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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玉手画眉全宿命 强贼翦径卜吉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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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吧。”薛霁月仍闭着眼感受着。
刘澈的左手食指一直留在薛霁月右眉的眉峰处,应该是用来定位。很快一丝凉凉的感觉传来,是眉笔的笔触。有些抖,是来自心跳的表达;有些涩,是源自害羞的情绪。凝而不发,应该是在调整或在布局。再次下笔,明显舒展而富有韵律。
薛霁月睁开眼,不知是故人入梦,还是梦境成真。一样的线条圆融,一样的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君子呵,你是千年前的明,还是千年后的澈。是谁把你水晶般澄澈的双瞳,变成这万古长夜般的漆黑幽静,是因为蜡炬成灰的思念吗?是谁禁锢了你勾转在耳边的情话,“是生生世世,呵”这烟雨缥缈的誓言是被红尘的罡风吹散了吗?好想轻抚你的脸庞,用手指去领略你鼻梁上的孤独桀骜,去感触你唇角边的诗酒风华。这虚实交错的路线注定蜿蜒而又迤俪,还未成行,就点皱了一池清影碎成双眼前的真实。
但这真实一样醉人。数寸的距离让两人的气息早已融为一体,交织、翻滚,拨乱心弦嘈嘈切切。那丝丝的温热、淡淡药草味的清新,薛霁月闻不够、品不停,羞难已、情难禁,“花似面,芳心只共丝争乱”。
正此“红粉腻,娇如醉”时,听得刘澈温和的声音,“成了。”纷繁细密的情思随之收束成一屋的寂静。大概有那么几个呼吸,薛霁月才反应过来,准备掏手机看看。
“我衣柜门后面是镜子。”刘澈又未卜先知。
“哦,好的。”
薛霁月打开衣柜门,扑面一股十分清淡的香味,似乎熟悉,但淡若无痕,抓不住踪迹。
顾不上这些细节,门后的镜子映入桃花般俏脸。略暗的光线让明镜昏黄如铜,宛如梦中对镜自盼。聚焦两弯悉心之作,“眉联娟以蛾扬”,若两岸青山在烟云缥缈中淡淡化成仙姿绰约。梦境与现实在那两剪秋水之上交汇凝聚。
“真漂亮,比我画得好!”
“你喜欢就好。”
“……”薛霁月还想说什么,但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索性不说,闭上眼睛,躲掉那乱如“满城飞絮”的疑问,和“梅子黄时雨”般的感触。
夜色随清风悄然而至,在客栈的小院儿中被琴声吸引得越来越浓重。
不是所有人都如黑夜般痴迷于音律,楼下吆五喝六的嘈杂被酒兴肆意挥散。
最终琴声罢,继之朗朗吟诵的声音,如悲如思如叹,“二十五弦弹夜月,不胜清怨却飞来。”
“砰砰砰。”
诗句的余韵中,敲门声突兀得响起,让负手临窗、仰头观月的书生,回过身来。他头戴方巾、一领青衣,眉清目秀,粉面朱唇,长身挺立然后朗声道:“请问,哪位?”
“砰砰砰。”回应他的仍只是三声轻叩。
虽羁旅客乡,但客栈人多眼杂,想来应也无妨。于是趋步向前,拉开房门。
一袭白衣在昏暗的背景下白得晃眼,让娉婷的身姿濯濯如春月弱柳,滟滟如出水芙蓉。虽掩着面纱,但这萦绕心头的形象又怎能认不出来?
“小月?!”声音情深几许、喜出望外。
“官人。”语气柔情似水,念兹在兹。
相拥入怀,熟悉的温度熨帖俩人的相思。
良久,耳鬓厮磨间才传来书生的低语:“你怎么来了?”
“怕官人羁旅孤苦,偷偷跑来……”
“父亲大人那里怎生应对?”
“妾说归宁。”
“那后面……?”
“首饰当了,足够车马之资。妾身想陪官人进京赶考。官人饥时,可为官人张罗饭菜;官人渴时,可为官人煮水点茶;官人温书时,可为官人研墨蘸笔。官人累时,可为……”
未等尽言,书生握住一双葱玉,温言细语,“我吴立人,何其有幸,得妻如此?!”
……
凤凰于飞的路途自然是风光无限,次日他们二人就来到一处渡口。
从永和镇到汴梁城,必要路过羑水和汤水交汇处的鱼嘴埽。此处水面并不宽阔但水流湍急且多暗流旋涡,如无舟楫断然无法渡过。来往的客商行旅多在此处落脚,渐渐形成一个集市。刚开始是交易些山货水产,再后来茶坊酒肆、赌馆娼寮也渐次出现,鱼嘴埽渡口也就成为一处繁华所在。往来的三教九流人多了,自然熏莸同器、鱼龙混杂。
吴立人因赶考心切,并未在街市上逗留,直奔渡口而去。可是往日鱼贯雁行的舟船却一只都未见到。从旁边一老叟处打听得知,西贼犯边,辽国也有兵马异动,河北西路所有船只都征调运粮。
“这该怎么办?”吴立人望洋兴叹。
“官人莫急,算算日子还很富裕,我们在客栈逗留几日也无妨。还可打听一下附近是否还有别的方式过河。”
正说话间,走过来一个汉子,身材不甚高大,弯腰弓背。头戴一顶遮日黑箬笠,身上穿的是棋子布背心,腰间系着一条生布裙,脚踩一双草鞋,看穿戴应该是行船打渔之人。
走到近前,来人抬头低声询问:“公子可是要渡河?”
