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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秘刺客 “婢子听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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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婢子听沈娘子说,是今晨耿大人亲自送回的小虎。昨夜耿大人散衙后路过黑市,发现小虎私自外出,遂带其暂留衙署。原打算立即送回,但因天色已晚,故今日清晨才送达。”绿竹回想起今日早晨沈娘子与孩子团聚的情形,露出欣慰的笑容。
“耿大人是谁?”姜绾秀眉轻蹙,记忆仿佛被团浓雾掩盖。
绿竹见她没有印象,略带惊讶地说:“小姐,你忘啦?初至儋州的时候我等无处栖身,还是耿大人引荐的居所。”
姜绾闻言恍然,她之所以会遗忘,一是仅有一面之缘,二是那人容貌实在普通。五官均匀分布,轮廓圆润无棱角,唯一令人印象深刻的大概是其温和有礼的谈吐。
京城人无论容貌如何,皆会修饰以期留下深刻印象。唯其不然,他穿着素色官服,也不另加点缀,故而面容难辨。
“耿大人真是个好官,他既资助孩童求学,虽为市舶使,却职外有为。若朝中多有这般清官,当年老爷也不会因谗言遭贬。”绿竹不禁轻叹,想起那段被贬岁月,小姐确是受苦最深。
姜绾看她哀愁的样子,知道她是在心疼她,“好啦,我们不是都熬过来了吗?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绿竹受她鼓舞,重新振作起来,“小姐,看看婢子梳的发髻如何?”
姜绾看着镜中女子齐整如绸的秀发,由衷夸赞:“府里就属你手艺最好了。”
又想到什么,姜绾话音一转,“对了,稍后你陪我同去探望一下沈娘子吧,也不知她恢复得如何了?”
“好呀,婢子顺便给小虎带几颗糖丸去。”绿竹欣喜地应道。
......
吃完早膳后,姜绾就带着绿竹叩响了沈娘子的房门。
沈娘子见是她们,热情地招呼她们进去。
“姜姑娘,近来在儋州住的可还习惯?”沈娘子递过热茶,笑着劝他们不必拘束。
姜绾温声开口:“环境清幽,邻里和睦,一切都是极好的。”
“那便好,姜姑娘若有闲暇也可外出走走。儋州有些风物外间难觅,姑娘见了定会欢喜。”沈娘子面上已不见昨日的凄色,又如初见一般温和热诚。
姜绾环顾院落,未见他人,便轻声询问:“沈娘子,小虎呢?”
沈娘子听她问起小虎,不觉添了一丝忧心,“小虎在房中补眠呢。”
“沈娘子,可是小虎出了什么事?”姜绾见她未露寻得人的喜色,心下一沉。
“不瞒姜姑娘,小虎既已寻回我本应欢喜,可这孩子归来后形容举止大异,不复往日活泼,终日只怔怔望着枝叶出神。孩子他爹请了大夫诊看,只道受惊需调养几日,偏我这心里总惴惴难安,终是怨我当日疏忽。”“话音未落,沈娘子已眼眶湿润,喉间哽着千言难诉。
姜绾递过帕子,握紧她的手,“沈娘子且放宽心,孩子寻回已是幸事,或待时日将养自愈。况且名医济济,必有妙手能治好小虎。”
沈娘子用帕子轻轻拭泪,心里顿感慰藉,“姜姑娘所言甚是,幸好小虎回来得及时,若再滞留一日,恐难逃哮喘夺命之险呀。”
姜绾捕捉到话中关键,“他有哮喘?”
沈娘子见她面色严肃,关切地回握她的手,“姜姑娘,你怎么了?小虎自幼便患有哮喘,多年求医未见好转。”
姜绾意识到自己有些过激,重新安定下来,“无事,我只是有些惊讶,毕竟小虎平日里那么活泼。”
“谁说不是呢。”沈娘子虽害怕孩子因活泼好动而陷于危险,但还是不忍约束他的性子。
“那沈娘子,你好好休息,我过几日再来看你。”姜绾与其道别后就快步带着绿竹离开了。
绿竹察觉姜绾出来后便面色凝重忧虑,忍不住问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不对?”
姜绾摇了摇头,“我也不知,只是觉得此事太过巧合。绿竹,速随我去衙门一趟。”
.....
