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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夜密谋 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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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船篷上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如同战鼓催征。船舱内烛火不安地摇曳着,将两人的影子在舱壁上拉扯得忽长忽短。
沈知微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与裴砚轻浅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剑尖仍被她稳稳抵在裴砚咽喉处,再进一分便能取他性命。
可这看似病弱的男人却从容得令人心惊,慢条斯理地又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泛黄的纯色棉布帕子上空无一物,此刻正被从他颈间拭下的血迹一点点染红,宛如严冬里猝然绽放的红梅。
“沈姑娘可知,”裴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当年沈掌柜出事前夕,正与我等密谋一桩朝堂政事?”
沈知微瞳孔骤然紧缩。
她记得太清楚了——永和十五年三月父亲突然开始夜夜伏案,书房灯烛常常亮至天明。
她偶然瞥见过那些文书,尽是前朝改革方案的誊抄与批注,下方还一一标注所需银两。
她盘算过,一一实行的话,光是上下的打点,实行路上的损耗,都要将沈府大半的家财填进去。
而父亲那些天眼中闪烁的光芒,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炽热。
那年二月十四日,先帝驾崩前夕,黑云密布,电闪雷鸣,天象异常。
钦天监进谏:太子楚明昭星象异常,恐有克亲亡国之相。先帝年老体弱,加之咳疾久久未愈,怒加惧。下旨让五岁的幼子楚明奕继位称帝,帝师裴砚监国,太后郑姝辅政。
至于太子呢?保留其称号。在朝堂上成为一抹尴尬的存在。
三日后,先帝驾崩,享年四十六。
举国大悲。
此后,朝堂动荡加剧,宦官,清流,太子,各大势力争权夺利,六部分工不明,就连早就商定好要在下月初一实行的新制也因动了世家大族的利益惨遭制止。
父亲要做什么,再明晰不过。
“看来姑娘知道一些。”裴砚唇角微扬,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旧卷。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显是被人反复展开又合上多次。
她自小就跟着父亲练字,只稍一眼便看出,那遒劲的笔锋正是父亲的字迹。
细看其中,明晃晃是父亲心心念念的改革制度。
沈知微的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枚玉扳指,是她从乱葬岗的乱石里扣出来的父亲的唯一遗物。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纠葛?”
她声音微哑,剑尖却纹丝不动,抄家灭门的前因后果还不明晰吗?父亲支持新政改革,碰了太子一党的眉头,得了个私通外敌的污蔑,落得满门抄斩。
所谓账本,由头罢了,沈家无人生还,权财收归国库。
裴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在圈椅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待咳声稍歇,他苍白的唇上已染了血色,却仍强撑着展开那卷漕运图:“这批粮草的规模不容小觑,太子此番若劫粮成功,实力必将大涨。到那时,姑娘苦心经营五年的基业恐怕不太好与之抗衡了吧?”
与其说是不好再抗衡了,不如直接说是实力又拉开了一截。
未尽之言悬在雨中。
沈知微目光落在地图某处——黑石峡的位置,赫然画着一朵小小的昙花,与方才箭矢上缠绕的素纱花纹如出一辙。
显而易见,这是裴砚的专属印记。
一繁一简,跟他刚刚用的素净手帕截然相反。
“帝师大人好算计。”她冷笑出声,“让我当这出头鸟,你好坐收渔利?”
“互惠互利罢了。”
裴砚忽然起身,剑尖在他颈间划出第二道血痕。他恍若未觉,银灰色的鼠裘扫过地面,带起一阵苦涩的药香。
“三日后子时,渡口旁的旧宅见。”他在舱门处回首,眼下泪痣在烛光中妖冶如血,整个人却又淡定的像尊玉雕的菩萨。
“沈姑娘会来的,是吧?”
对方有意在沈字上加重,似乎非要激起她的仇恨。
她苦拼五年才攒下了这方势力,好不容易有了些可与太子抗衡的底气,又怎会让他劫粮壮大?
