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笔迹疑云 紫 ...
-
紫宸殿偏殿内,空气依旧残留着昨夜醉仙居带回的淡淡脂粉与迷药混合的复杂气味。
楚明昭一夜未曾合眼,脑中反复回想着萧玉瑶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以及那方绣着青雀的丝帕。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御案上。
苏嬷嬷为她梳理好发髻,描画好耳后的“胎记”,动作比往日更加小心翼翼。
“陛下,今日还要去御书房么?”苏嬷嬷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楚明昭点了点头,眼神坚定:“自然要去。”
醉仙居之事,红绡的追杀,萧玉瑶的出现,都让她意识到,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她必须尽快掌握主动,而御书房,是她接触朝政,了解各方动向的关键之地。
御书房内,一应陈设依旧。
只是楚明昭的心境,却与往日大不相同。
她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后,面前堆放着各地呈上来的奏折。
她拿起一支狼毫笔,正准备批阅,殿外便传来了内侍的通传声。
“摄政王驾到——”
楚明昭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萧景珩……他今日又来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
墨色蟒袍的身影缓步踏入,萧景珩手中捧着几卷泛黄的公文,眉眼依旧凌厉如刀。
左耳那枚玄铁鹰纹扣,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臣,参见陛下。”他微微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摄政王免礼。”楚明昭放下手中的笔,“不知摄政王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萧景珩将手中的几卷公文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此乃前朝户部遗留的一些旧档,事关几处荒废河工的修缮。”
他语气平淡,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公文边角的鹰纹暗记——那是前朝皇室专用的防伪标记,与他左耳的玄铁鹰纹扣如出一辙。
“臣以为,其中有些数据,或可为如今绥州春耕补给之事,提供些许借鉴。”
前朝公文?
楚明昭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萧景珩。
他提及“前朝”,是无心,还是……有意试探?
她压下心中的疑虑,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公文,缓缓展开。
公文纸张已经十分脆弱,字迹也有些模糊。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河道、堤坝的修筑数据,以及当年的开支用度。
“陛下请看此处。”萧景珩修长的手指,点在了公文的某一处。
楚明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记载着一段关于某处水利工程的评估。
她细细看了一遍,觉得其中确有可取之处。
“此法……倒也可行。”她沉吟片刻,拿起朱笔。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提笔,在那段文字旁,用姐姐楚明曦惯用的批注方式,写下了一个流畅的“可”字。
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果决,与姐姐的笔迹,一般无二。
她放下朱笔,正准备说些什么,却听萧景珩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在安静的御书房内,缓缓响起。
“陛下幼时,替姐姐写过多少课业?”
轰——
楚明昭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她手中的朱笔,再也握不住,“啪嗒”一声掉落在御案上,浓稠的朱砂墨,在明黄的奏报上迅速晕开一团刺目的墨团。
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色梅花。
她的血液,在瞬间凝固,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他……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怎么会知道……她幼时替姐姐写课业的事情?!
难道……难道他……
楚明昭猛地抬起头,惊骇欲绝地看向萧景珩。
那张俊美如神祇,却又冷酷如冰霜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所有的秘密,都彻底看穿!
“摄……摄政王……此话……何意?”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而无力。
巨大的恐惧,如同无形的巨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了!他一定是什么都知道了!
萧景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从自己宽大的袖袍中,取出另一份折叠整齐的密折。
那密折的封皮是玄色的,与他今日所穿的蟒袍颜色一致。
他将那份密折,轻轻放在楚明昭面前,推到了那团晕开的朱砂墨迹旁边。
“陛下不妨看看这个。”他淡淡道,语气依旧平静无波。
楚明昭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份玄色密折上。
那密折的封口处,用火漆封着,上面盖着摄政王府的私印。
她颤抖着手,伸向那份密折。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纸张,让她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指甲挑开了火漆封口,展开了那份密折。
密折的内容,是关于边防军备的一些机要事宜。
楚明昭草草扫了一眼,并未细看。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密折的末尾。
那里,有几行用朱笔写下的批注。
字迹……字迹竟然是……
楚明昭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批注的字迹,与她方才在公文上写下的那个“可”字,与姐姐楚明曦的笔迹……
一模一样!
不!
更准确地说,那分明就是她楚明昭,模仿姐姐楚明曦笔迹时,写出来的字!
这……这怎么可能?!
萧景珩的密折上,怎么会有她模仿姐姐的笔迹?!
除非……除非……
一个让她遍体生寒,几乎要窒息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除非,这份密折上的批注,根本就不是萧景珩写的!
而是……而是他早就知道她是替身,早就知道她擅长模仿姐姐的笔迹!
所以,他故意让人模仿了她的“姐姐笔迹”,写在这份密折上,就是为了在今日,当着她的面,揭穿这一切!
原来……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
是那日御花园雨中,她耳后伪造的胎记被雨水晕开?
还是更早?
他一直都知道她是假的!
却一直不动声色,一直配合着她演戏!
他看着她每日在朝堂上如履薄冰,看着她每日在恐惧与伪装中挣扎,看着她努力模仿姐姐的一言一行……
他都看在眼里,却从未点破!
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冷眼旁观着她这个小丑,在他面前表演着拙劣的戏码!
