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她骄纵肆意》一年一晓

10、询问

　　勺药一叠声的“唉——”在书房里头此起彼伏。
　　季明霄却充耳不闻，只是举起书本，笑着看，似乎书里有着什么东西能摄他心魄一样。

　　见他不上钩，勺药心里憋不住了。
　　走上前来，手一挥，把书按倒在桌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

　　“夫君，你是当朝宰辅，可忍心看见小姑娘被欺负么？”
　　勺药歪着头，眉眼做出凄楚可怜的样子，一个劲儿地看季明霄。

　　季明霄轻笑一声。
　　勺药觉得他的笑声还挺好听，不急不缓，甚至带着些贴心的暖意，让人霎时就平静下来，信赖他。

　　季明霄看着勺药装出的可怜样子，食指在桌子上点了几点。
　　“被欺负的小姑娘？”

　　勺药连连点头，“辛微云，宜安侯府的小姐。”

　　季明霄那双眼睛，黑得像墨，直凝视着她。
　　勺药疑心，书房里的灯火不够多，不然这眼睛怎么如此吓人，像是村子里纸娃娃的眼睛。
　　直勾勾，即使被风吹走，那双眼睛依旧牢牢锁住她。

　　“夫人，你刚刚嫁来。并不清楚京中的局势。”
　　季明霄字斟句酌，想要为勺药讲明白，让她今后不再莽撞，却又怕勺药听不进去。

　　“她给我讲了的。她父母双亡，只有个亲生哥哥，被族叔养大，可过得并不好。”
　　勺药说完，又问，“是不是？”

　　勺药说一句，季明霄就点点头。
　　等她说完，季明霄看着勺药，“她没说全。”
　　“一般的侯府小姐，过的自然逍遥自在，为什么要着急搬出去？”

　　勺药皱眉，“她叔叔婶娘对她不好。”
　　还没说完话，停住了。

　　“对她不好，指的是她族叔和婶娘想把她嫁出去。至于这个夫婿，她不满意。于是有了这一桩事。”

　　季明霄皱着眉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辛微云此人父母已经亡逝，理应由族中长辈来主持婚姻大事。而她不遵从。”

　　勺药心想，他竟然如此讨厌辛微云。
　　也是，即使贵为丞相，母亲为他选的妻子再不合他眼缘，他不还是一样娶了自己。
　　这么守规矩，看来自己可得好好用着这一点。

　　“她不愿意答应这门亲事，想必不是良缘了。牛不吃草，怎么能强摁头呢？”
　　勺药为辛微云说句好话。

　　季明霄摇摇头，“你小看她了。这不是良缘不良缘的事儿。两家结亲，本就不是看夫妻二人的心意。侯府选的亲事，是为了两家交情。辛微云怕是志比天高，想要自己做主了。”

　　“那不是挺好的，选个自己喜欢的夫婿。不看门第，不看职位，只要青春貌美的年轻郎君，那可真是神仙日子了。”
　　勺药笑意盈盈。

　　季明霄被她的话给惊到了，轻轻摇头，“婚姻大事，只看双方贤德。貌美？貌美有什么用处。”

　　勺药不理他。

　　轻轻一笑，转过身去，手捏他的肩，又揉又捶。
　　“夫君，先别管贤德美貌了。她既然哭求我，我哪能不帮呢。”

　　想了想，又给他灌些迷魂汤，“夫君在朝中思虑深，法子多，我不找您找谁呀。”

　　这样甜言蜜语，勺药在家中、在卖花时，用了不知道多少次。
　　可谓是她的神兵利器，战无不胜。

　　此时对着丞相，这番甜言蜜语似乎也起了作用。

　　季明霄感受着肩膀上的轻柔的力道，这让他想起了幼年那只小猫。
　　也是这样小的力道，这样喜欢凑上来要小鱼吃。

　　“好。那你可要答应我一事。”

　　勺药转过去，面对着季明霄，点头 ，“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事我也答应。”
　　心里暗自幸运，刚刚给季明霄捶肩，捶得她手都疼了。
　　为什么有人的肩膀竟然如此坚硬，跟铁似的似的。

　　“辛微云此人年纪轻轻，心机颇深。”
　　季明霄看着勺药。
　　她似乎走神了，眼神飘忽，黑亮的眼睛往一边转。

　　季明霄轻咳一声，见那双眼睛转了过来，解释道，“锁在府里那个，侯府的下人。他根本没推辛微云入河。辛微云身弱，却以身试险，只为了搭上你。”
　　“她用了如此力气来找你，必然有所求。万一求不到，到时候，她心中的怨气无处发，自然会全都落到你的头上。”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件事后，不要再和她相处了。”

