
　　从音乐学院钢琴专业毕业的宋芙，不存在因“毕业即失业”而引发的内心焦虑，从这点上来说，她还是极幸运的。
　　说到“朗朗琴行”，就不能不提及“山寨”这个词。近年来，山寨货大行其道，山寨手机、山寨食品、山寨饮品，甚至出现了山寨明星、山寨新闻......这么说来，小城的这家山寨琴行还真算不了什么。
　　其实对于宋芙来说，山寨与否并不重要，老板多金大方、同事关系单纯、学生乖巧听话才是重要的。当然，昔日的宋芙是不会这么想的。大半年前、刚出校门的她，曾拒绝过一所中学伸来的就业橄榄枝，原因仅是那所学校里没有她所喜欢的雅马哈钢琴。

　　琴行离这儿不算远。
　　宋芙迎着夕阳踏着金红色的地砖疾行，拐过街角的“天使”咖啡，上二楼，再越过“时尚潮人”理发店，就到了。
　　“宋老师，周六还有课的？”站在店门前抽烟的高瘦理发师热情招呼。
　　这长发男人叫大刘还叫阿斌的？宋芙努力思索未果，索性抿紧嘴，脚下不停，只微笑着点点头。
　　小城是热情的，宋芙刚来没多久，这上下左右便视她为自己人了；小城还是八卦的，譬如楼下的离婚、楼上的穿双新鞋导致脚长鸡眼了这样的家长里短比比皆是。
　　宋芙的八卦信息均来自于琴行里的店员——梅子，梅子刚二十，个儿不高，圆脸大眼。别看梅子年龄小，她可是琴行里的元老级人物。
　　“宋老师，你真来啦！”
　　宋芙正想着梅子呢，抬头就见梅子大张手臂作拥抱状，正朝她冲过来。
　　宋芙一惊，下意识往后躲，可看到梅子面露窘色，忙紧走两步上前，作势去打梅子的手，说：“你这丫头，吓死我了。”
　　“你来陪我，我太开心了嘛。”梅子咧嘴笑，顺势拉住宋芙的手进了琴行。

　　并不是所有山寨的东西都是粗劣的，比如眼前的琴行，南美樱桃木地板饰以欧式复古吊灯、浅黄色壁纸，加之随意摆放着的三五架钢琴......就营造出低调奢华的氛围了。
　　梅子所在的吧台位于琴行的西北角，旁有一小门，通向洗手间以及店员的住处——由仓库改成的小小公寓。属于宋芙的空间在琴行的东南端，是由进门处的壁橱和休息区的书橱巧妙隔成的独立空间，约七八平米，内里摆放一架钢琴，南面窗下，还搁了供家长使用的小几和沙发......
　　遗憾的是属于宋芙的小空间没有门，与琴行展厅仅相隔一幕欧式珠帘。一次与梅子的闲聊中，宋芙无意提及这个问题，梅子语出惊人。
　　“琴行是我们老板自己设计的。宋老师，你是美女啊！顾客进门转头，就可以看见美女隔帘弹奏的妙曼侧影......是不是能刺激顾客的购买欲？多好的活广告啊！”
　　听了梅子的一番解释后，宋芙哭笑不得，又不得不佩服老板的巧妙心思，她很难想象她们的老板——那胖胖的、爱拿白色棉袜搭配正装皮鞋的李姓男人，竟会有如此审美？看来前人所说的“人不可貌相”确是至理名言啊！
　　就在宋芙以为自己终于验证了先人的言论不久，梅子又发布了一条爆炸性的信息：梅子所说的老板其实另有其人。
　　原来李老板的弟弟才是琴行的设计者，据说叫李雨泽，在南方某城做室内设计。套用梅子的原话就是：“我们二老板，帅到没天理了，那模样、那身材......啧啧！”
　　那天，宋芙听梅子唠叨了很久，也没搞明白这个叫李雨泽的到底长什么模样。说实在的，宋芙也不关心这些。于宋芙来说，二老板的帅就像某某离婚、某某长鸡眼一样，都是听了笑了，就可以放一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