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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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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汉佛在风口浪尖上突然横插一杠,提出将全冠清暂时安置少林寺中的举动虽合情理,却实属意料之外。而更令人想不通的,是少林方丈玄慈竟一丝异议也无,不仅从善如流接受了他的提议,并将其余相关人也一并邀请入寺。
其实,就连纪汉佛本人也不能完全明白这样做的道理——只是在听到久违的传音入密的时候,他还是不自觉地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忠实而准确地遵从其中的指示。
“纪大哥,烦你和少林提一句,就说请他们允许将全冠清和那些受伤的帮众挪入寺中治伤。放心,他们一定同意。”好在他的演技一向不错,而这丐帮也是损兵折将,不然这突兀的请求还真是破绽多多。
纪汉佛偷瞄了那张陌生的面目一眼。男子神色温柔而疏离,昔日的张扬热烈全不见了,仿如平湖静水般,叫人看不清那到底藏着怎样的思量。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像是游丝一样,若有似无、似松似紧地缠绕在另一个人的身周,而这个人此时正困陷于有关于自己身世的巨大起落中,恍恍惚惚的,全然没有注意到来自李莲花的凝视。
所以,如此大费周折,就是为了将那些窥探、好奇、嘲弄的视线都挡在寺门之外,让莫辛获得须臾的安宁?
不过,纪汉佛到底在心里有多少弯弯绕绕,其他人是根本也顾不上了,只因一入寺,一行人便在众僧的带领下一步不停地往里走去。一开始众人还有些惶恐,走入这个武林巨擘的内部,经过那些历朝历代积累下的苍古碑林、遮天蔽日的高大古树,巍峨庄严的各式殿宇,还有那武林机密中的机密、禁地中的禁地的藏经阁,总让人有一种望而生畏,叹己之渺小的感触。然而随着最终深入到了核心腹地,一座赫然不同于刚才所见过的任何景物,外观十分低调简朴的柴扉小院的出现,让众人的那颗不安的心莫名安定了下来。
外间的声音在这院子彻底被隔绝了,清净深幽,好像一切烦扰纷杂、红尘俗事都无法染指。院落中央有一青砖瓦房,一块匾额正挂在檐下,上题“达摩院”三字。
乔峰自幼被送入少林日夜受教,其师玄苦也是达摩院中的重要成员,可作为俗家弟子的他却连靠近达摩院的资格都没有。今日意外进到这里,忆起自己玄苦膝下初学武功时的天真快活的岁月,再与得知老一辈的惨烈恩仇过往后的心情相对比,心中实在唏嘘难平,滋味万千。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达摩院,少林寺的决策中枢,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啊!”而一直为寺中庄静肃穆的气氛所感染而憋了一肚子话不敢说的方多病,此刻终于忍不住用肘捅了捅李莲花,问道,“可他们带我们来这干嘛?”
“放心,总不是把我们集中起来收拾了。”
李莲花嘴上虽这样说,心里是毫不轻松。从全冠清突兀非常地将莫辛的生父这个话题抛出并自问自答开始,他便突然意识到一点:无论今天发生了多少杂乱无章、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的事情,无论这些事情在表面上牵扯进了多少方面的人和势力,既然都是发生在了少室山上而非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那么背后操纵之人的最终目的一定是少林,因此全冠清要揭发之人也一定是少林的人,且身份一定足够高,否则不足轰动到在这么多人面前彻底击垮少林的声誉。
算算莫辛的年纪,还有能被推为带头大哥带领众中原高手,去雁门关截击辽国禁军总教头以及那个只来得及说出的“高”字…….想必不会是一名泛泛之辈吧。李莲花不敢再深想下去。
此时,丐帮的伤员已经被带到别处安置了,少林的低辈弟子也各自回到了自己的院中或留在广场疏散围观群众,达摩院中聚集的不是玄字辈的大师们,就是与刚才发生之事有莫大关系的人,只是大多都感到不明就里,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经过这一路静默,此刻终于稍回了神的莫辛转头,刚想关心一眼经历了大起大落的母亲,却奇怪地发现叶二娘的眼睛不断瞟向某一个方向,虽时不时通过刻意挪开视线为掩饰,但眼神里流露出的似喜似悲,温柔缱绻之色根本作不得假。
她不由得顺着母亲的视线望去——
就在这一整片的疑惑不解和各有所思中,玄慈方丈神情依然平淡沉静,如殿中一佛。他理了理僧袍袈裟,走到不断窃窃私语的众人之前,稍吸半口气,沉沉开口:
“老讷唐突,请诸位到达摩院来,只因有两件事,要在一个稳妥地方向诸位说明。”他一个字场面话也无,开门见山,“第一件事,乔施主,方才全冠清说得并没有错。当年将令尊令堂截杀于雁门关外,确系出自中原武士之手——我们误会了令尊萧远山是要来夺取少林武学典籍的辽国武士,这才集结了众豪杰,下了杀手。”
说着,玄慈朝乔峰合十,深鞠一躬。在场的其他玄字辈高僧见方丈如此,也纷纷折腰,口诵“阿弥陀佛”。
这礼一行,满座皆惊,当事人乔峰更是感到眼前一黑,头晕目眩。他压根没想到对自己有大恩的少林,竟是造成自己家破人亡、骨肉分离甚至是时至今日一系列悲剧的元凶。他满怀悲愤,拳头捏得咔咔作响:“你们!你们竟如此草菅人命!”