　　一听这话，勺药呆住了。
　　季明霄之前可可从没干涉自己的私交。

　　勺药头一次被人限制，心里不自在。

　　嘴上只答应着。

　　季明霄终于笑着，朝她耳朵边凑来，耳语一番。

　　勺药边听边笑，边点头点头。
　　季明霄却感觉有些异样。
　　以往自己与同僚耳语筹划，这个姿势和距离可谓是很正常。

　　可今夜和自己妻子耳语，季明霄忽然恍惚，笔尖似乎嗅到了一阵香气。
　　好似是梦中一般，田野里摇曳的花朵，微风拂过，泥土被翻耕，抓不住的飘向天空的一缕神思。

　　等到自己从幻梦中清醒，勺药已经笑着道谢，敏捷地溜到书房门口，走了。

　　门被掩上了。

　　季明霄手扶住额头，呼出一口浊气，随手抓来一本文书，右手拽过一支毛笔，重重蘸墨。
　　笔端墨汁太多，仿佛下一刻就会滴到纸上。

　　开始写字。
　　字迹久久未干。

　　————

　　次日，风清日和。

　　勺药带着青辣椒一行人，来到了栖霞阁对街。

　　往日的彩帛铺子竟是没了半分影子。
　　铺子已经换了牌匾，里头的丝绸彩帛等，收拾得一干二净。

　　铺子里安静。
　　几个店小二倒是留下了，手脚麻利地扫地，摆椅子。
　　外头的行人们大多歪着头，看里面发什么了什么事。

　　勺药带人一路往里走。

　　越往里走越静，人少得可怜。

　　只见一个少女从暗影里走出来，手里还提着几个小袋子。

　　“小梅。”
　　勺药笑着叫道。
　　心里几块大石头落地，勺药现在轻松得很。

　　“啊。”
　　小梅看见是勺药，脚步一顿，口里叫了一声，脸上迅速浮了一片红意。
　　抓着小袋子的手也紧绷了。
　　神色却是有些难为情，略微皱眉，嘴紧抿着。

　　勺药跟小梅一同长大，怎么能猜不出她的心事。

　　忙上前拿来袋子，晃了晃，沉甸甸。

　　勺药笑道，“莫不是哥哥嫂嫂要谢我吧。这里头有多少？”
　　小梅看她这轻浮的样子，神色变回了以往的样子，抢过了袋子，“这可不是给你的。”

　　说完，小梅看向侍立一旁的青辣椒，学着见过的女子们，施了一礼。
　　口里说道，“多谢…您，给我家哥哥帮忙。一点谢礼，不成敬意。”
　　而后连忙把手里的袋子递了过去，“请笑纳。”

　　青辣椒吃了一惊，连忙推辞。
　　勺药也惊奇，从没见她这样文绉绉的。平日里要她学个词，背个诗，跟受刑一般。
　　今日说话倒也流利。

　　“拿着吧。我也忘了，你帮了哥哥，我们一家子都要谢。”
　　勺药笑着让青辣椒收起来。

　　青辣椒也不再推辞，收起来，口里称谢。
　　而后带着人留在门口，让勺药和家人聚在一起说话。

　　等勺药进到了后面的屋中，才知道了小梅为什么要道谢。

　　哥哥梅大福正坐着一个精美的轮椅。
　　一看上去就知道是好木材，打磨丝滑，又镶嵌了银丝。精美，却不高调。

　　“勺药来了！来，坐。”嫂嫂看见勺药后，连忙快步走来，拉了勺药坐下。

　　屋子里收拾得已经妥当。

　　桌子上已经摆了茶水点心。

　　勺药捡了块点心，和小梅分了，笑道，“嫂嫂是昨夜搬来的么？我昨夜有事，没赶来帮忙呢。”
　　嫂嫂问道，“什么事？要不要紧？你哥哥能帮得上吗？”

　　小梅打岔道，“嫂子，她有分寸。你就别问了。”

　　“不问了，”大哥回道，“咱们家勺药厉害着呢。”

　　勺药捻起另一种糕点，笑起来。

　　屋子里再没人说话，顿时安静了。

　　嫂嫂看了看勺药，见她一味尝点心，和大哥对视一眼。
　　“勺药……”

