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缭缭笙烟》欲白卿文

1、百年魂魄再重逢 无

　　发黑的尸骨堆砌在乱葬山，水雾倾泻在腐尸上，几棵斜歪的树干上盘踞着几只乌鸦，它们的目光正死死的聚在远处的尸骨上，不时发出几声哀嚎。
　　李远擦了擦脸上的汗，举起火折子在前方照明，后面的两名壮汉推着板车跟在身后。
　　啪，细微的响动在深夜中格外清晰，乌鸦惊起，张开双翅往森林深处飞去。
　　李远把火折子举到脚底，掀开衣摆，里面躺着一只碎裂的手骨，手骨正静静地扎在鞋底。
　　李远把脚从手骨上抬开，厌恶的啐了一口唾沫，道：“真是晦气……三更天还要送这些死人。”
　　李远不由得在心里暗骂县令几句，要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才不干这伤天害理的事。
　　“大哥，这人要埋哪？”牛二看着这遍野的尸首，害怕地哆嗦着。
　　李远烦躁的皱了皱眉，这两个蠢货，这种事还要问，也难怪县令非令他跑一趟，他环顾一眼四周，指着前方的大坑，道：“扔在那就行。”
　　“大……大哥！这坑里有……有棺材！！！”两人惊恐的叫出声，冷风掠过脖颈泛起阵阵冷意，衣摆卷出怪异的动作，像冤魂作祟。
　　他们害怕的闭上眼，嘴里不停念叨着:“无意冒犯诸位……无意冒犯……”
　　李远将火折子移向坑内，里面是一副发黑的桐油棺材，上面贴满符咒，他剜了两人一眼:“一个棺材罢了！”
　　呼啸的寒风卷起草席，露出一角，几位少女脸上青紫，头发杂乱，衣不裹体，半截手臂垂落在外，猩红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几人。
　　“大哥，可这阴森森的，你说这几个女人会不会找我们？”牛二压低声音，眼睛扫过尸体时快速移开眼，不敢有丝毫耽搁。
　　“你就摆不掉这个性子，总是疑神疑鬼，她们早投胎也算是好事，别担心，这有阴阳师画的符咒，她们逃不出来。”
　　“好了，赶紧干活！”李远盯着板车上的尸体，催促几人道。
　　几人抬起尸体扔进坑内，破草席裹着尸体砸在棺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脚步声渐渐远去，扶悠缓缓睁开眼，眸底是还未褪去的冷意，这些时日聚在她棺前的亡魂愈发多了，是时候可以出去了。
　　四周漆黑一片，扶悠抬起手不断在空中摸索，腕上的锁链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声响。
　　“嗒”指尖触到坚硬冰凉的棺材，她狭长的黑眸中划过一丝冷意，扶悠将魂力聚焦到掌心，想要一掌劈开棺材，锁链散出淡淡的光亮，察觉到她的意图，牵制住她的动作。
　　灼痛感迅速攀延至全身，牵制肉皮的链条像断了，骨头碎了一地，扶悠抿紧唇线，脸色逐渐发白，她垂下手，额前冒出冷汗。
　　棺材狭小阴暗，将她的身体紧紧围裹住，使她动弹不得，扶悠的视线落在上方，依旧看不清。
　　叮铛铛，腰间的铃铛轻轻颤动一声，耳边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啪嗒“潮湿冰凉的液体滴落在扶悠的眉心，脚步声逐渐离远，扶悠伸出手，“雨水”飘入她手心，又下“雨”了。
　　“雨水”漫进棺材，浸湿身上的衣物，扶悠轻皱眉头，眸中染上寒意，“雨水”又一次漫过头顶，灌入她的鼻腔和耳中，剧烈的灼烧感萦绕在喉咙中，使她无法呼吸。
　　扶悠伸出双手，用力扣在棺材板上，可棺材潮湿黏滑，指尖一次次垂落，砸入水中溅起一片水花。
　　扶悠咬破食指，写下符咒，将锁链固定在棺材板上，勉强可以呼吸。
　　黑烟缭绕，漆黑一片中传来几声怪叫，脚步声缓缓逼近，扶悠以为又是一位过路人，可脚步声最终停于棺前。
　　那人全身用黑袍牢牢罩住，只露出半张精致的脸，他肩上立着一只乌鸦，乌鸦身长五十公分，脸上横跨着一道长疤，嘴巴微张，露出獠牙，金瞳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他抱起棺材上的尸体，将她们放在地上，拂去棺盖的浮尘，撩开衣袖，露出消瘦的手臂，用指甲划伤手腕。
　　“啪嗒”鲜血顺着手腕滑落，滴溅在棺材板上，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在四周，乌鸦停靠在棺材上舔舐着血液。