此时可见这人面色黧黑,眉如漆刷,眼小如豆,和吴立人说话时还不停偷眼瞄向四周。
吴立人也低声回答,“正是。”
“小人可送公子二人渡河,只是这花费……?”
“能过河就行,钱多点也可以。”吴立人过河心切,不愿放过眼前这个机会。
“俩人需要,需要十贯。”
“十贯?!”吴立人没想到会是这么多,“你这是抢劫?!”
“公子,目下私藏船只可是要担不小的干系。过几日要渡河的人多了只怕会更贵!”
吴立人咬了咬牙,“行吧!”
“官人……”身旁娇妻低声呼唤,然后附耳轻言:“我看来人神情尴尬,恐有不妥,要不我们先寻一家客栈住下再作打算?”
吴立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娘子多虑了,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岂有恁多为非作歹之人?如果遇上,我也要以圣人之言劝其弃恶从善。”
他并未避讳,所以那个黑汉子也听得真切,“对的,对的,一看公子就是读书人,就算有些泼皮腌臜之人又哪敢冒犯文曲星。小人这就前面带路。”
吴立人一听更觉浑身充满浩然正气,拉着身边的小月就跟了上去。
三人沿河而上,小路逐渐崎岖。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羊肠小道已逐渐被杂草覆盖不可辨认,两边也都是一人多高的芦苇草荡,四周多有虫鸣鸟叫,远处也无茅舍人烟。此时吴立人也心下生疑,“大哥,还有多久能到?”
“就在前面山脚下的水汊里。”
“官人,我走不动了,我们回去吧。”小月对吴立人使了个眼色。
吴立人还是不愿放弃最后一丝希望,“大哥,太远了,我们走不动了。要不你去把船开过来,我们在渡口等你。”
黑脸汉子前后瞻望一番说道:“公子,再前行五百来步,有一水洼,船可靠岸,在那里等岂不更省脚程?”
吴立人还在犹豫,那汉子又劝道:“公子往回走也不差这五百来步。”
吴立人又拉着小月跟着前行。眼见越走越偏,更有一片密林遮天蔽日。吴立人刚想再问问,反倒是前面的汉子停下脚步,回身叉腰看着二人。
“大哥,这是?”
“本想做一碗汤饼,你二人非要吃炊饼。也罢,会的把身上钱财留下买命,否则别怪爷爷无情。”
大汉昂首而立,面目狰狞。吴立人慌忙四顾,发现不知何时已多了几个手持朴刀的大汉,刀光明晃晃得直耀眼。
吴立人还欲理论,只见一人引弓搭箭,高声喝道:“先叫你这厮听个风声,知道爷爷厉害!”
话音刚落,飞矢如光似电擦着吴立人耳边疾驰而过,“夺……”一声插进后面树干数寸,箭尾犹自震动不已。
这一下惊得吴立人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身如中风麻木、腿似斗败公鸡,满腹经世济民的才华和一腔劝恶从善的豪情都丢到爪哇国去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吴立人战战兢兢摸索着身上的财物。
“哥哥,这个雌儿模样应该俊俏,甚合我眼,我想留下。”一个粗眉大眼、灰容土貌的壮硕汉子瓮声瓮气地向先前带路的汉子说道。
那戴斗笠的汉子此时也打量了一番小月,但见她一袭白衣、轻纱蒙面,虽看不清切,娇媚之态却已勾得他嗓子干痒。汉子于是大声喝道:“兀,那厮鸟人,这妇人留下,你回去重讨一房吧。”
这下吴立人更是惶恐,“爷爷,爷爷……”
一直未动声色的小月迈步而出,“各位好汉,目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各位身手了得、姿容雄伟,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何苦要做这翦径的强人?”
一席话引得一众人等刮目相看,随即戴斗笠的汉子说道:“你这妇人倒是有些胆色,不枉我兄弟看上与你,同我们回寨里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一样穿锦、论秤分金银,岂不强过跟着那酸丁。”
“承蒙好汉错爱,小妇人不胜惶恐。只是人若无礼与禽兽何异?妾身与我家官人乃是结发夫妻,尚有婚约在身,无另嫁之理。望乞各位英雄高抬贵手,放小妇人夫妇一条生路。随身一些钱财,甘愿奉上。”
小月说完,吴立人才又想起,急忙搜出随身所有钱财双手战战兢兢捧着。
“哥哥!”那壮硕汉子急忙说道:“和他费甚口舌,抢了那雌儿,坏了那酸丁,钱财一样是我们的。若是哥哥也看上了,便让与哥哥,我也是欢喜的。”
“你我兄弟相交多年,我岂是那以女色为念之人。”戴斗笠的汉子随即一声令下,“兄弟们,并肩子上,晚上我们闹洞房!”
随即一支冷箭心急立功,直奔吴立人面门而来。可吴立人恍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