只是想起生父为了复仇,隐藏在少林寺三十几年偷学武功,又重伤恩师玄苦,甚至还妄图伤害乔三槐夫妇,实在是冤冤相报,想要杀人泄愤的手举起又放下又举起,内心如同油煎,挣扎不已。
“在下失礼。想要请教方丈大师,为何说少林是出于‘误会’,才致对萧老前辈出手?”李莲花敏感捕捉到玄慈的言外之意,也是怕乔峰一时冲动场面失控,也不顾是不是稍显突兀,马上问道。
“此事确是少林失察。我们曾收到一封信,言称萧英雄要来中原强夺少林典籍,威逼中原屠戮汉民,那时两国关系紧张,常动刀兵,写信那人又是个极有声望的江湖同道,因此我们并不疑有他,直到事后才知冤枉好人了。此信仍在敝寺保存,乔施主若不信,尽可取去一观。”
“写信的人是谁?”乔峰虎目通红,厉声问道。
“是姑苏慕容世家,慕容博。”玄慈说罢,又叹息一声,“可是慕容老先生已然仙逝多年,连他的独生儿子慕容复都于几年前不幸病故,慕容氏后继无人。人死债销,前因后果已无从得知,终究还是亲自动手的少林错处更大些。”
乔峰默然无语。半晌后他才艰难开口,发出最后的疑问:“可此事又与我父亲去偷走襁褓中的莫家妹子有何关联?那全冠清说是上一代的恩怨所致,究竟是怎么回事?”叶二娘可是出了名的恶人,总不至于被招揽去抵御外敌吧?
“不要问了!我不在意!”叶二娘紧张得立刻跳出,疾声叫停。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众人都有些看习惯了,只是想不到就连纪汉佛、石水二人此时竟也跑出来和稀泥。
“这原不是一个案子。乔大侠,还是先明了你生父的冤屈,减轻他的罪责要紧……”
“既有业因,必造业果,三位不必如此。”玄慈的声音安静慈和,甚至有一种释然欢欣,他转过头,望向莫辛,道:“我道你为强梁所掳,凶多吉少,日夜痛心。却想不到上天垂悯,竟让你我父女还有相见之日。”
原来真正的震惊,是寂静无声的——因为大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和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相比,之前发生的那些所谓石破天惊之事瞬间都成了无关痛痒的小消遣。一个德高望重、武林中无人不仰慕的得道高僧,与人私通生女?!这是什么鬼热闹?!不说少林在场的玄字辈诸僧几近晕倒,其他人也恨不得自己从未长出耳朵来。
“你,你为什么……何必说出来,怎么办,这可怎么办啊!”叶二娘哭着瘫倒在地。
“二娘,你我既造了业,自然就得接受这个果,是悔也无用,瞒也无用。只是这些年,着实苦了你。”
“我不苦,你有苦却说不出,那才是真的苦。”
玄慈摇摇头,又对乔峰道:“乔施主,我就是雁门关惨案中的带头大哥。我让令尊家破人亡,令尊就拐走我亲女,令我们骨肉离散,这很公平。可毕竟我的孩子活生生还在,而令堂却不能复生了,施主你若是想要报仇,我也甘愿领受。”
总说冤有头债有主,可恶人不是恶人,亲人不是亲人,想恨,却连个对象都没有,哪里有头,哪里又有主呢。乔峰心里空空落落的,浑身提不起一点力气,眼神飘散之下,无意间扫过了一角的莫辛。
她被玄慈的突然坦白打个措手不及,才刚接受了作为知名恶人的生母,又马上不得不面对身为知名和尚的生父,即使再有坚刚的心志,此时也懵半天回不过神。
乔峰心想,自己虽受义妹的父母所累而命途多舛,但养父母对自己爱逾亲儿,总算享受过天伦之乐,比义妹现在才认回父母幸运不知多少。也可能因这份冥冥中的关联,大家有了金兰的缘分,这正是上天给出的指引。
见乔峰直直看着莫辛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李莲花心中一紧,不着痕迹地往她身前挡了挡。
“方丈大师,你确实对不住我的亲生父母,但一来你们并非出于恶意,二来我父亲带走莫家妹子,也算是报了仇,三来莫家妹子不仅奋力救护我养父母,还为我奔走洗冤。大丈夫恩怨分明,咱们便从此两清,不再追究,更无须牵扯无辜之人。”
乔峰嘴上轻飘飘地放下仇恨,实则内心也不知经历了多少斗争,如此心胸,在场的人无不钦佩。
“善哉,善哉。”众僧再次合十。正当大家以为事情将有个体面的落幕的时候,玄慈第三次开口了。
“各位,老衲还有第二件事要说。”
“少林派为禅宗始祖,佛门正宗,英雄辈出,赫赫扬扬数百年的威名,今日却因我这不肖弟子险些毁于一旦。这绝不能轻轻放过。”
“方丈师兄……”其他玄字辈听得此言,心中顿觉不妙,忙想上前说话,却被他抬手止住。
“我识人不明,害死无辜,破了杀戒,又破淫戒,与人结合生子,毫无廉耻之心,怎可继续担任少林方丈?因此我决意立刻辞去方丈之位,由达摩院一起商讨推举一位德才兼备的师弟继任。在此期间,一干寺内事务管理,便请玄苦、玄寂、玄痛三位师弟先代劳。”
他想得周全,话又说得斩钉截铁,众人也不好说什么。玄慈顿了顿,缓缓说道:“玄寂师弟,老衲犯了如此佛门大戒,除了去职,还应该受什么戒律处罚?”
