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草录》涅山不缁

2、鬼鱼草 “小讳

　　“小讳？昨晚不是吵着要去和我一起采药吗？怎么还赖在床上呀？”师姐那笑眯眯的大脸伸在她跟前的时候，她着实吓了一跳。文不讳下意识反应刷得一巴掌拍在这便宜师姐的脸上。她这师姐学艺不精，但最精逃跑，一下子笑眯眯的躲开。

　　她环顾四周，房间陈设熟悉，这和师傅师姐一起用板蓝根染的帐子，这奇形怪状不能齐整的长桌子。她竟然睡在这讲室边上的屋里，床上方还悬着一把浮尘。想起来这是她很小的时候才睡在这间房，她太小什么路都太长，也不用做饭，师傅专门给她做了个小床直接让她睡在了讲室边上。只是她小时候老做噩梦，吓得连门都不敢走，爬着窗滚都要滚到这脑子天生少根弦的师姐边上。

　　这房间什么时候这么大，对于这无名小门派中的无名门派，这屋子真是出奇的大。或许不是屋子太大，而是她太小了。

　　文不讳看了看自己的手，皮肤上没有树皮般的皲裂，颜色看着健康红润，手掌温暖湿润，是健康、有气血的手。而且这手上还没有几个茧子，是个小孩的手。或许现在的她才9岁。

　　“梦魇了吧？”兰不疾对着她的额头就是用力摸了三把，“不怕不怕，在这里在这里，小讳在这里。”

　　师姐和梦里一样好看，晚上就是变成男身，这张脸也适配。棕黑的头发在阳光下有点闪金光的意思，大把垂到腰，远着看像个金丝楠木成了精。鹅蛋的脸型，眉毛长，像远山，眼不笑也含情，眉目整个弯弯的，山与月在脸上汇合一起，看得她好像有了几分聪明样子。左眼闭上时有颗小痣，睁开又没了。鼻子按师父的说法就是含财但小巧的款，鼻梁也高。嘴巴是小，但蠢话一句声量比一句大。总结的话，就是一个笑眯眯的小蠢材。

　　她这便宜师姐也是师傅在山脚下捡的。师傅出关两次，一次捡了她，一次捡了师姐。师姐身体很奇怪。晚上出生时，明明看了那处，是个男孩。那户人家高兴得很，但白天再一看却变成了女孩，这户人家不做人，把女人拖在远处山脚下打死了，母亲护着怀里的孩子，被下山的师傅捡着了。她更喜欢人家叫她师姐，说是觉得听起来更舒服。

　　兰不疾师姐把小人从床上抓起，等人站直，和拍枕头似的，手掌往她身上拍了两下。“下山呢，不用太干净，反正一身土，碰不见什么漂亮素贞，别洗漱了啊。”这人不由分说，拿起门口的竹篓递给文不讳。“我们门派就一点好，师傅管得松，时间好安排，你青晴姐已经开始练赶尸了。我们才起床打算去上山呢。”

　　兰不疾手脚麻利的在篓子里放着镰刀、花锄和几捆绳子，突然顿住回过头：“你今儿怎么没声呢？”文不讳忽然眼眶一热，从后面抱住她也说不出什么话。什么游戏，什么树皮人又什么生生死死的，她现在就想哭。

　　兰不疾不知小师妹今天为何多愁善感，反正她这种脑子缺弦太多的空琵琶脑实在琢磨不出来，只能回过身呼噜几下小妹儿的头毛。蹲下来给人擦擦眼泪：“今天下山走不动了，我可以抱。成不成？”

　　文不讳放声大哭。她感觉自己一下子真的没出息的成了小孩子了。

　　兰不疾牵着两只眼睛肿得和核桃似的小师妹走上鬼蓝山时在绿蓝绿蓝的瘴气里看见一排整齐跳动的东西。

　　“青晴？”兰不疾不确定，抓起篓子里的镰刀将文不讳护在身后。虽然鬼舟山因为这鬼瘴气一直都算平静，也虽然她早上提了一嘴赶尸匠青晴。但真的这么巧？兰不疾善用多年倒霉劲的警觉又问了一句：“是你吗？”

　　一串铃声忽然响起，面前像是帷幕抖落，露出一个深紫色小方巾罩着小圆脑袋。

　　青晴脸圆眼睛圆鼻头，现在嘴也圆圆的“哦”着，好笑的是手里握着一个圆铃铛，整个人像个紫色的球。“兰姐，你在这里干嘛？”

　　“采药呢，你怎么带着你那些个叔叔婶婶在这边蹦呐？”

　　“练着赶，没藏好，现在就能练着个让尸跟铃走。”

　　青晴家与往常赶尸匠不同，她们家独有家传法。只传女，若是男生得阴气重也可以一试。往常赶尸匠是寻尸背尸翻山越岭，而青家是摇铃动法让尸体自己出走。为了保证尸体健全的回来，总是要学会隐蔽行踪，不知道青家用的什么方法，能让尸体们如同薄纱一般隐匿在瘴气和大雾之间。