答复不言而喻。
她这五年从街头乞丐爬到江南首富的位置,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那高高在上的太子抗衡?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岂能放过?
沈知微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答案。裴砚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让芦苇荡的人藏好些,别让人一锅端了。”
“你——”沈知微浑身绷紧。
“嘘。”裴砚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随即消失在雨幕中,只余一缕药香久久不散。
船舱重归寂静。沈知微收起软剑,拾起案几上那方染血的素帕。
手感不对,那方素帕里裹着一张纸条,“商道即官道。”正是父亲当年常挂在嘴边的话!
窗外雨势渐歇,一轮残月破云而出。沈知微望向黑石峡方向,眸中燃起倒映的灼灼火光。她解下腰间禁步,从暗格取出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先去备好船。”她轻声吩咐,声音冷得像冰,“我今夜倒要亲自会会太子手下假扮的漕运队。”
暗处传来衣袂翻飞之声。沈知微摩挲着胸前的玉扳指。
久久未言。
雨后的风带着腥气卷入船舱,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
在黑暗完全降临前,她看见自己映在剑身上的眼睛——那里面住着的,早已不是五年前那个会在雪夜里痛哭的小姑娘了。
……
烛火重燃时,三道黑影已跪在沈知微面前。最右侧的魁梧汉子率先抬头,左脸疤痕在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血影楼二当家,“断江刀”赵无涯。
“东家,兄弟们都准备好了。”他声音沙哑如磨砂,“只要您一声令下,今晚就能端了漕运衙门的码头。”
沈知微没有立即回应。她将漕运图在案几上铺开,手指划过潞河蜿蜒的水道,最后停在黑石峡的位置。那里用朱砂新画了一个圈,恰好将昙花标记围在其中。
“押送粮草的人马分三路。”她指尖轻点图上几处暗礁,“明面上是户部专门运送粮草的漕船,实则每路船都藏着二十名黑甲卫接应太子的漕船。太子的人马会假装成江湖乱贼进行打劫,然后暗度陈仓,将粮草偷偷运走。”
跪在中间的瘦小男子猛地抬头:“黑甲卫?那不是……”
“先帝留给幼帝的暗卫。”沈知微冷笑,“如今倒成了太子的私兵。”
最后一位是个女子,红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狐狸般的漂亮眼睛。“楼主让我们听凭沈姑娘调遣。”她声音甜腻,却让人脊背发凉,“血影楼二十七煞,已到二十一人。”
沈知微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分别推向三人。“赵当家带一队人扮作渔夫,在青鱼滩接应。”铜钱在案几上旋转,发出细微嗡鸣,“七先生负责盯住漕运衙门的动向。”
当第三枚铜钱滑向红纱女子时,沈知微忽然按住她的手:“红绡姑娘,你亲自去查查这个。”她从染血的素帕下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昙花标记。
红绡瞳孔微缩:“这是……”
“帝师裴砚一直用的标记。”沈知微语气平静,脑中却在反复推理,“查清这个标记的来历,我倒要看看这个病秧子到底是什么人物。”
三人领命退下时,舱门突然被推开。云水端着茶盏愣在原地,杏眼睁得溜圆——她分明看见三个黑影从姐姐房中窜出,其中一个腰间还别着血迹未干的短刀。
“阿、阿姊……”茶盏在托盘中咯咯作响,“我煮了安神茶……”
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倦意,又在看到云水时迅速掩藏。她招手让她近前,亲手接过茶盏。“这么晚还不睡?”
“听见阿姊这里有动静……”云水目光扫过案上漕运图,又飞快移开,“担心阿姊着凉。”
沈知微忽然抬手抚上云水发间的金簪。指尖轻旋,簪尾机关悄无声息地弹出一根银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这簪子,用得可还顺手?”