　　“雨水”尽数消失，扶悠诧异片刻，祭血，可为何，为何有人献祭生命来救她？
　　那人刨开胸膛，小心翼翼拿出里面还在跳动的心脏，将心脏放在棺材上。
　　棺材上的符咒腾空而起，幻化出无数把冰箭向他射来，冥寒急忙汇聚全身魂力，形成一道屏障护在棺前，随后他两指在空中写下一字，身上溢出的黑血不断蔓延，慢悠悠吞噬着符咒。
　　乌鸦飞落在棺前，叼起一只断手，张开嘴正要咬下去，却被人打断动作。
　　“魂羽，回来。”冥寒薄唇微抿，伸出手臂，乌鸦放开断手，听话的落在他的手臂上。
　　冥寒割去右手的拇指递给它，乌鸦立马吞了下去，吃完后，又眼巴巴的看着他新生出来的拇指，冥寒忽略它灼热的目光，拍了拍它的脑袋，将它扔到一边。
　　“哑”魂羽不满的叫了一声。
　　心脏顺着棺盖穿入扶悠的身体，符咒逐渐变弱，一声轰响，闪电劈开棺材，棺材被掀开，一只冰凉刺骨的手紧握住扶悠的手，将她从暗无天日的棺材里捞了出来。
　　扶悠的眼眸中有了一丝波动，她抽出手，在空中摸索一番，按住棺材。
　　冥寒的目光久久落在她身上，她的双眼灰暗无神，如同枯败的死水，不含一点亮光，冥寒垂落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扶悠站起身踏出棺材，小腿却磕到棺材上，扶悠眼眸一暗，收回腿，重新迈出棺材。
　　“雨水”好像停了，空气也不是腐烂的尸臭味，她才发觉，自己好像真的逃了出来，她撩起衣袖，露出锁链。
　　指尖轻轻一点，腕上的锁链碎裂在地，困住她百年来的符咒轻而易举的碎了。
　　魂羽立在树枝上，默默打量着扶悠，一身红衣墨发散落，宽肩窄腰，身形七尺八寸，双眼灰暗，脸上都是野兽啃食的痕迹。
　　“你们是谁？”扶悠手心凭空幻化出一把长剑，她执剑架在冥寒脖子上，她也曾抱有一丝希望，只有一人，只要有一人能拉她一把，或者只需有人能一刀捅死她……
　　可她等了百年，一切的折磨泯灭了她所有的希望。
　　可现在为何救她，为何不早点来？
　　魂羽刚要上前，从铃铛中飞出一只手骨，手骨牢牢囚固住它的身体，魂羽正要动手，却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就立马乖乖待在原地。
　　“大人，在下冥寒，它是我的爱宠魂羽。”鲜红的血液顺着利刃而下，冥寒不自然地弯了弯唇，眼眸极亮。
　　听到这声称呼，扶悠不由得握紧剑柄：“为何救我？”
　　为何献祭半条命救一个废物，一个自讨苦吃的蠢货？
　　“有人让我救大人，再夺取你的信任，好拿到大人身上的夜渊铃。”冥寒说出早已想好的说辞。
　　原来如此，是来取我身上的法器，听到这话的扶悠松了一口气，她睫毛轻颤，脖颈泛起阵阵灼痛，上万只鬼虫在撕咬她的骨头。
　　扶悠收起长剑，用手在手臂上划开一道裂口，掐诀念咒，一只只鬼虫顺着手臂滑落。
　　无数只黑虫在地上不断蠕动，扶悠抬手一挥，顷刻间，无数只鬼虫魂飞魄散。
　　几双眼眸躲在暗处，悄悄观察着她们的动作，不敢轻举妄动。
　　冥寒盯着她的动作，眼神愈发幽暗，他掀开衣袖，腕上的伤口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疤痕，冥寒解开左腕处的裹帘，递到她手边。
　　扶悠愣了下，她接过裹帘，将裹帘缠在手臂上，随后看向他，眼底透着满满的怀疑与杀意，她淡淡开口：“为何告诉我，那人应当许了你不少好处？”
　　“因为我想留在大人身边，与其日后让他人告知，还不如我先明说。”冥寒道。
　　“留在我身边？！”扶悠嘲讽一笑，曾经视她如神明的百姓，转眼之间就把刀口对向她，不过她很好奇他的说辞。
　　“可你能为我做什么？”扶悠浅浅的勾起唇角，笑的冷漠，她一脚踏在尸堆上，俯下身问道。
　　“一切。”他上前一步，不假思索道，目光坦诚而灼热。
　　月光隔着蒙蒙的轻纱，静静的倾泻在两人身上，风移影动，斜树残月，莹光点点，晚风掠过一层层枯草，吹拂着两人的衣角。
　　赤色的符文闪烁在眉心，铃铛轻轻摇响，扶悠心口一紧，指尖撩开他的碎发，露出前额。
　　他的额间是一朵血红而魅惑的幽灵花，扶悠将手轻轻按在他的额间，一股温热的水流裹挟全身，能量源源不断的向扶悠身旁聚拢，身上的伤口悉数愈合。
　　冥寒垂下眼，漆黑阴郁的眼中敛下几分无措，他抿了抿唇，强装镇定。
　　没想到还是血炉，扶悠松开手:“以后，你就跟着我。”
　　扶悠的手指在空中快速写下一个字符，淡淡的蓝光汇聚于指尖，又钻入冥寒额间，留下一个符文。
