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婚二载后》一方青月

42、自此一生（改） “昭明，此

　　将那信笺递给凌慕阳时，冷枕玉的指尖仍不由自主地在颤抖，递给秦施施假死丸的那日争吵还历历在目。

　　他起初并不清楚秦施施身边有怎样的监视，也天真地以为他进得来是他的本事，可秦施施那道惊喜的目光后，是微眯提示的眼神，让他瞬间反映过来，他进得来，大概是凌慕阳的授意。

　　陆万山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违抗他的命令，放人进长生殿，而冷枕玉进来了，只能说明，都是凌慕阳默许的。

　　冷枕玉浑身不寒而栗，这座宫城的主人，拥有着对满朝臣民的生杀大权，即使是他的妻子，也不能不在他的屠刀下隐忍。

　　二人眼神交换后，冷枕玉破天荒地给埋伏在暗处的人演了一出好戏，趁着秦施施和他惊喜重逢相握的一瞬，将假死丸塞到了她手里，并飞快地转换了情绪，和她争吵了起来。

　　他自认并非一个好演员，可那一日，他用尽了毕生的虚假，为她出宫谋求最后一丝机会。

　　如今离踏出宫门只差半步，他又怎么甘心就此却步。

　　此刻的殿中满是令人窒息的凝望，数十道目光似剑一般透过他的身体，却没有一道是带着温情的。

　　即使知道那是假的，望着床榻上静静睡死，了无生机的秦施施，冷枕玉还是落了泪。

　　他这一生，救了许多人，也想凭借此生积攒的功德，许她一世自由。

　　夏日的晚风穿堂而过，带着未退的热浪，今夜再不出宫，秦施施也该苏醒过来了。冷枕玉在宫外盼了许久，未能等到她出宫的马车，只好按照她此前的计划，拿了绝笔信进宫和凌慕阳摊牌。

　　凌慕阳泪眼朦胧，似茫然无助的孤儿，漂泊不定，瘫坐在了秦施施的榻边，将她亲笔所写摊开。

　　只有短短一句话。

　　“昭明，此生短暂，应许来世，允我看遍朝晖夕阴，人间万象。”

　　这话说得委婉，她分明恨他，最后还以旧日称呼唤他，又骗他来世，不过就求一个死后的安宁。

　　凌慕阳知道自己该允许，可内心的理智却不容他做出这样的让步，“将闯殿之人冷枕玉压下，朕亲自于偏殿审问。”他嘴角鲜血未擦，眼尾微红，发冠早已经散落在一旁，整个人零碎脆弱，却在发号施令的时刻，溢出一丝沉静的疯魔。

　　生杀于他，不过一眨眼的事情。

　　他咽下喉间的血腥，撑着虚弱的身躯，扶着椅沿站了起来，眼睛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瞥了一眼秦施施托冷枕玉带来的绝笔信。

　　从前他不答应和离，她便冷脸相待，如今她更是大胆，竟自己先他而去了，真不识好歹，难怪相府的人都不喜欢她。

　　她是个软耳根的人，偏偏可怜相府那帮人，她怎么不可怜自己呢。

　　凌慕阳嘴角又溢出一丝血痕，他不动声色地抹了，将自己的令牌递给了冷枕玉：“乘坐宫门下钥的最后一趟车，将她带回荆州，我知道她想回那里，化名立碑，若是你，她……或许会愿意。”

　　即使凌慕阳多想替她立个碑、建个坟，可她如此抗拒，以死相逃，他再困住她，岂不是叫她连死都不安吗？

　　兴许有些疯子会这样，可凌慕阳还残存着人性，她到底是他的妻子，即便是骗他的，秦施施还是许了他来世，他便等着，也不必把事情做得如此绝。

　　等他百年后，他们还是一对夫妻。

　　听闻凌慕阳松口，冷枕玉接过他的令牌，左右观望，见偌大的偏殿，只剩下二人，心里诧异，当真是看过了秦施施的信，他便松了口？

　　“皇后是稳固朝局一脉，如今她仙逝，却不宜公之于众，明日朕只说皇后身体不适，居于深宫。”

　　凌慕阳将这一切思虑说罢，转身浑浑噩噩地要走，脚步虚浮，拖着坠马受伤的腿脚，却要强得绝无仅有。

　　大概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冷枕玉垂了眼帘不予置评，夺嫡艰险他无须亲眼所见，只需瞧见他当上皇帝后，那么奢华气派的模样，就知道，世人会为了这个位置，如何勾心斗角地争抢。

　　他不可怜凌慕阳，只是觉得世道残酷，对所有人都无情。

　　残阳将凌慕阳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骤然打开的门框处，一路蔓延到正堂的木桌处。

　　孤单落魄的华服下，一切都显得萧条而寂寞。

　　“皇上……”冷枕玉喊住了凌慕阳，走上前去，将怀中的药盒递给了他，“你悲痛过度，不眠不休，接连两次呕血，是心裂之症。”

　　“此症并不可怕，只需早服药干预，便可痊愈。请以圣体为重，莫使天下万民陷入无主之苦。”冷枕玉双目坚定，和他四目相对，分明是平等的眸光。

　　那种熟悉的神色，凌慕阳在秦施施身上见过许多次。

　　他们二人都是医痴，散发着相似的气质，在旁人眼里，他是尊贵的天子，可在他们眼里，他总是一个病人。

　　凌慕阳自嘲地笑了笑，直到现在，冷枕玉还在挑衅他。

　　可他早已经败下阵来。

　　**

　　元正十八年深秋，冷枕玉离开荆州游医，独留一座坟头在孙明的医庐后山。

　　年迈的孙明替他收拾了行囊，低声提醒：“施丫头身子很快就显怀了，你到了蜀地，马上找张师叔，请她一同照看。你的医术我是信得过的，可施丫头身体弱，又是那样的身份，谨慎些总不会错。”