云水一愣,显然是没想到阿姊会问到簪子,随即绽开甜笑:“阿姊给的,自然是最好的。”
当舱内只剩沈知微一人时,她打开暗格最底层。那里静静躺着一把短剑,剑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绸——“落霞”,她从黑市高价淘来的。剑身出鞘时寒光凛冽,映出她眉间一点朱砂。
五年前的血夜突然在眼前闪回。父亲倒在血泊中,前襟被乱剑搅得稀碎。
窗外传来夜枭啼叫。沈知微将“落霞”剑缠在腰间,又取出一套男装。镜中人转眼已成俊秀公子,唯有眼角一颗泪痣平添几分女气。她忽然想起裴砚眼下那颗痣,在烛光中妖冶如血的模样。
真是个会摄人心魂的。
“东家,船备好了。”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按您吩咐,用的是番邦商船,挂着波斯旗号。”
沈知微最后看了一眼铜镜。镜中人眼神凌厉,哪还有半分江南首富奢华精致的半分模样。
当沈府的更夫敲响四更梆子时,一艘不起眼的商船悄然驶离码头。船头立着个披斗篷的身影,腰间玉佩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远处芦苇荡中,银灰色鼠裘一闪而过。裴砚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影,忽然掩唇咳嗽起来,那手上的药玉扳指都染上了血迹。
【三日密谋】
三日后
子时的更鼓刚过,沈知微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在城东渡口前的一座宅院停下。连下几日的雨让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霉味,她拢了拢织锦斗篷,指尖触到暗袋里的淬毒匕首。
“东家,到了。”车夫老周压低声音,“里头亮着灯。”
沈知微微微颔首。月光被乌云遮蔽,唯有宅院破窗里透出的一点灯火,像黑夜中蛰伏的兽眼。她摸了摸腰间代表身份的玉佩,冰凉的白玉在掌心渐渐染上体温。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霉味中混入一缕熟悉的药香。裴砚背对着她站在残缺的木桌前,银灰色鼠裘在烛光下泛着水纹般的光泽。他面前摆着一张棋盘,黑白子已经布了小半局。
“沈姑娘迟了半刻。”他头也不回,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可是路上遇到了巡夜的官兵?”
宵禁森严,到了一定的时辰便不好出行。
沈知微瞳孔微缩——她确实为避开巡检司绕了远路。解下斗篷挂在门边,她故意让腰间的“落霞”短剑碰出声响:“帝师大人好灵通的消息。”
裴砚转身时,烛火恰好映亮他半边脸庞。眼下泪痣比三日前更显殷红,衬得肤色近乎透明。
他目光扫过沈知微的男装打扮,在束紧的腰间停留一瞬:“姑娘这身打扮,倒让本官想起几年前冰窟里的少年。”
沈知微心头一跳。那年为证商货清白,她确实扮作少年跳入冰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她在棋盘对面坐下:“大人今日约我来,不会只为叙旧吧?”
“下完这局棋,姑娘自会明白。”裴砚执黑子落下,棋子与棋盘相触,发出清脆的“嗒”声。
沈知微盯着棋盘,忽然发现那些黑白子排布竟是潞河水系简图。她毫不犹豫地将白子点在黑石峡位置:“太子劫粮的船队,四月一日申时会埋伏在此处。”
裴砚轻笑,又下一子封住白子去路:“错了,是丑时。”
夜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推过来,“太子跟漕运衙门刚换的时辰。”
烛光下,火漆上的昙花印记清晰可见。沈知微拆开一看,竟是盖着转运使官印的调令。她猛地抬头:“你连这都能拿到?”
