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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橙香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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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凝滞了几秒,巷口孩童的嬉闹声、远处自行车的铃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最终,一股莫名的对眼前人复杂情绪在心中催促着她,抬起了自己的手。
指尖尚未触及,许忻深的手已经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宁蔚声只觉得一股微凉的触感瞬间包裹了自己的皮肤,让她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许忻深拉着宁蔚声,带着她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路灯昏暗的小巷。巷子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的酸腐气,与刚才街角残留的烟火气形成鲜明对比
“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宁蔚声明显透露着不安,此刻昏暗的环境里,唯有两手的相握被无限放大。
许忻深没有回头,脚步依旧稳健而快速。“怕了?”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但握着宁蔚声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刚才躲在角落偷看的胆子呢?”
宁蔚声突然被噎住,脸颊发烫,却无法反驳。她的确害怕,害怕这条陌生的巷子,偏偏却害怕不起来身边这个完全捉摸不透的陌生人。
又走了几十米,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转角,许忻深终于停了下来。这里是胡同的尽头,两侧是是斑驳的高墙,面前是一个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区,不似巷子里狭窄昏暗。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尚未散去,许忻深已经松开了手。那点属于另一个人的温度骤然抽离,让宁蔚声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夕阳最后的余晖,经过对面居民楼排列整齐的玻璃窗反复折射,像碎金般泼洒在巷口,恰好笼罩在许忻深身上。
逆光中,她的轮廓被柔化,边缘染上暖金的毛边,连那副冰冷的黑框眼镜也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竟显出几分不真切的柔和。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许忻深的声音响起,平淡无奇,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仿佛刚才一路沉默的疾走和此刻环境的巨大反差都再正常不过。
宁蔚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巷子尽头连接着小区的一个不起眼的侧门,旁边是一栋半旧的居民楼,底层有一扇不起眼的、带着小院子的门。院子不大,甚至有些局促,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看得出经常有人打理,没有杂草丛生。
许忻深没有再看她,径直走向那扇门,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格外清晰。
“吱呀——”
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旧书和淡淡橙香味道的气息扑面而来。并不是预想中的阴冷,而是宜居的放松。
宁蔚声迟疑地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跟进去。她看着许忻深弯腰换鞋的背影,再一次刷新着她的印象。
“进来吧。”她说。
宁蔚声换好了许忻深给她拿好的拖鞋,其貌不扬的外形下竟然意外的舒适。
门厅不大住下一个人却绰绰有余,许忻深正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简易挂钩上。
宁蔚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风衣下是件剪裁利落的浅灰色羊绒衫,勾勒出她清瘦却挺拔的脊背线条。
黑框眼镜在室内稍显昏暗的光线下,似乎也收敛了几分刚才逆光中的冷硬,只是镜片后的眼神依旧难以捉摸。
空气里那股旧书和淡淡橙香混合的气息更加清晰了,像一层无形柔软的网,包裹着神经。这气味与这间屋子的入口一样,处处矛盾。
“随便坐。”许忻深的声音响起,她没再看宁蔚声,径直朝里走去。
宁蔚声这才真正抬眼打量这间房子,原木色木地板通铺,靠墙放着一个低矮的藤编鞋柜,上面只放了盆绿萝,叶片生机勃勃肆意蔓延垂落至地板。
鞋柜旁是一个半人高的穿衣镜,镜面有些旧了,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红晕,眼神里混杂局促、好奇和茫然。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往里走了几步,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紧凑感。这是一个大开间,客厅、餐厅和小小的开放式厨房连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整面墙的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大部分是小说和画集。
旧书的气味源头找到了。
书架前是一张宽大的深色实木书桌,上面堆叠着纸张,作者凌乱的笔记散落在各处。
房间中央是一张看起来异常舒适的米白色布艺沙发,旁边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是温暖的亚麻色。沙发对面没有电视,只有一把吉他。
靠近窗户的小餐桌上,放着一个水果样式的陶瓷碗,里面盛着几个饱满的橙子,那清新的甜香便是从这里弥散出来,中和了旧书的沉郁。
窗户很大,挂着素色的亚麻窗帘,此刻半开着,窗外是小区内部的景象,能看到其他楼栋的灯光次第亮起。
许忻深正在厨房的水槽边冲洗水壶。她挽起了羊绒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宁蔚声站在客厅边缘,像个误入他人领地的闯入者,手脚都有些不知该往哪里放。她看着许忻深的背影,那些在巷子里被强行压下的疑问,此刻再次翻涌上来。
“你……”宁蔚声的声音有些干涩,打破了只有水声的寂静,“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许忻深关掉水龙头,拿起水壶放到旁边的电磁炉上,按下开关。蓝色的指示灯亮起。她这才转过身,倚靠着流理台,双手抱臂,隔着不算远的距离,目光平静地落在宁蔚声脸上。
厨房顶灯的光线从她头顶洒下,让她的镜片反射出两点微光。
宁蔚声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仿佛还能感受到手腕上残留的那一丝微凉触感。
“怕我把你卖了?”许忻深终于开口,她微微歪了下头,扬起恶劣的坏笑“还是更怕……我什么都不做?”