儋州城的衙门坐落于东北部,距离姜绾所居宅子不远,所以她只需步行片刻就到了。
姜绾向门役禀明来意后,随即被引入寅宾馆。堂内两名男子一坐一立低声交谈,此刻见她入内,话音骤止,目光齐转向她。
姜绾一眼认出这正是昨夜遇见的两名男子,当时虽以面具遮面,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却难以遮掩。
如今看清此人容颜,姜绾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面前中人的容貌之色竟更胜气度,一双宛如桃花盛开的眼睛毫无温度地盯着她,眼尾细长且微微上扬。鼻梁高挺,嘴唇略薄,脸庞光洁白皙,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旁边人则生得眉目温润,面容清雅,通身气度与形貌相合适,但透出神凝气敛的沉稳。
“便是你让门役传话,称已获取口失踪案的线索?”玄衣男子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沿,悠悠道。
虽觉骇人气势扑面,姜绾却未退半步,“正是,小女子昨夜入黑市探访时发现可疑线索,特来相告。”
对方闻言“黑市”二字,随即敛容正色,端正身形后问道:“不知姑娘查到了什么?本官愿闻其详。”
“现下还不知道。”姜绾瞧见他眼底陡然浮现的杀意,急声续道:“若大人今晚与我同赴黑市,必让大人有所收获。”
萧安还是第一次见这般胆魄的闺阁女子,眸中闪过兴味,“那你我便约在今日亥时黑市入口相见,不知姑娘是否应允?”
“多谢大人,小女子必准时赴约。”姜绾行过礼后,便带着绿竹转身快步离去。
仲伍将方才一切看在眼中,不明白萧安为何答应,“大人可曾疑心此人恐非善类?”
萧安望着远处主仆二人渐渐消失的背影,拂起衣摆往内院走去,“管她是不是善类,有用处就行。若使诡诈,到时惩戒一番即可。”
从寅宾馆离开后,绿竹终于松了一口气,回想起方才室内剑拔弩张的情形,眉间忧色愈深,“小姐,婢子观其等都不是个好相与的,要是今夜查无实据,岂不是...”
“别担心,既然我对他们有所祈求,总要付出些什么。”姜绾抬眼看向已经西落的太阳,想来黑夜也快到了。
“是耿大人!”绿竹激动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姜绾抬眼望去。
远处小径内慢慢走来一名身着墨绿色织锦圆领袍服的中年男子,腰间挂着鎏金错银鱼符。身旁还跟着一位侍卫打扮的青年,长相周正,五官平常。
他们在姜绾面前停了下来,姜绾顺势屈膝行礼,“小女子姜绾拜见耿大人。”
对方看清她的面容后略带惊讶地开口:“前几日下官是不是见过姑娘?”
“耿大人好记性,上次多亏耿大人的帮忙,我们主仆二人才有了住处。”
耿秋听她这么说终于记起了当日街上一见,笑着说道:“何必言谢,这都是举手之劳。不过姑娘今日怎么到衙门来了?”
姜绾被他的友善感染,礼貌地回应:“小女子发现了一些有关人口失踪案的线索,特来告知。”
话音未落,耿秋身旁的青年突然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
“哎,你这小子,这病都未好全怎么还急着来上职。”
耿秋朝她抱拳致歉,“实在不好意思,让姑娘见笑了,新来的还不太懂事。”
“无妨,那小女子先回去了。”姜绾与其道别后沉默地向外走去,想起刚刚那人发抖的手腕,心头疑窦丛生。
夜幕渐渐落下,街道像一条平静无波的河流,蜿蜒在浓密的树影里。白日喧嚣归于沉寂,只剩下树叶的沙沙声在不停地作响。
姜绾按照约定时辰来到黑市入口,便见对方已然等在那里。他还是穿着初见时黑色玄衣,好似与黑夜融为一体。明明后方热闹非凡,他却显得极为寂寥。
姜绾摇了摇头,暗道是自己的错觉。
“抱歉,让大人等候多时了。”姜绾来到他的身边,行礼致歉。
“无妨,在下也刚到不久。”
二人沿青石路缓行,姜绾见起默然不语,轻声试探道:“小女子名唤姜绾,不知大人尊姓大名?可是自京师而来?”
“姓姜吗?”萧安低声呢喃,久远的画面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永春三年,冬。
积雪如棉被般压弯枯枝,少年裹着单衣蜷缩在雪窝里,呼出的白雾刚触到空气便碎成冰晶。
突然,温暖的羊毛斗篷从头顶罩下,替他迎接了刺骨的风雪。
“哥哥,你怎么坐在这呀?我把我的暖炉给你,这样你就不会冷了。”掌心忽然被塞入一片温热,指尖触到细腻的柔软,寒意逐渐消融在体温里。
意识朦胧间,少年依稀听见耳畔传来一道温柔的男声,“姜小小,你的衣服呢?”