巨大的羞辱感与绝望感,如同潮水般将楚明昭淹没。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你……你……”她指着萧景珩,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所有的坚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她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囚徒,赤裸裸地暴露在萧景珩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之下,无所遁形。
“陛下似乎……很惊讶?”
萧景珩终于再次开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依旧深不可测。
“臣只是觉得,陛下这模仿的笔迹,与先帝……颇有几分神似。”
“只可惜,模仿得再像,终究……只是模仿。”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在楚明昭的心上。
“假的,终究是假的。”
这句话,萧玉瑶也曾对她说过。
原来,他们兄妹二人,早就将她看透了!
楚明昭猛地闭上眼,两行清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
完了……一切都完了……
她这个替身女帝的身份,终于还是……彻底暴露了。
等待她的,将会是什么?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显得格外刺耳。
“假的,就不能活下去么?”他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楚明昭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萧景珩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带着几分嘲弄的弧度,“这世上,真真假假,又有谁能完全分得清?”
“有时候,假的,比真的……更有用。”
他的话,像是一把无形的锤子,狠狠砸在楚明昭的心上。
假的,比真的更有用……
他是在说她吗?
说她这个替身女帝,比真正的楚明曦,对他而言,更有利用价值?
“所以……所以你留着我,就是因为……我还有用?”楚明昭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嘲。
“陛下聪慧。”萧景珩不置可否。
楚明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一切都没有变。
无论她是楚明曦,还是楚明昭,无论她是真女帝,还是假替身。
在他眼中,她始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可以利用,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那所谓的保护,那碗解药,或许也只是为了让她这枚棋子,能活得更久一些,能为他发挥更大的作用罢了。
巨大的悲哀与愤怒,在她胸中交织翻腾。
她猛地抬手,擦去脸上的泪水,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与……不甘。
“萧景珩!”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尖锐而颤抖。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把我当猴耍,很有成就感吗?!”
“你费尽心机,让我坐上这个位置,又眼睁睁看着我每日活在恐惧之中,这就是你想要的?!”
她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砸向萧景珩。
御书房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萧景珩脸上的那丝淡笑,也缓缓敛去,恢复了往日的冷峻。
他看着眼前这个情绪激动,几近崩溃的女子,眼神依旧平静。
“陛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慎言。”
“这朝堂之上,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
“呵,慎言?”楚明昭惨笑一声,“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我的身份,你早已知晓。我的性命,也握在你手中。”
“你若想杀我,何须等到今日?!”
这句话,与她设想中,在科举考场身份暴露后,对他的朝堂对峙之言,何其相似。
只是,此刻说出,却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
萧景珩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臣从未想过要杀陛下。”他声音平静地陈述。
“是吗?”楚明昭冷笑,“那你留下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继续看我演戏?还是为了……更好地操控我这个傀儡?”
萧景珩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着措辞。
御书房内,只剩下楚明昭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窗外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这宫廷,本就是一座巨大的戏台。”
“每个人,都在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有的人,身不由己。有的人,乐在其中。”
“陛下既然已经登台,又何必执着于自己是真是假?”
他的话,轻描淡写,却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楚明昭心中最后一点希望,也彻底割裂。
原来,在他眼中,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
而她,只是这戏台上,一个恰好合他心意的……演员。
楚明昭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是啊,她还在奢求什么呢?
奢求他的怜悯?奢求他的善意?
从她被迫成为姐姐替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傀儡,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赝品。
萧景珩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他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这碗药,还是喝了吧。”
“无论真假,活着,才有唱下去的资格。”
楚明昭缓缓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让她看不透分毫。
“活着……”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丝茫然。
是啊,她要活着。
她不能死。
她若死了,姐姐的仇怎么办?楚家的未来怎么办?
还有她自己……她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成为别人手中的玩物!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从她心底最深处,猛地涌了上来。
她要活下去!
哪怕是做一个假的,做一个傀儡,她也要活下去!
她要亲眼看看,萧景珩,这个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男人,究竟想做什么!
她要亲眼看看,这场戏,最终会如何收场!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的双腿还有些发软,但眼神,却比方才坚定了几分。
她走到御案前,端起了那碗深褐色的药液。
药气依旧微苦,带着那丝若有若无的腥涩。
她看着碗中晃动的药液,心中五味杂陈。
这碗药,是萧景珩控制她的手段,也是……保护她的屏障。
真是讽刺。
她闭上眼,仰头,将那碗药,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液滑过喉咙,像是在吞咽她所有的屈辱与不甘。
放下空碗,楚明昭抬起眼,直视着萧景珩。
“萧景珩,”她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沙哑,却多了一分冷意,“这场戏,我会继续演下去。”
“直到……我不想演的那一天。”
萧景珩看着她眼中那重新燃起的火焰,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瞬。
“臣,拭目以待。”
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准备上朝了。”
“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墨色的身影,从容不迫地走出了御书房。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楚明昭才像脱力一般,扶住了御案的边缘。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中衣。
方才那一番对峙,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但,她没有倒下。
萧景珩,你以为这样就能彻底击垮我吗?
你错了。
我楚明昭,绝不会轻易认输!
这场戏,我不仅要演下去,我还要……成为那个,能决定戏如何唱的人!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脸色苍白,眼角还带着泪痕,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女子。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眉心的朱砂痣。
姐姐……你看到了吗?
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
崔家,萧景珩,所有与你之死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楚明昭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