“不是拿,”裴砚忽然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尚未结痂的箭伤,“是换的。”
那道剑伤旁边还有道早已愈合的伤疤,微微凸起,形如闪电,与沈知微记忆中冰窟救她之人完全吻合。
她呼吸一滞,当年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苍白的指尖,带着药香的外袍,还有锁骨处一闪而逝的疤痕。
棋盘上的杀局忽然变得刺目。沈知微将白子重重拍在太子粮船必经的芦苇荡:“血影楼二十一人已埋伏在此,足够拖住黑甲卫,那些粮草他想都不要想。”
她直视裴砚的眼睛,“现在轮到大人亮筹码了。”
裴砚忽然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丝丝血迹。他擦净手,从怀中取出两卷绢布:“太子这些年勾结盐商的罪证,足够姑娘在朝堂上撕开一道口子。”
沈知微展开绢布,明晃晃的罪证赫然在目。
另一张布上,父亲的名字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这是五年前那场未竟的新政改革方案,父亲的名字就附着几位朝臣联名的后面。
细看其中,大半人物已在三年前的“河朔案”中满门抄斩。
“当年有意支持改革新政的七位有名之士,”裴砚的声音突然冷得像冰,“有六家绝了后。”他指尖点在其中某个名字上,“唯有沈姑娘,从乱葬岗的死人堆爬出来了。”
夜风突然灌入破窗,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沈知微在明灭的光影中攥紧绢布。
她知晓父亲当年非要推行的改革扫了太子一党的眉头,这才有了杀身之祸。
却没想到太子还杀害了这么多人。
她忽然将棋盘上的白子全数扫开:“我要的不只是罪证。”
“我知道。”裴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要太子的命。”
!!!
宅院外传来夜枭啼叫,三长两短。沈知微耳尖微动——这是血影楼的暗号,意味着此地不宜久留。
她迅速卷起绢布塞入袖中,却见裴砚已经起身,正将一件粗布外袍披在她华服外头。
“姑娘的织锦斗篷太显眼。”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颈前系带,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西侧围墙有个狗洞,直通护城河。”
沈知微挑眉:“帝师大人钻过?”
“偶尔发现的。”裴砚苍白的唇角微扬,忽然将一张羊皮卷塞进她掌心,“这是可采取的详细计划,四日后丑时,本官很期待沈姑娘的壮举!”
“大人如此胸有成竹,不怕事情不成败露出去?”
“那就要看姑娘和本官的配合了”
裴砚整理衣衫,看起来满不在乎。
沈知微握紧羊皮卷,塞在里面的袖袋里。远处传来马蹄声,她闪身到窗边,看见一队黑衣人正在搜查她的马车。为首之人举起火把,照亮腰间金牌——东宫侍卫统领的标识。
“太子也来扬州了?”沈知微抬眼问他。
“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亲自动手了。而且,看来太子比我们想的更上心。”
连侍卫统领都带过来了,应该是知晓他过来了。
真是仔细防备着呢!
裴砚的声音突然在耳后响起,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垂。他递来一把袖箭,“姑娘善用左手,这个比短剑趁手。”
沈知微接过袖箭时,指尖擦过他腕间脉搏。那一瞬的触碰让她怔住——裴砚的脉搏竟与她同样急促。
两人目光在黑暗中交汇,沈知微快速别开。
“大人不一起走?”
“本官自有脱身之法。”裴砚忽然解开鼠裘,露出底下与沈知微同色的靛青长衫,“还要劳烦姑娘把外袍挂到东墙。”
沈知微顿时会意——他要金蝉脱壳。刚披上还带着体温的鼠裘,就听宅院大门被猛地踹开。
她最后看了眼裴砚,对方已经执黑子落在棋盘天元,仿佛对破门而入的杀手浑然不觉。
翻出西墙时,沈知微听见宅院内响起兵刃相接之声。她咬牙钻进狗洞,冰凉的护城河水立刻浸透裙裾。游到对岸回头望去,窗口人影幢幢,忽然爆出一团火光。
袖中的黑子突然变得沉重。沈知微抹去脸上水珠,想起裴砚咳血时颤抖的指尖。
远处传来马蹄声渐近,她闪身躲进柳树林,从鼠裘内袋摸出那羊皮卷,上面赫赫然是劫粮的详细安排,甚至还标注了准确的结束时间。
这个人,还真当自己是神机妙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