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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病骨藏锋 五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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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后,江南首富府邸
永和二十二年谷雨时节
暮春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七日,将整座扬州古城浸泡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沈府那七进七出的深宅大院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朱漆大门上的铜钉被雨水冲刷得锃亮。
门楣上“沈府”两个鎏金大字在闪电照耀下忽明忽暗。
府内回廊曲折,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在风中叮当作响,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几分难言的凄清。
账房先生王砚之跪在正厅青金石铺就的地面上,那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衣物直刺膝盖。他身上的蓑衣还在滴水,在青金石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水洼,倒映着他惶恐不安的面容。
“东、东家……”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捧着账册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账册封皮上“盐课清册”四个烫金大字在他眼前晃动。
“盐税账目被人动了手脚,新来的转运使大人已经派人核查三次,若是朝廷那边查下来……”
怕就是天大的祸事!
主位上的紫檀木圈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沈知微端坐其中,鎏金算盘在她指尖发出清脆的声响,那算珠每一次碰撞都像是敲在王砚之心头。
妥妥的上位者。
这些年来,她学了十成十的上位者姿态。
眼角的上挑也更显凌厉。
甚至让人忽略了那双原本会显得俏皮灵动的杏眸。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银线绣缠枝莲的襦裙,袖口处缀着细小的珍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那双看似纤弱的手正有意无意的拨弄着算珠。若是敢仔细去探,便可看出上面刻的正是招财进宝的貔貅!
她指甲上淡粉色的蔻丹在金色算珠映衬下格外醒目,透漏出主人家精致奢华的伪装面目。
“王先生。”她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惊得檐下躲雨的燕子扑棱棱飞走,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内格外清晰。
“你跟着我管账这几年,就只有这点儿胆量?”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惨白的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恰好映在沈知微脸上。
她微微皱眉,表情不悦。旁边的丫鬟赶忙小跑过去,拉上了帘子。
王砚之抬头时,正对上她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那眼底闪烁的寒意让他想起冬日里锋利的冰凌,稍微一碰,便会鲜血淋漓。
五年前的记忆突然涌上心头——那时江南商界动荡,各大商号联手打压初出茅庐的沈氏商行。
就是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进隆冬的冰窟,只为证明自己商船上的货物货真价实;也是她亲手剥了十二个商号掌柜的人皮,挂在城门上示众;更有传言说她曾生吞毒蛇蛇胆,只为取得西南边陲那条商路的通行权。
……
从街头乞丐到江南首富,她只用了短短五年。这五年里,她低价收购钱庄、抢夺船队、打通黑市,甚至坊间传闻,她与江湖上最神秘的杀手组织“血影楼”都有往来。
那些曾经欺她孤苦无依的人,如今不是家破人亡,就是成了她脚下匍匐的奴仆。
当然,也有迷途知返,看出沈知微的来势汹汹和雷霆手段,及时选择跟她合作的。
王砚之至今记得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沈府后院里传出的惨叫声整整持续到天明,第二天护城河的水都被染成了淡红色。
此番种种,江南的黑白两道,没有一人出来置喙半句!
“老奴管账有漏,看管不利,老奴该死!”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青金石坚硬冰冷的触感从额头传遍全身,“可这次听说是朝廷户部那边直接……”过来查账。
“陈刺史的公子,”沈知微突然打断他的话,指尖“啪”地弹起一颗算珠。
那算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又稳稳落回原位,“在咱们赌坊欠的三十万两,该到期限了吧?”
屏风后立即转出一个身着褐色短打的管事,恭敬地弯腰:“回东家,今日午时刚押了祖传玉佩,说是陈氏先祖从宫里带出来的御赐之物。”
雨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窗上,发出噼啪声响,让人徒增烦躁!
沈知微缓缓起身,那腰间坠着的羊脂玉禁步却纹丝不动。
唯有空气中飘散的沉水香气息掠过王砚之发顶,那香气清冷幽远,却莫名让人联想到寺庙里供奉的檀香。
王砚之被那股无形的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然后缩进自己的怀里。
他能感觉到沈知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能看透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去告诉陈大人,”她将一本崭新的账册放在案头,封皮烫金的“盐课”二字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刺得老账房眼睛生疼,“他儿子画押的借据,我可以当柴火烧了。”
恰在此时,一道惊雷炸响,震得窗棂嗡嗡颤动。
借着从大门处映来的亮光,王砚之看见沈知微指甲上那淡粉色的蔻丹。不知为何竟让他联想到杖刑时飞溅的血珠——三年前他亲眼见过沈府私刑,那染血的刑杖落下时,血珠就是这样在空中划出弧线。
“听说陈大人的连襟,正是管着漕船护卫的刘把总?那就要他拿扬州漕运参将私绘的布防图来换。”
她指尖一挑,算珠“咔”地撞上框架,“若明日卯时见不到图,他儿子抵押的御赐玉佩就会出现在巡抚衙门的台阶上。”
她倒要看看,朝堂主管军粮的户部被盗了军粮,还能有什么心思去仔细盘查一个破盐税!