　　“大嫂且说。”勺药回。
　　“这个铺子，从今往后，就是你大哥来管了么？”嫂嫂问得小心翼翼。

　　勺药也能感同身受。
　　往日的农家中人，今日忽地在京都这样的位置里有个好铺子，任谁都会恍惚。
　　可却容不得他们恍惚，往后自己和家里人的银钱，可要仰仗这个铺子。

　　“是。这个铺子的地契现如今已经拿到了。可往后的利润可不止我们，还有别家的小姐。”
　　勺药没将辛微云的事告诉他们。

　　“至于铺子往后的分成。”
　　勺药轻轻说。

　　大哥嫂嫂忙屏住了呼吸，仔细听勺药的话。

　　“哥哥嫂嫂且拿三成，如何？剩下的还有安排呢。”
　　“好好，如何不好？”

　　见他们二人兴高采烈，勺药也心中欢喜。

　　只听得外头传来店小二的声音，嫂嫂只得推着大哥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勺药和小梅。

　　“剩下的七成怎么分呢？”小梅问。
　　“你我二人分三成，辛小姐分三成。”

　　“还有一成呢？”小梅追问。
　　勺药笑道，“继续放在铺子里，让铺子越做越大。”

　　小梅开心了，“那咱们就能拿到更多的银钱了。”
　　“嗯嗯。”

　　——
　　在铺子里看哥嫂指挥店小二做事，看了半晌，勺药觉得百无聊赖，和小梅坐马车回府了。

　　回府的路上，勺药把青辣椒叫进车里。

　　勺药本以为府里派青辣椒跟着自己，只是为了照顾自己。
　　没想到，青辣椒此人做事竟如此麻利妥帖。
　　就连大哥的新轮椅都给想好了。

　　实在是个能才。

　　“哥哥的事实在是要谢你。我都没料到，你竟然办得如此周到。”
　　勺药发自内心地道谢。
　　本想再送他些礼物，却听到他说，“为夫人做事，小人觉得荣幸只盼得日后，夫人出门都能带着小人。”

　　勺药没想到他的心愿竟然就是这个，真的是稀奇，答应了下来。

　　想着青辣椒此人从前是侍候丞相的，于是问道，“你之前都是跟在丞相身边，想必知道京中见闻了？”
　　青辣椒低头答道，“回夫人，多少了解些。”

　　勺药来了精神，问，“那你可知道宜安侯府的境况？”
　　青辣椒羞涩一笑，“知道。”

　　“宜安侯府祖上从龙有功，因此起家。宜安侯府里有两位侯爷，一位小姐。大侯爷，就是从前的宜安侯，小侯爷，就是当今的广宁侯，小姐就是当今的太后。”

　　“听说大侯爷在世时，英俊潇洒，弓马娴熟，深得先帝的倚重。可惜，那时候北莱君主来朝贺，大侯爷和北莱的郡主一见钟情，竟是闹得非君不娶。”
　　“那郡主其实已有未婚夫，却看上了大侯爷。和大侯爷相好，生下了如今的宜安侯和小姐。可惜后来难产而死。大侯爷自此郁郁寡欢，竟也染病去世。”

　　勺药听到了这段往事，想到了辛煜和辛微云的相貌，好奇发问，“那位郡主长得如何？”
　　“那位郡主不是中原人，长得却极美。只听说高鼻深目，眼睛不同寻常。”
　　怪不得辛煜和辛微云相貌虽美，却奇特。

　　“至于那小侯爷，见长兄去世，家中只剩自己一个男子，便娶了盛州卢氏为妻，养大了侄子侄女。可惜小侯爷与卢氏多年未有子嗣，家中纳了许多房姬妾。”

　　“而当年的小姐，就是如今的太后，”青辣椒一拱手，道，“入宫后便宠冠后宫，只生下一个皇子，就是陛下。”

　　青辣椒讲了一大通辛家的事，说得畅快。
　　又问，“夫人可想知道什么？”

　　勺药见他如此贴心，问道，“听说辛家想给那位微云小姐说亲？哪里的婚事？”

　　“夫人不知，那家是辛家想结交的，王家。可惜，那男子却是个浪荡子，辛小姐若是嫁过去，怕是要吃亏了。”

　　勺药心里思量，若是要帮辛微云，只好从卢氏身上下手。
　　问道，“卢氏最近可会去什么宴会之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