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结的故事》我是江一帆

1、那些你不知道的事

　　影视城的雨从凌晨三点开始下。顾辞远把湿透的戏服外套又裹紧了些，化妆师正在给他补唇色。这场投湖自尽的戏已经NG了十几次，导演说他的眼神不够破碎。
　　“顾老师，姜茶。”场务小姑娘递来保温杯时红了耳尖。他接过时特意用了双手，低头时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监视器里重播的镜头中，他沉入人工湖的姿势像极了某种为了信仰和牺牲自己的人。
　　顾辞远发现剧本扉页的速写时，乔云舒正在往咖啡里加第二块方糖。画里的人跪在暴雨里接吻，水珠在他喉结上摔得粉碎。他指尖摩挲过素描纸上的泪渍：“没想到林小姐戏不错，画的更是让人觉得生动”
　　“艺术来源于生活。”乔云舒在洗手台前数药片，镜子里的人有青紫色的眼窝。药瓶滚进隔间缝隙时，乔云舒听见皮鞋踩碎水洼的声音。深灰色羊绒大衣下摆掠过视线，修长手指捡起那个橙色药瓶。
　　“碳酸锂？”他的声音带着雨水的清冽，腕表秒针的荧光在昏暗走廊忽明忽暗，看不清。
　　又一次，世界成为白色。
　　“乔小姐，碳酸锂片过量服用会导致中毒，您知道吗？”医生翻着化验单，钢笔在诊断书上敲出规律的响动。
　　乔云舒盯着他的白大褂发呆：“花盆需要定期翻土，不然根系会腐烂。”手指无意识抠着诊疗床的塑料边沿，直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窗外的梧桐叶扑在玻璃上，像无数求救的手掌。
　　“不管怎样，作为医生我希望你可以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没有回应医生的话，眼神依旧空洞地望着窗外。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合上诊断书，站起身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乔小姐，我知道控制情绪对于你来说有些不容易，但你也不要……”
　　“好，我知道了。”缓缓地，乔云舒感觉她的头被人推向了侧边。但或许这是她的幻想，要真是有那么一个人恐怕她又要发疯了。
　　消毒水的气味在喉咙里凝结成块。我数着天花板上的霉斑，直到顾辞远的助理送来一束山茶花，白色花瓣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好像并不突兀。
　　“林老师让我转告，今晚拍最后一场自沉戏。"助理欲言又止，"他说...您画的分镜图很有张力。”
　　影视城的雨还在下。乔云舒裹着顾辞远落在医院的羊绒大衣走进片场时，正看见他在威亚上后仰。人造雨幕里，那截苍白的脖颈让乔云舒想起毕业汇演时整个舞台上只打了一束的灯光。导演突然摔了剧本：“眼神！我要的是被神明遗弃的绝望，不是他妈失恋的苦情戏！”
　　顾辞远望向监视器的眼神突然与乔云舒相撞。三年前的毕业汇演的后台上，他也是这样隔着卸妆油和假血凝视她，指尖还沾着给约拿画像涂抹的靛蓝颜料。
　　乔云舒摸到大衣内袋里的速写本，昨夜在急诊室画的：无数个顾辞远沉在不同颜色的湖里，琥珀色的药液，暗红的葡萄酒，最末页是未完成的素描，男人跪在暴雨中亲吻药瓶，水珠正从喉结滑向心口结痂的烫伤。
　　场务开始清场时，顾辞远突然攥住乔云舒发抖的手腕。他睫毛上的雨滴坠在乔云舒手背：“当年你还说艺术家需要痛苦滋养，现在呢？”
　　人工湖泛起涟漪的刹那，乔云舒终于想起那个烫伤的来源——大二冬夜的道具室，她举着烟头按在他胸口时，他说她的眼神好像正在融化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