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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入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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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远山,我父亲……”
纵使是乔峰这般七尺铁骨的汉子,久经世事的大英雄,面对这明明上一秒还在围观他人人生的跌宕起伏,下一秒就风水轮流转到自己身上的巨大冲击,也难免心魂剧震,身形一晃,跌退几步。
他从杏子林之变之后就知道自己并非汉人,乃是一名契丹后裔。消失的这大半年里,他曾特意去过当年生父同中原诸豪杰血战,最后与生母双双陨落的雁门关,看到了那些刻在崖壁上悲愤绝望的文字以及那落款的“萧远山”。他能感觉到其中有蹊跷之处,但知道内情的人如今还在世的已寥寥无几,即便有也已隐世,无迹可寻或不肯见人。昔者已矣,生父母只存在于旁人口中,乔家养父母于他才是真实的,正盼着自己回归。他终究只能想象着有朝一日在泉下和生父相见,那时才能将一切弄个清楚明白,谁料今日却被告知那早已“死去”的父亲竟其实一直活着,还犯下了累累之罪。
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可不止乔峰一人。本已决定离了这是非之地后再私下询问叶二娘当年发生之事的莫辛,如今不仅被迫将私事继续在大众跟前摊开任由窥探,还得直面自己十分敬重的义兄的亲人和生母所受的多年苦难深度关联的可能性,已经不是心累了,简直比打一百场架还要筋疲力竭。
“冷静。这人目的不纯,又没拿出实据,未必说的就是事实。”李莲花低声对母女二人提醒道。然而对叶二娘而言,这偷走莫辛,害她处于极端痛苦二十多年的人已经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种和她共生,稍微一触即爆发的心魔。别管全冠清说的是不是真相,即便全是信口胡诌的,即便眼前的乔峰和这事一点关系没有,她也要宁杀错不放过。
“贼人既是他老子,那就父债子还!”若不是莫辛死死按住,叶二娘便要冲上去与乔峰拼命。
被牵扯到的人一片兵荒马乱,吃瓜群众瞧热闹不嫌事儿大,只有极极少数知道全貌者,面对眼见就要失控的情势,此刻当真是如同火烧。
纪汉佛、石水在听到萧远山三个字的时候就知道事情要完。去年他们和少林协力抓捕萧远山之时,双方都满心以为只是处理了一桩偷盗加伤人的普通案件,少林为了自家颜面甚至只想尽快结案,不愿深究。可当人被带到百川院细细审问之后,纪汉佛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拿到手里的,到底是一个怎样石破天惊的烫手山芋。
只是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丐帮舵主是怎么知道审讯内情的?明明只有他们几个院主——纪汉佛和石水一激灵,想起那破刃榜上的署名,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不远处的山林之中,暗中欣赏这一场看似混乱不堪,实则完全按照自己,不,甚至超出自己预期而发展的大戏,单孤刀就觉得实在通体舒畅,那些前期的失利也已被他统统忘到爪哇国去了。
“这游坦之和全冠清果真两颗好棋,轻轻拨弄几下,便让满盘皆活。主人高明,属下五体投地。”封磬适时送上不着痕迹的奉承。
“好用的不是这两个人,而是丐帮。”单孤刀故作高深,却也全盘收下了封磬的溢美之词,然后又转头道,“只是这还不够乱,远远不够。”
“少林,可还好端端地站在干岸上,未动筋骨。”
只有少林入了彀,才能叫事情彻底无法转圜,那对老是坏他好事的狗男女,才能万劫不复。
“请主人宽心。全冠清这是特意将最重要的话放到最后才说,将众人的胃口吊得高高的,好叫这动听的秘密传扬得更广些。”
“这全冠清,武功不怎么样,倒是十分奸狡。”单孤刀满意地咧嘴一笑。他气定神闲地往一旁踱了几步,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在下方的涌涌人头中。然而扫视几轮,他忽然脸色一变。
“嗯,李相夷呢?”
全冠清可不管旁人心里的弯弯绕绕,此刻比自他出场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志得意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只盼着能从他嘴里第一时间听到更多更劲爆的秘闻。
资历浅如何,没战功又如何,最后还不是他走到台前,为丐帮赢得天下英雄的关注,赢得背后那些强有力的支持吗?而只要他把那秘密说出来,什么武林柱石、大德高僧,什么北乔峰、天南春,都得给他变成路边一条。
他捻了捻胡须,假惺惺地安抚道:“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叶夫人也莫要太责怪乔大侠之父了,他如此对待你和莫姑娘,并非没有因由。”
“什么因由!你说清楚!”叶二娘怒不可遏,冲口追问。
“上一代的恩怨未了,延续到了子孙身上,可悲,可叹啊!”嘴里唏嘘不已,全冠清却几乎是微笑着,将声音拉长至让人讨厌的弧度,“叶夫人,请问莫姑娘的亲生父亲是谁?是谁让你一个良家女子未婚先孕,在江湖中孤身飘零,最后沦为草寇?”
此言一出,叶二娘像被兜头淋了一盆冰水,浑身一震,道:“他,他……我不能说。”接着她又猛地反应过来,急忙道,“我没有未婚先孕,只是夫家早丧……”她苍白着脸,越说越小声。
全冠清马上逼问道:“是夫家早丧,还是对方恃着身份地位,诱骗在先,又为了声名前途,抛弃在后?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未嫁生女,处境真是千难万难,那人倒也真狠得下心。”
“你,你怎么知——”叶二娘脱口而出,马上又惊觉自己失言,赶紧捂住了嘴。她又骇又悔,目光瞟向因信息量过大而明显有些怔愣的莫辛,心中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意。
她猛然将手臂从莫辛掌中抽出,然后咬牙一把推开莫辛。猝不及防之下莫辛被推了个踉跄,一脸惊色。
“阿娘?!”
