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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万层袂 “你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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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加了点万层袂啊?”
“闻出来了啊,有点像茉莉香是不是?你今天……感觉离下个境界近了。”
兰不疾不说客气话,文不讳在“站”停留时间太久,久“站”不“坐”,体味的能力太差了。不过或许是有上一辈的学习,光一日就念到一点“坐”的苗头。
“站”,莫过于站稳,找到自己活得有意思的缘由,人立住了,才有资格想其他的。而“坐”则是在这之上松弛有度,在理解了自己的“根源”后,找到沉着的点,往下“坐”。每人的“根源”不同,找不到“根源”,人一辈子都可能“站”着。
“站”是站在一个角度,是询问自己:为何这样看待世界?当然,是自己的世界,不必泛泛去想大千世界。
文不讳上辈子是觉得世界在于“求取”。而这次是“体会”。
“还记得万层袂的样子么?”兰不疾在文不讳的枕头里塞了个小香包,抬头看她,见她又在神游,拍拍她的脸。
“记得,白色的大树,每活一月蜕一次皮,树干砍开都是树皮一层层叠在一起。”文不讳尽量用孩子的语气说:“树中央堆积又长又细的树脂。呈黄褐色,气香,味苦。削铁如泥,有人把它做剑使。树皮的药用价值高,气香、味苦,特别是树枝末端处。”
“对,”兰不疾等她说完,赞许点点头:“聚丹和万层袂聚树脂道理其实差不多。”
“师父倒不是真的懒,聚丹最好是境界相似的人教比较好。师傅教我时我俩境界相差太大,境界如层层树皮,越往后走,越看不见你体内的丹。”
人成长蜕下的皮赶不上内里增加的速度。只有到了死去那天,破开万万千千层,才能看到一把赤裸的剑。
兰不疾举起左手,食指中指竖起,其余手指虚握右手,右手大拇指伸出抵在自己的喉咙处。
“呼——”
随她轻轻呼气,眼睛蕴上一片绿色的光亮,慢慢的,不只是眼睛,那种绿色的气运从喉咙向下游去直达小腹,哪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也能看到一颗小小黄绿色的光点。随着她的吐息,光点也随着放大缩小。像一只略大些的萤火虫,温温和和的,充满着生机。
她缓慢闭上眼睛,再慢慢睁开,那只小小的光点也随之消失了。
文不讳上辈子见过兰不疾的内丹。绿色带着金黄,说明着她整体修炼方式偏木属性,微黄色的木——阳木。木里带金,柔和坚韧、不依不附的参天大树。
她再次听着兰不疾道来调息方法,如何唤醒经脉,感受身体的暖意。又如何把这一切将自己作为一棵万层袂,当做一个丹炉,去炼自己的本性,自己的“丹”。
“不要去提纯自己,萃取自己。人与万物本身纯粹。此为要领。聚,聚自生,聚自身。”
兰不疾表情像是入定,声音幽幽,文不讳觉得声音要缥缈远去:“修道者并非全然逆天而行,逆中顺之,顺中逆也。牢记我门宗旨:知觉。”
此世再听,心间是万般滋味交叠,又如洪钟振聋发聩。前世只记自己天资贫乏,处处都觉逆境,浑身都是杂质,洗骨洗髓,把自己彻底丢了。她从没自傲过自己是什么海底金,但从来恨着自己命入屋上土
兰不疾去了严厉神色,目光柔和,又回归了山月柔情:“你试试,慢慢来,让我看看你的内丹是什么颜色。”
文不讳自己知道,是一种火红的颜色,里面有一种小小翠青色。火中带木,固执木讷又冲动。那种烧得不透彻,放不下又给不起的矛盾。
“好,”她抿了抿嘴,盘腿坐下。假装生疏模仿着兰不疾的动作,调息两回才成功。
和上一世一样,她听见兰不疾说:“有一点点红色,真像你。”文不讳心里要掉下一滴泪来,感觉现在幸福非常。
红色的光忽然闪得刺眼,像是有人在火堆里猛加了一把柴,火舌静默一下“蹭”得变得巨大。
“调息!”兰不疾手已经搭上她的肩,另一只手掐诀。文不讳感觉身体灼烧的感觉慢慢减淡,最后留下一种懒洋洋的暖意。
“你到坐境界了,是好事情。”兰不疾又探查了一下她的内穴,发现真的无碍后,松口气:“怎么,刚刚想到了什么好事?”
“没有,可能就是高兴。”文不讳老实回答“你为什么不觉得我是走火入魔呢?”
“我们门派上面的,”兰不疾用手指指上方,一手拢在嘴边,好像要说什么八卦,但是音量根本没减弱。
“上面那群,都算是别派来说的歪门邪道。我们门派以前也是算小有名气,我看见过几个大门大户的来过,对着师傅,那腰弯得,不知道的以为想给我们扫地。”
“我们门派以捣药炼丹那些为主,对外来说确实算不得什么厉害的。”
对,简直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对于门派的历史,文不讳知道的寥寥,只知道之前师祖在时,总有人会来问些丹药,传说治过几个有名有姓的人。可惜,要么是治的实在是小病,要么是那几个有名有姓的人贵人多忘事,无螟派灭门的那天门口真的是冷清。
“那我们门派没有什么走火入魔,那种……背弃门派宗法的那种人物?大家都老老实实?”文不讳真的不太信没有一个,从师祖到师父,从师姐到她,本门可能是招这样的人才似的。
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上上下下记录在册皆是些吊儿郎当的人物,文不讳不止一次在先辈们的记录中从诸多吃科打诨里找到一些有用的修炼方法和炼丹诀窍。
她最难忘记本门一位名声在外的大能用他极其娟秀的字体在本门重要记录里写道:今日见到某剑修但是本人忘记其掌门尊名。不过此事也不甚重要,重要的在于此人有求于贫道,而贫道懒得搭理。
上一秒你想跳过翻页,下一秒此人写到现世草药最难得的修治之法。这种货色不胜枚举,导致文不讳很难对先辈们有什么敬畏之心,更别说对本门派有什么信心。可毕竟她这次再来一回,到底是识得了几分庐山真面目。
文不讳漫游天外时,只听见兰不疾说到:“有啊,唯一一个。无螟派不怕你与鬼为伍,不怕你偷学它门功法,更不禁欲辟谷。只怕一点:无情。”
兰不疾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先前有个师兄吧,已经被踢出本门,也叫不得什么师兄了。修无情道,有违于本门宗旨。”
“无情道?不是说大道无情吗?”文不讳有些惊讶“其他门派这种的……比比皆是吧?”
“本门最看重什么?”
“知觉。”
“知觉二字,知也觉也,知才觉,觉后反知。知不只是知道,觉不只是发觉。那么多东西要成精,还要变成人形,不是图谋什么口食、权或利,只是它们不懂为何它们其实比人早知而不通觉。”
“那和无情道有什么关系?”
“无情道在于不在乎,不在乎万物,不在乎大雨对世间为何是一场恩一场灾。不见得识得乾坤大,但一定不怜草木青。莫要做仙,不懂得感知,不要无情,不做人。
你可以修为平平,但要懂得生之趣味。你若要成大能或是飞升,那更要通透万物,体会喜乐。无知无觉,你怎么敢说你在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