廊下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沈知微抬头望去,十五岁的云水正白着脸站在碎成齑粉的雨过天青釉瓶旁,罗袜已被茶水浸透。
“阿姊……”少女云水慌乱地蹲下身,“我这就……”
“碎了也好。”沈知微弯腰拾起一片瓷,锋利的边缘在她掌心印出红痕,“总比摆着让人惦记强。”
雨幕深处,隐约传来官道上的马蹄声。新来的大人物朱漆官轿,正穿过十里外的牌坊。
【夜雨惊弦】
是夜
三更的雨敲在船舫琉璃瓦上,像无数细小的算珠跌落玉盘。
沈知微指尖蘸着朱砂,在绢帛上勾勒出潞河渡口的轮廓。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宛如一只收拢翅膀的鹰。窗外雨势渐急,豆大的雨滴砸在窗棂上,发出噼啪声响,仿佛有人在暗中叩门。
“血影楼的人到哪儿了?”她突然问道,朱砂笔尖在潞河上游某处重重一点,晕开一片猩红。
阴影里传来沙哑的回应:“除了闭关的楼主和其余五位在执行任务外,其余二十一人已全部抵达扬州,埋伏在城南的芦苇荡,只等掌柜给的布防图——”
墨汁混着雨水晕开,话音未落,箭矢破窗而入。
“铮——”
她忽然按住腰间软剑,那支箭矢穿透纱窗,正钉在她刚画好的潞河渡口位置。箭尾缠着的素纱被遮住大半,却还能清晰的辨出边缘绣着的昙花纹路。
“沈姑娘。”温润的嗓音混着药香贴耳袭来,“动朝廷的粮,可是要诛九族的。”
鼻息间传来熟悉的药味,极其特殊,只稍闻过一次便可记忆深刻。
五年前的灭门日,她被丢到乱葬岗,那枚鸠毒便是出自他手。
这些年,她拼了命往上爬,吞金攒权,稍稍喘了口气后马上委托花言瑶调查。
那日之人,正是当朝帝师——裴砚。
沈知微的剑锋抵上来人咽喉时,一滴雨正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苍白的皮肤下,喉结随着低笑微微震动,震得剑尖轻颤。她这才发现,舱内不知何时漫开一层薄雾,将烛火笼得朦胧。
想来是他耍的把戏。
苍白如纸的一张脸自雾中浮现,眼下一点泪痣似朱砂,分明是传闻中远在京都卧床养病的帝师裴砚!
“巧了,九族只余我一人。帝师大人说,我还怕得了什么?”
她眼中淬出一抹冷意,流露出不管不顾的疯感。
剑尖又往前送了半寸,血珠顺着剑刃滚落,在裴砚雪白的中衣领口洇开一朵红梅。他却恍若未觉,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帝师大人拖着病体不远千里,只是为了给我一句告诫?”她突然翻转手腕,剑刃擦过对方耳垂,削断一缕长发,“是这些年喝药喝坏了脑子?”
长发飘落在算盘上,恰盖住“貔貅”的眼睛。
裴砚不闪不避,反而向前一步,剑尖更深地刺入皮肤。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抚过剑刃,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发丝。指尖薄茧擦过冷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下今日前来,本意是向姑娘请罪的。”
他说话时喉结滚动,伤口又渗出几粒血珠,“五年前乱葬岗那枚鸩毒,本意并不是针对姑娘。只是想提前为姑娘日后独自讨生活做个预示。”
裴砚斟酌了一番,面上笑得温和,一双眼睛认真的看着她,巧言令色,言语间像是真的好心为她一介孤女做打算似的。
但如若她是个蠢的,真的信了他当年的鬼话,那被毒死也合该是她的命数了!
事实证明,她还不是个蠢货。
一袭天水碧缂丝广袖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水纹,他微微推开剑锋,银灰鼠裘从肩头滑落,露出腰间蹀躞带上悬着的青玉算盘坠子——与沈知微手中鎏金算盘竟是一对。
身段修长,穿着打扮又是如此上心,深夜独自前来,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红颜祸水!
她却不会给他面子。
“这么多年,帝师大人刚刚想起来请罪?”
沈知微冷言冷语,根本不相信他这番虚假的说辞。
“只是没寻到好的时机罢了……”他忽然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却仍坚持着要说完,仿佛自己对待她的事情极其认真似的。
“近些天才刚刚得到请罪的好机会,姑娘定会喜欢的。更何况,姑娘若真要杀我,方才那一剑就该贯穿咽喉……”
总算是说到重点了!
沈知微瞳孔微缩,眯起眼睛,细细的揣测他此番前来可能的目的。
裴砚已自顾自地找了张黄花梨圈椅坐下,从袖中取出个鎏金小手炉捂着。他坐姿闲散,却自有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仪,仿佛这简陋船舫是他金銮殿上的宝座。
“姑娘要劫的潞河漕粮将在七日后起运。”他忽然道,指尖在案几上轻叩三下。
“那粮草看表面上是户部派下面人押运的,实际上看护的都是太子的人,到时候太子会派人在黑石峡动手劫粮,嫁祸给山野乱贼,然后顺理成章的收入囊中,用作对私兵的供养。”
沈知微冷笑:“帝师是要我拱手相让?”
“恰恰相反。”裴砚从鼠裘内袋取出一卷羊皮,在案上徐徐展开,“本官会助姑娘劫了这批粮。”
羊皮上赫然是完整的漕运路线图,连每处暗哨都标得清清楚楚。最令人心惊的是,图角盖着户部大印——这是布防图的原版!
雨声忽然变得极远。沈知微指甲上的豆蔻在羊皮卷上轻轻划过。
她在揣度。
“为什么?”
她这个人,早就在各种谈判中练就了平静的语调,脸上的表情更是没什么变化。让人摸不着,猜不透。
非亲非故,他为什么帮她?她可没有傻到会相信是为了所谓的请罪。
更何况,当年他的那番作为明显是想让她死的!
裴砚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次竟咳出半口血。他随手用袖口抹去,泛黄的棉白手帕上便绽开一抹艳色。待喘息稍平,他抬起那双琉璃似的眼睛看她:
“不是说了吗?来给姑娘请罪的。”
窗外惊雷炸响,照亮裴砚半边脸庞。沈知微这才发现,他左耳垂缺了一小块。
雨声如鼓。两人隔着一地破碎的月光与血渍对视,一坐一立,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