“住口!你不是我女儿!什么断梳,什么胎记,都是我浑说的!”叶二娘双目通红,每说一个字就像吐出一把刀,插在自己心口,“我,我,我就是嫉妒别人有孩子,嫉妒疯了!”
她拔出方刀薄刃,指着全冠清厉声威胁,“我到底如何,是我自己的事!不许你再在这里胡乱攀咬!”说罢,她粗喘几下,又扭头对着百川院的人道,“我自首!我虽没有残害那些小儿,但让他们与父母离散,担惊受怕,也是犯了罪!你们还不速速将我带走?”
她如疯癫一般的突然转变叫一众豪杰面面相觑,虽然没几人真信她的话,但大伙都道她为了维护舍弃她的情郎,居然宁愿不认自己日盼夜盼的亲生女儿,其中一片深情,并没有因岁月流逝、受尽苦楚而改变。
其实叶二娘在那电光火石间想到的并不止这些。若莫辛是一个男子,那么私生子的出身,最多就只会成为江湖一时半会的有趣谈资,甚至在高强的武功、远扬的威名的光环下,还能成为“英雄不问出身”的一个注脚。可偏偏莫辛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云英未嫁的闺阁姑娘,无论她做过多少了不起的事情,无论她武功多高能力多强,这出身终将会成为她一个抹不掉的污点。
只有撇开自己和莫辛的关系,才能既保住那个人的清白名声,又确保莫辛不会为自己所累。
眼见局势就要脱离自己掌控,铁了心不叫眼前这群人逃脱的全冠清立刻大嚷道:“叶二娘,你如此替他遮掩也是无用。一位高——”
全场一片大哗,同时恨不得自己的耳朵能伸到原来三倍长,唯恐错过全冠清接下来说出的任何一个字。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在说出那个“高”字之后,他的声音忽然小了下来,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嘟囔,头也半垂了下来。
“‘高’什么?”群众中有人按捺不住,上前几步,大声催问。
这不喊不要紧,一喊之下就像是实质化了某种力量,全冠清竟就此晃了晃,然后一头栽倒在地。
丐帮弟子虽不屑与全冠清这等首鼠两端的小人为伍,但后者终究是丐帮一员,因此在大吃一惊之余,还是围了上去将他小心扶起,仔细检查他的周身。然而他们检查来检查去,全冠清虽已失去意识,手软脚软,却既未发现任何伤势,也看不出是不是突发了什么急病,呼吸平顺脸色如常,倒像是……睡着了一般?
这事怎么想怎么不对劲。大家第一个先看向那个上前喊叫之人。可那人一看就武艺稀松,当下更是被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吓得屁滚尿流,话都说不清,全不像是一个能在几丈之外,众目睽睽之下,毫无征兆地以高明到看不透的手段轻取全冠清之人。至于其余的离得稍近又功夫不弱的,如叶、莫、乔等人,则都是一副十分震惊的样子,看着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难不成这全冠清竟有什么隐疾,好死不死在这节骨眼儿上发作了?!众人对那没说完的半截话是馋得抓耳挠腮,恨不得上前把昏睡的全冠清赶紧摇醒。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是下面人声鼎沸,被计划外的变故再一次暴击的单孤刀的怒吼,大概能传彻整个少室山广场。
“这,这,属下马上——”
封磬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场上一人已开腔:
“玄慈方丈,少林诸位高僧,纪某冒昧,有一个不情之请。”自为破刃榜之事发声后,纪汉佛一直与事态保持距离,此刻却突然站了出来,说话的对象却是同样一直安静的少林僧众:“全舵主忽染微恙,丐帮诸位兄弟中亦有不少受伤之人。我想大事既已了结,可否容伤者入寺稍作休整?总好过此刻匆忙下山,或是在这无瓦遮头之地风吹日晒。”
对于今日自家门前发生的诸多异事,少林僧众难免心生好奇,却始终恪守非礼勿听、非礼勿言的规矩,置身事外。如今突然被纪汉佛点到,大部分人显然有些意外,唯有玄慈方丈面上毫无异色,好似没什么可触动他的心。沉思片刻,他缓步走到众人跟前,道:
“扶困救急,善待来客,此乃少林分内。请诸位进寺吧。”他抬了抬眼皮,古井无波的眼眸先是扫过纪汉佛、石水,再在莫辛、叶二娘身上略停了停,最后落到了稍远处的李莲花的身上。与肃穆中正又意味深长的目光对视,李莲花同样回敬了温和知礼的笑意,只是袖子中,拿着暴雨梨花针筒的手不由紧了紧。
——是的,一支如牛毛般极难分辨,涂满了烈性蒙汗药的细针,就是那让全冠清快速陷入婴儿般的睡眠,“高明到看不懂”的手段。
“请几位也入寺一叙,饮一杯清茶。”
“方丈师兄,这其中可有女客……”几名玄字辈交换一个惊讶的眼神,玄痛更是上前轻声提醒道。
“我自有主张。走吧。”玄慈在寺中威严极重,他既有命,僧众也不能违抗,于是迎众人入寺。高大沉重的寺门“轰”的一声,不容置疑地合上,将寺内外彻底分割为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