“师兄,何至于此!”在大庭广众之下没被揭露丑闻,原以为事情就可这样揭过去的玄寂大惊失色。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古以来任何帮派门阀、宗族寺院众,永远不出现犯错的人是不可能的,重要的是要让还没有犯错的人知道,只要做错了事就会得到不可逃脱的惩罚,因此引以为戒。”玄慈目中精光显现,威严不可直视,“师弟,快说!”
“我,这……”玄寂一咬牙,“犯八大戒者,按律应责一百重棍。”
“而我身为方丈,明知故犯,罪责加倍,须受二百棍。师弟,去叫执法僧来。”玄慈平静地补充道,并脱起僧袍,露出嶙峋的背脊。
“师兄!”
“我邀诸位英雄豪杰在此,就是为了证明我少林戒律清规森严。丑事即便侥幸没被传扬出去,少林也绝不会徇私枉法。我派数十代的清誉,岂可轻易毁于我手?”玄寂无法,只得召唤执法僧到达摩堂上,当着众人的面,开始重重地杖责玄慈。
“啪!”“啪!”一棍棍毫不保留地打在血肉之上,声音响亮而刺耳。叶二娘几次哭号着都是自己的错,要扑上去替玄慈受过,却不是被执法僧挡下,就是被玄慈抬手点穴,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受罪。
莫辛虽对这生父没什么实质感情,但天生的孺慕和悲悯却让她实在不愿看一个垂垂老矣之人如此,其他人也是心存不忍,求情声此起彼伏。然而玄慈本意就是要通过自己受刑堵住这些知情人的嘴,让他们不敢轻视少林,因此旁人越是求情,他偏越要执法僧打重些。
很快杖数就到了八十,玄慈自知有罪,不肯运真气抵抗,背上、股上已是血肉模糊,鲜血浸满僧袍。他一时支撑不住,软倒在地,面目上沾满尘沙,一丝一毫再没有了得道高僧的仪态,而叶二娘见此情景则直接晕厥过去。
“阿娘!”莫辛急得大喊,再也顾不得其他,抱着叶二娘便一膝跪在玄寂跟前:“玄寂大师,玄慈已经年迈,如何能再多受一百多棍?他若有不测,我娘势必也活不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请您先暂且记下余下杖数,容后再罚吧!”
“不……不可听她的,继续打!”玄慈挣扎着命令道。
“那,那就请打我一百棍吧!我阿娘没有立场替罚,但玄慈是我的生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就当我此番还了他的生恩!”
“莫施主,这怎么能行……”玄寂十分为难。
莫辛心如火烧,放下亲娘就蹭地一声站起身:“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要活生生将人杖死吗?那晚辈就只有得罪了!”瞬间外放的真气将她的发梢、衣袂吹得翻飞,堂上阵风骤起,几个武功低一些的执法僧几乎连手上的棍子都要握不住。
“施主,此乃达摩堂,请谨言慎行!”几名玄字辈僧人也是久居高位的武林名宿,他们不希望师兄死于刑罚是真,但不容被任何人挑战权威也是真,面对莫辛非阻挠不可的姿态,他们自然亦不会相让一寸,也纷纷以各自成名技起势,与她针锋相对。
形势突然急转直下,地上还躺着一伤一晕的两人,场上却已快兵戎相见,其他人也是措手不及,又加之多多少少与两方都沾亲带故,实不知该帮谁劝谁,都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在这一片混乱不堪的场面中,李莲花真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施施然然地无视了所有的纷乱,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低不高,但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楚:
“那个,在下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哈。”
“少林,是准备脱离朝廷自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