可眨眼间便昏沉坠入深眠,却再无冰冷梦境。
......
“大人,你怎么了?”姜绾见他目光似无焦距,挥动掌心在他眼前晃了晃。
萧安收回思绪,将寒霜抛却脑后,“在下名叫萧安,不知姑娘从何得知我乃京城中人?”
姜绾避开他幽深的视线,昧着良心开口,“小女子观大人衣冠华贵却无纨绔之气,当是京城簪缨之族。”
萧安察觉到她话中的异样,挑眉问道:“你很讨厌京城?”
“为什么这么说?京城乃六朝金粉之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无数才子佳人留居于此,怎能落得个‘厌’字。”
“我看并非如此。”萧安面上少见的有几分笑意,但很快就消散了。
姜绾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错开与他对视的眼睛。
忽然耳边突然传来尖利的叫骂声,姜绾抬眼望去,只见街角聚集着黑压压的人群。
“我去看看。”萧安不等她反应,径直走向人群,姜绾抬步跟在他后面。
逼仄街角处两名布衣妇人滚到在地,面具掉落一旁。灰衣者脖颈被死死抵在墙根,喉间发出微弱的喘气声,双手仍发狠撕扯对方衣襟;蓝衣者虽头发散乱、面染血痕,却反手绞住对方发髻向后猛扯。
“大理寺卿在此,谁敢造次。”萧安拿出朝廷令牌,拨开人群走上前去,分开地上扭打在一起的妇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姜绾眼中闪过诧异,她早猜测他是京城来的官员,没想到竟是大理寺少卿。
“你们为何在此闹事?”萧安眼中毫无温度,眉头微皱。
灰衣妇人神情激动地抓住萧安地衣角,凄哀地喊道:“大人,你可要为民妇做主啊!这个毒妇,她拐了我的孩子,还死不承认。”
“你胡说!”蓝衣妇人理智尚存,敬重磕头道:“大人,民妇本在黑市游赏,不料此人冲出来拽住民妇的衣服,民妇无端遭其拳脚相加,额角血痕犹在,实乃蒙冤受屈。”
“就是你!我的孩儿只是跑得稍快了些,却在这暗巷里突然消失,而当时在场的只有你,难道不是你做的?”灰衣妇人说着又要上前殴打对方。
“这位娘子,您的孩儿走失之前可吃着油饼?”姜绾适时走上前去,止住这乱局。
“你从何得知?难道你见我家孩儿,他在哪?”灰衣妇人听见姜绾的话,就要扑到她面前,被萧安的剑挡住了动作。
“抱歉,我没有见过他。”姜绾略带歉意地摇摇头,“我只是观你衣袖带着未干的油渍,所以就此推断偷走你孩子的应该另有其人。”
不等对方开口,姜绾继续说道:“这位娘子衣衫洁净无油渍,若她当真偷了孩子,即便孩子不挣扎,手上或袖口也该沾上些许,可如今分毫未见,足见你定是冤枉了人。”
众人闻言仔细瞧去,果真如姜绾所说,不自觉轻声附和。
灰衣妇人听后如失魂魄,面露绝望之色,口中反复呢喃:“孩子,我的孩子。”
萧安请附近路人把灰衣妇人带回衙门登记走失孩童信息,随即与姜绾离开了此处。
“大人,近来有很多孩童走失吗?”方才一幕令姜绾心弦微颤。
萧安目光幽深地看着前方,眼底寒凉,“已逾三十之数。”
姜绾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背后受难的不只是这三十多个孩童,更有无数支离破碎的家庭。
......
一盏茶后,姜绾带着萧安停在了暗巷废弃的木船前,“到了。”
萧安顺眼望去,意识到她指向的地方正是上次他和仲伍所查之地,不过当时他们并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此处不许人来,我们最好加快动作。”
姜绾仔细地环顾着船周,心念今日终于得以细查这处蹊跷之地。上次匆匆一瞥便觉有异,偏巧撞见萧安等人搅局,只得暂且搁置。
“姜姑娘在找什么?”萧安见她自顾自地绕着舱壁走了一圈,出声询问。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姜绾站在船舱中央,认真辨析周围声响。
萧安把剑抱在胸前,挑眉道:“姜姑娘说的可是流水声,此地位于城中暗河之下,有流水声也不足为奇。”
“还有另外一种声音。”姜绾循声走向船头处,指尖触到舱壁凸起的木纹。刹那间,暗门如折扇般横向滑开,潮湿的暗道裹挟着咸腥海风扑面而来。
“是海水声。”
萧安望着幽深黑暗的密道,眼神复杂,“姜姑娘怎知此处有暗道?”