　　刚刚青晴就是只藏好了自己，暴露了尸体，让兰不疾瞧见那排活泼的叔叔婶婶。

　　这些陪练的叔叔婶婶都是青家亲戚，等下一辈练成了就把尸体埋回墓地去。按照青家的规矩，对着尸体也要像活着时那样敬重，兰不疾知道他们家这点，带着文不讳向各位前辈行礼。

　　青晴朝兰不疾的手心放了两颗黑丸子，又想摸文不讳的头，犹豫了一下收回了手。“下山就吃吧，这山瘴气太大。”

　　兰不疾知道她这样又解释又不敢摸孩子头是怕人家嫌弃她天天和尸体打交道，忙拉过她的手给了一包小宗门的草药：“你师兄不是风寒么？拿点儿？”

　　“谢谢，”青晴又展开笑颜，“你们是不是找鬼鱼花，在那边的河对头，我刚刚看见了。”

　　“对对，谢了，你多来我们派玩，我们人少冷清。”拉过文不讳到跟前“和晴晴姐姐说再见。”

　　文不讳乖巧照做了，看着刚刚应声回答的那个人转头又藏进的树林去了，身后一长串还是漏一个尾巴，最后一个尸体显眼的跳来跳去。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去，兰不疾这人做人做事就像她名字一样，从来不生病做事一点也不急，前世文不讳三两步的事情，她磨磨叽叽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到山头的河边。到了河边这人也不急着找目标，寻着河走两步采了几个不怎么贵重的小药材才直起身看了看河对头的鬼鱼草。

　　鬼鱼草这东西其实是不开花的，作为药用价值高的部分其实是这草晒干后像炸开的烟花一样五颜六色，样子像朵芙蓉，卖给有钱人家时说得好听是朵“神鱼花”，私底下都叫这玩意是鬼鱼草、鬼鱼花。

　　鬼鱼草常见但是不好抓，草如其名，不老实长在陆地上，滑不溜秋游动在湖面上。徒手去抓是会跑走的，而抓时太过用力，草又会爆开，喷得人一身黑水简直臭得要命。所以抬高这玩意价格的是源于这东西的“草品”。

　　文不讳上辈子抓过，心太急总是抓得一身黑回去鱼腐臭熏得师傅要她这几天去闭关。而她那如王八成精的慢性子师姐可谓是这玩意儿的劲敌。此人缓慢下水，慢慢伏地身体靠近过去，张开五指放入水中，像感受水流似的摸到鬼鱼草旁边。“哗”的一下，没等草反应，就丢进了篓子里。

　　“你要不要试试？”兰不疾朝文不讳喊道。她缓缓走过来，摘了旁边几个草揉出汁抹在文不讳的手上。

　　“为什么要抹这个草汁？”

　　“像同类的味道嘛，万物有灵啊，你模仿一下它朋友，它说不定会放下防备心啊。”

　　文不讳晃了一下神，她上辈子从来没观察到过这点，可在她急功近利的上辈子又漏下了多少点呢？估计是师姐今天看她魂不守舍，才拿起她的手主动抹了抹。

　　她抬头看着师姐，快到傍晚了，兰不疾的模样开始朝男子变化了，轮廓粗了些，肩膀好像也宽了点。文不讳朝河边走，感受冰凉的水透过衣衫，靠近鬼鱼草时水变得有些暖。这鬼机灵的草在河流最缓的地方懒懒安家。

　　她不再抵触采药，或者说她这辈子再来一遍，师姐师傅再要她做什么她都不想抵触了。头一次，她缓缓握住了那滑不溜秋的黑草，手随着惯性把章鱼样的玩意丢进了篓子。原来抓鬼鱼草这么简单？

　　夜晚要来了，兰不疾还来不及为她高兴，看看篓子里的鬼鱼草也够了，拉过文不讳叫她下山。

　　兰不疾答应师妹的事情不含糊，把小师妹抱在怀里，运转内力朝山下跑去。胸前的孩子感觉师姐身体已经完全变化，胸变得平坦，抬头看时，脸的轮廓已经没有那么柔和了。

　　“师姐。”文不讳抱着她的脖子。她知道她夜晚变成男子时只想听这个。她一遍遍轻轻说，像是一种安慰，像是一种承认，默认剔除掉现实的变化。

　　“师姐，你为什么不会恨自己女子的样子呢？他们因为你是女人才把你丢了的。”文不讳很小声的问，上辈子她从师傅那里打听，从来不敢主动问师姐，她害怕，她也知道师姐害怕。

　　“因为他们越想要，我越不给。他们给的我不要，其他的我也不允许他们给。”兰不疾的语气平静的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她打飞几只黑蛇，顺手一样抓了一只塞进了篓。

　　文不讳觉得这回答如同轰隆一声雷。惊得她半晌不语。原来只要问就有答，原来只是她以为她在怕。她怀抱兰不疾，紧紧地，抱着这个不疾不徐、不阴不阳、不刚不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