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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门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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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二十三年冬月初七,寅时三刻。
永宁城的第一片雪落在陈恪的断指上。
谢沉站在贡院东侧的刑场外,看着雪花在残缺的小指伤口处融化,混着凝固的血,变成一滴粉红色的水珠,坠入雪地上的残局中。
"啪。"
轻微的声响惊飞了附近的老鸹。
谢沉蹲下身,粗麻丧服的衣摆扫过积雪。
陈恪的尸体还在微微晃动,脚尖朝下,像一支将熄未熄的蜡烛。
他的左手小指被齐根切断,伤口平整如刀削,与谢沉自己的断指处如出一辙。
"风大了。"谢沉轻声道,从怀中取出特制的铜镊。
铜镊探入陈恪青紫色的嘴唇时,对面茶楼的《广陵散》恰好弹到第七段。
王珩的指尖在琴弦上微妙地一顿。
通过弦丝的震动,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个披麻戴孝的收尸人,用的竟是"血浸玲珑局"的收官指法。
"有意思。"他抚过琴案上被血渍污染的谱子,那是昨夜杀人时不小心溅上的。
侍立一旁的婢女立刻递上热巾,却被他用琴弦勒住了手腕。
"您...您的手..."婢女惊恐地看着他指尖渗出的蓝色液体。
王珩轻笑,松开琴弦。
婢女腕上已留下一道泛着蓝光的勒痕,像被什么毒虫蛰过。
谢沉的铜镊夹住了胃里的东西。
那是一枚黑玉棋,通体漆黑如墨,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深蓝。
棋面凤凰纹的羽翼残缺不全,像是被人故意磨去。
更奇怪的是,棋子入手温热,仿佛还在汲取死者的体温。
"找到什么了?"
刑部主事赵德庸带着差役围了上来,蹀躞带上的铜牌在雪光中泛着冷光。
谢沉不动声色地将棋子滑入袖袋,转而取出另一件东西——蜡封的《削藩策》残页。
"《削藩策》第七条的原文。"谢沉展开残页,"'改漕运为陆输,岁省百万金'。
陈恪临死前吞下的,是证明清丈田亩可行的证物。"
赵德庸的脸色变了。这条奏议若是实施,将断了世家在漕运上的财路。
雪越下越大。
谢沉突然用断指蘸血,在雪地上补了残局最后一手。诡异的是,血迹竟自行蔓延,隐约现出永宁城运河的简图。
暗巷中,铁衣卫的玄铁靴碾碎了最后一只秋虫。
萧景琰的面具在雪光中泛着冷铁的光泽。
透过右眼的孔洞,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不是人眼,而是无数细小的复眼拼凑成的视觉器官。
"大人,要拿下他吗?"铁衣卫低声请示。
面具后传来沙哑的声音:"不急。看他能下几步。"
一只蛊虫从面具缝隙钻出,落在雪地上,正好爬过谢沉画的血图。
蛊虫所过之处,血迹诡异地变成了蓝色。
谢沉最后检查了陈恪的右手。
在无名指与中指之间的蹼状处,他发现了一排细小的针孔——组成一个"龙"字。
这是南疆巫族的密文,他八岁那年,妹妹蓝夙曾用绣花针在他手上刺过同样的标记。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从喉骨夹出一片青铜钥匙。
钥匙的形状像极了棋秤上的星位,齿痕却古怪地呈波浪状。
雪地上忽然浮现浅浅的车辙印,玄铁车轮的纹路组成卦象"水火未济"。
谢沉抬头,看见一辆没有任何家徽的马车消失在街角。
更远处,贡院的铜钟突然自鸣三声——这是运河水位超过警戒线的信号。
谢沉将黑玉棋举到眼前,透过雪光,他看见棋心深处有一点猩红,像极了蛊虫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