　　师徒三人才团聚了十余日，孙明便一眼看出醒来的秦施施面容疲乏，却不似服用了假死丸的症状。他探了脉，果然发现她有了身孕。

　　得此结果，几人皆是大惊失色。

　　而最先冷静下来的仍是秦施施。

　　她自宫中出来已经两月有余，早些月份自己不曾注意，也没有料到她竟还会怀孕，如今她虽然出了宫，可对方到底是凌慕阳，她不敢掉以轻心。

　　即使他不曾出现过，可秦施施总担心他暗中派了人在偷窥，也握住了手心，对孙明恳求道自己尽力保全这个孩子。

　　二人分两队离去，秦施施乔装成看病之妇人，混在医庐里看病的人群里下了山，山下友人接应，动身前往蜀地，而冷枕玉又左右摇摆，一路查探是否有尾巴跟随，直到冬日，才入了蜀。

　　剑山横绝天堑，飞鸟不渡，却缓缓落下雪花，给绵阳郡铺上了一层银装。

　　雪白的斗篷兜帽掩盖着一张清丽恬淡的容颜，肌肤吹弹可破，两颊带着微粉，似冬日里盛放的海棠般。她替人看诊时，温声细语，问话却十分谨慎，事事都周全着。

　　前来问诊的是一个八岁的小女孩，坐在她母亲的腿上，病殃殃的半睡半醒着，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烧了几日了？”秦施施眉宇泛着愁，问起孩子的母亲。

　　小妇人一阵哆嗦，面色蜡黄如土。她身上裹着几层碎布拼凑成的衣衫，被风吹散的发丝还来不及整理，整个人都充斥着一股凌乱。她小心地滴溜地双眸望着秦施施看诊的动作，布满裂纹的手整理着孩子的衣衫，替她寻一处暖，随即颤着声音回答：“已经第三日了，头两日在家中用药，还算精神，今日怎么也叫不醒了。医馆的药太贵了，我们买不起，听闻秦大夫这里看诊十文，药物可以拿柴火扣，我们才来了。”

　　“秦大夫放心，我家那口子已经整理着柴火，午后就拖出来给你们交差了，劳你先替我孩儿诊治吧。”

　　此地偏远，又是深山老林之所，百姓大多贫苦，日子紧巴巴的，舍不得看病。若是老人病上这几日，估计老人自己也就寻个地等死了，眼下重病的是个小娃娃，父母怜惜，还愿意拼一拼，盼着长大后还能养家。

　　贫苦至此，是顾不得什么人伦孝悌的，一切力气和心思都只在活下去。

　　秦施施微叹出一口气，让那小妇人把孩子放到医榻上，她站起身时，小妇人才发现眼前的大夫身怀六甲，大腹便便。

　　可瞧她坐着看诊时，面容清秀雅丽，全不似怀孕之人臃肿，小妇人未做他想，只觉得震惊。

　　“这药一日三回，今日回去熬出汁后，后两回饮用时加热服用即可，不必重新熬制。”秦施施施针后，又扶着肚子来到桌前，提笔写了药方，请她去前堂抓药。

　　小妇人感激不尽，又背着孩子去前堂，秦施施想了想，掀开布帘追了出去，将身上斗篷解了下来，让小妇人给孩子御寒。

　　“这斗篷贵重……”

　　“不及人命贵。”秦施施替昏睡的小女孩系上，又看到外头风雪不停，道他家诊金的柴火，可以等开春后再拿来，现在只做赊账。

　　“我们也能赊账吗？”小妇人大惊，眼里却已经有了湿意。她不断地揉着自己皱巴巴的衣袖，像是要把袖口的褶皱抚平，想呈现自己的一丝体面，以示对秦施施的尊重和感激。

　　赊账之人，必定是店铺熟客、好友。他们家境贫寒，是从未有店家愿意赊账的，哪里敢想医庐这样救人的地方，也能赊账。一时间小妇人咬唇却抑制不住哭声，要跪下答谢。

　　秦施施连连摇头，半蹲着阻拦她下跪，道自己身子不方便，请她莫要为难自己，小妇人听了，这才不再下跪，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承诺等冬日过去，必定和丈夫拿双倍柴火来还账。

　　“倒也不必如此。”秦施施浅浅一笑。恰逢斗篷包裹的小孩儿苏醒过来，秦施施凑上前试探她额温，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丫丫。”

　　“好名字。”秦施施抱起她放入小妇人怀里，“丫丫乖些吃药，三日后冷大夫会到你家复诊，丫丫娘，你也回去歇息好，才能照顾丫丫。”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荆州的口音，和蜀地有几分相似，加上温声细语的语调，更显得亲切，孩子睁着大眼睛，将这个温柔的女子刻入眼眸中，微微点头，感激地枕在母亲怀里。

　　秦施施望着母女依偎之貌，一时感怀，眼眶生红。

　　未等她思绪回到相府那头，一道清泉般纯澈的声音自内间传来。

　　“施施，来吃安胎药了。”是冷枕玉在说话。

　　医庐里宁静祥和，带着淡淡的药香。

　　师兄的陪伴和孩子的到来，加上在蜀地渐渐安住下来，冲散了这些日子秦施施的愁闷，她步履缓慢，微扶着孕肚，谨慎地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