宁蔚声的心跳猛地漏跳了一拍。面前这个女人于她而言是令人心慌的吸引力。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电磁炉上的水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底部泛起细密的气泡。
许忻深等待着宁蔚声自己理清思绪,或者,等待着水开。
宁蔚声这才注意到,这里……太普通了。普通得不像许忻深这种人会住的地方。与想象产生了巨大的落差,让她一时有些无所适从。
许忻深走到书桌前,拉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个小药箱“拿着。”
宁蔚声下意识地接过。
“卫青那种疯子,记仇。”许忻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她不敢直接找我,但找你麻烦的可能性很大。这东西,自己留着,以防万一。处理伤口的方法,刚才在石墩上,看清楚了?”
宁蔚声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向许忻深。
“为什么……”宁蔚声的声音很轻带着不解“给我这个?”
“因为,”她的声音在水开声下显得有些模糊,但字句清晰地传来,“被疯狗咬了,光会哭是没用的。”
许忻深端着水杯泡了杯茶,递给宁蔚声。
“记住我说的话。”
“陈屿的约,卫青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告诉我。别自作聪明,也别指望你的‘英雄’。来的路上,记住怎么走了吗”
许忻深看向宁蔚声懵懂的模样,叹了口气,认命般去书桌上拿起纸笔画了路线图和电话。
“早上那条窄巷,卫青为什么堵你?她手里的刀片,是对着谁?仅仅是吓唬你?”许忻深突然说到“宁蔚声,我不是傻子。陈屿看你的眼神,卫青提到他时那种咬牙切齿,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许忻深的话像一把把钥匙,强行打开了被宁蔚声死死锁在心底的恐惧盒子。卫青的威胁、陈屿看似温柔实则令人窒息的控制、那些被她模糊知道不对劲却又不敢深究的事情……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许忻深的声音突然凌厉“宁蔚声,睁开眼睛看清楚!你只是他们棋盘上一颗被推来推去的棋子!你以为你躲着、沉默着就安全了?卫青今天能在我手上吃亏,明天就能变本加厉地报复在你身上!而你的‘英雄’,他保护得了你吗?还是说,他巴不得卫青对你做点什么,好让他有理由再次‘挺身而出’,加深你的依赖和愧疚?!”
字字诛心。
宁蔚声只觉得天旋地转,许忻深的话像无数根针,扎破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自欺欺人的平静泡沫。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陈屿每次“恰好”出现和卫青看向她时眼中除了恨意还有一丝嘲弄,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不敢面对、却无比真实的答案。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埋了进去。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出。
许忻深站在原地,看着蜷缩成一团的少女。
过了许久,久到宁蔚声的呜咽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肩膀偶尔的抽动。
许忻深才再次开口“哭够了?”她蹲下身,视线与蜷缩的宁蔚声平齐,黑框眼镜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发顶,“卫青不会因为你哭就放过你,陈屿也不会因为你哭就停止利用你。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是哭过了情绪缓和了就要开始解决问题了。”
宁蔚声慢慢抬起头。
许忻深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想活命,想摆脱他们,就按我说的做。”
“第一,陈屿再约你单独去哪里,必须告诉我时间地点。一个字都不许漏。”
“第二,卫青有任何异动,或者你发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立刻来找我。”
“第三,从现在起,离陈屿远点。他给你的任何东西,让你做的任何事,都必须让我知道。”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宁蔚声的声音沙哑“为什么…要帮我?”她无法理解,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要卷入她这滩浑水?图什么?
许忻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但那弧度瞬间消失。
“为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掠过宁蔚声红肿的眼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在回答宁蔚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大概是因为…我讨厌看疯子演戏,更讨厌看傻子被人当枪使。”
“尤其是,”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锁住宁蔚声。
“像你这样,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