　　冥寒手腕一紧，垂眸才发觉，无名指上系了一条红线，红线处悬着一颗铃铛，顺着线的末端看去，另一端则挂在扶悠腕骨处。
　　“这是缠鬼锁，如若背叛我，它会缠绕在你身体的每一处，随后收紧放出毒素将你折磨的生不如死。”觉察到他的视线，扶悠解释道。
　　听到这话，冥寒明显一怔，垂落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抬起，却又停了下来，他的声音干哑到发疼：“不会。”
　　停顿后，他又道：“我不会背叛大人。”
　　铃铛轻轻颤动一声，扶悠望向他，她从袖间掏出一块玉牌，玉牌上没有任何花纹，仅刻出“扶悠”二字。
　　她手指轻轻点了点，玉牌朝冥寒奔去，冥寒的手指腾空而起，他吃痛抬眸，指尖涌出血。
　　玉牌按在他指尖，血液滴溅在它身上，玉牌散出淡淡的红光。
　　“你体内的血可以凝聚魂力，不少鬼都惦记着它，这玉牌能保护你……”
　　冥寒眸光一亮，他当然识得这玉牌，只不过当时不在他手中，冥寒牢牢攥紧手中的玉牌，小心将它收入怀中。
　　“哑”魂羽叫了一声，试图引起扶悠的注意，扶悠摇了摇腰前的铃铛，手骨听到指令，乖巧的飞回铃铛中。
　　魂羽飞落在冥寒肩上，它盯着扶悠那颗不断跳动的心脏，疑惑的看向冥寒。
　　冥寒当然知道它在想什么，轻笑了笑，无声说道：“物归原主。”
　　这心脏本就是大人的。
　　魂羽盯着冥寒强压不住的笑容，翻了个白眼，嫌弃的移开目光。
　　它盯着面前的扶悠，两眼放光，空气中弥散的血腥味不停地在撩拨它，魂羽的身体不断放空，那女鬼好像魂力更强，如果能吃一口她的心脏就好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住了它的脚，冥寒又敲了它的脑袋，警告道，别随意伤人。
　　“哑”魂羽痛苦的叫了一声，随即委屈巴巴地缩在冥寒肩上，扶悠循声望向冥寒，问道：“你打它了。”
　　“嗯，它想伤害大人。”
　　“无事，它伤不了我。”扶悠轻笑道，她曾是鬼王，这些魂魄还伤不了她。
　　冥寒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随即又道：“大人，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找一个人。”
　　扶悠划破两指，淡淡的蓝光汇聚于两指间，她在空中画出一字，下一秒无数的白光飞涌而来，她们轻靠在扶悠身旁，虔诚地跪拜她们的神灵。
　　冥寒望向漂浮在空中的白光，那是禁书中记载的死灵，死灵是由孩童的尸骨幻化而成，通常是为魂魄引路照明。
　　死灵汇聚在一起幻化成一顶红轿，红轿两侧站着四只戴着白色面具的红狐和一只白狐，红狐手提红灯，腰间挂着一只香囊，香囊绣有蛇腾文，冥寒不由得细看几眼。
　　“大人，请。”为首的白狐左手于下，右手于上，手执胸前，微微弯腰低头行礼。
　　“请。”四只红狐齐声道。
　　它们等了大人三百年，大人终于出来了。
　　扶悠跨过尸骨，走到轿前，白狐快步走来自然地搀扶住她的手，它小心翼翼将她扶入轿中。
　　冥寒抿了抿唇，眸光一沉，眼底漾起一层冷意，如若不是那群人，大人的眼也不会受伤。
　　四只红狐眼巴巴的望着，若不是它们打不过白狐，它们早就去了。
　　待扶悠坐好，白狐才勉强抬起头打量起眼前的男子，生得倒算貌美，但一只眼却是异瞳，是只半死鬼：“上轿。”
　　冥寒掀起帘子，只见这鬼轿实在狭窄，仅容下两人乘坐，扶悠坐在左侧，腿上披了件毛皮大氅。
　　冥寒走到扶悠身旁坐到她的右侧，他将脸视线移向窗外，藏在袖中的指尖忍不住打颤。
　　“去临安。”扶悠对白狐道。
　　“大人，我们快马加鞭距临安也需几日，不如先在信山歇息一晚，明日再赶去临安。”冥寒适时开口，今日他和大人消耗的法力太多，需好好歇息一晚，况且那位红衣少年现应抵达临安。
　　“先找处鬼栈，歇息一晚。”扶悠靠在轿上，她近日为破除封印，耗费了不少法力。
　　不过，冥寒到底有何目的，祭血需消耗不少魂源，还会对魂魄产生反噬……
　　大氅滑落在地，浅浅的呼吸声在耳边响起，冥寒侧过头，却见扶悠靠在窗边轻轻阖眼，冰冷的眉峰在红光的映射下柔和几分。
　　他捡起大氅盖在她身上，随后看向窗外不断闪烁的红光，他唇角微微上扬，他揉了揉魂羽的脑袋。
　　去，看住他们，要活的心脏。
　　鬼轿稳稳当当的穿梭在乱葬山内，微颤的鬼灯飘曳在林中，照亮黑暗，几只魂魄跟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