“流水声如丝竹清音,而海水声则更为浑厚深邃。此处确有流水声,却始终无法掩盖远处海浪的轰鸣。”
其实,姜绾隐瞒了一个关键事实——她变身成猫后嗅觉变得格外敏锐,初次涉足此地时就注意到空气里飘着淡淡咸味,今日终得验证。
姜绾收回思绪,抬脚正要踏入暗道,突然被萧安拉住胳膊,她扭头诧异地与他对视。
萧安松开攥住姜绾胳膊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摸摸鼻梁,“前面情况还不清楚,姜姑娘还是跟在我身后为好。”
姜绾没有坚持,侧身让他率先进去。
甬道漆黑如墨,黑暗像粘稠的沥青裹住视线,姜绾只觉每一步就像踩在虚空里。窸窸窣窣的响动从砖缝渗出,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幽闭空间里格外清晰。
前方透出一丝清冷的月光,姜绾正要放松警惕,突然有一道冷声在耳边炸响。
“姜姑娘。”
后颈突然掠过一丝冰凉,姜绾本能地跑上前抱住萧安的胳膊,“萧安,后面——”
踉跄着撞上后背的力道让萧安下意识转过身来,眼前的男子攥着支半燃的蜡烛,以青铜面具遮面。
姜绾目光聚焦在来人脸上,突然察觉到什么,触电般缩回环抱的手臂,指尖残留的温度烧得耳尖泛红。
顾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抱歉,姜姑娘,又吓到你了。”
“无妨,不过顾公子怎么在这?”姜绾渐渐平复了不太规律的心跳,疑惑地看向他。
“在下方才在外面遇见姜姑娘,一时欣喜之下便跟着进了这暗道。”顾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摸了摸旁边的石砖,“不过在下也没想到这船舱内竟暗藏玄机。”
姜绾见萧安一直在旁边缄默不言,意识到自己忘了介绍。
“这位公子名叫顾玉,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顾玉热情地朝萧安抱拳行礼,“在下顾玉,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萧安”
“萧风拂槛露华浓,安坐云窗月满蛊。”顾玉自来熟地夸赞道:“正是个好名字。”
萧安还是一幅淡漠的样子,微微颔首后就继续往前走了。
姜绾紧随其后,顾玉又在她耳畔兴致勃勃地提起了酒楼一聚之事。
见终于抵达出口,姜绾松了一口气。
咸涩海风裹挟着浪花的咸腥扑面而来,脚下墨色绸缎般的海水被暮色浸染,浪涌的节奏在暗夜中显得愈发清晰。
顾玉驻足岸边,暗叹市内密道竟与外界海水相通,不由念道:“这般机巧,非鬼斧不可为。”
“姜姑娘,你们是怎么发现此处玄机的,简直太妙了!”
姜绾望着远处渔船的微光与天际疏星连成一片,心里不觉有一丝怪异。
她瞥见萧安从旁边的石阶走了下去,心念一动,抬脚跟在他后面,顾玉顺势跟上。
萧安蹲下来捡起地上被切断的麻绳,幽沉的眸色比这夜色还寒凉,“我们来晚了一步。”
“看,那里有一艘渔船。”顾玉的声音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姜绾抬眼望去,只见暮色浸润的海面上,一艘渔船破浪而行。船头立着斗笠蓑衣的男子,面容隐在阴影里,手上似乎拿着什么。
“小心!”
姜绾只觉有一阵厉风划过面颊,带着明晃晃的杀意。她被萧安拽着踉跄后退,跌撞着撞入他的怀中。
她尚未回神,萧安就已松开他的手腕,快步踏碎浪花拔出那支插在沙地上的断箭。
萧安拂开上面的细沙,露出断箭上雕刻的鱼头蛇尾图标——“是李氏徽记。”
“李氏?”不知为何,姜绾听到这个姓氏莫名觉得耳熟。
暗夜下,无人注意到顾玉眸中闪过的暗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