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暮》》余春及

2、平行世界 这是她第一

　　江停云的办公室永远保持着23℃恒温。第17位来访者刚离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柑橘香水味。他机械地记录着咨询笔记，钢笔在纸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

　　"江医生总是这么认真呢。"

　　这个声音响起的瞬间，钢笔尖戳破了纸张。江停云缓缓抬头，看见暮时雨坐在访客椅上，穿着那件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淡蓝色连衣裙，脚上却踩着去年流行的厚底乐福鞋——这种时空错乱的搭配本该立刻引起警觉，但他的大脑自动修正了所有不合理。

　　"时雨？"他声音发紧，指节泛白地攥着钢笔，"你怎么..."

　　"来等你下班呀。"暮时雨歪着头笑，阳光穿过她晃荡的小腿，在地面投下清晰的影子，"今天不是约好要去吃那家新开的寿司店吗？"

　　江停云怔怔地看着她。这个暮时雨太明亮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沾着一点口红印，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枚银色素圈——那是他们大二那年在地铁站旁买的便宜货。所有这些细节都完美得可怕。

　　"你发什么呆？"暮时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腕间银质雨伞手链叮当作响，"病例写完了吗？"

　　手链。江停云瞳孔骤缩。真正的暮时雨下葬时戴着这条手链。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

　　"怎么了？"暮时雨依然笑着，但眼神开始闪烁。

　　江停云绕过办公桌，颤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温暖的，柔软的，带着淡淡桃子香气的。太真实了，真实得令人绝望。

　　"这是梦。"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已经死了十八年了。"

　　空气突然凝固。暮时雨的笑容僵在脸上，窗外车水马龙的声音骤然消失。江停云发疯般抓住她的肩膀："为什么要跳下去？为什么选在我高考那天？你说过会等我回来！"

　　眼泪砸在暮时雨的连衣裙上，洇开深蓝色的痕迹。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正在溶解的雨滴。

　　"对不起..."暮时雨的声音忽远忽近，"停云，忘了我吧。"

　　窗外传来"咻"的破空声。江停云转头看见烟花凝固在夜空中，最灿烂的那朵刚好停驻在爆炸的瞬间，火星像被钉在黑色幕布上的金针。当他再回头时，暮时雨的脸已经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轮廓在微弱地发光。

　　"不要！"江停云拼命想抱住她，却只抓住一把冰凉的空气，"你凭什么要我忘记？凭什么..."

　　刺耳的闹铃声撕裂了梦境。

　　江停云从办公桌上惊醒，脸颊下压着被泪水浸湿的病例本。窗外真实的烟花正在绽放，手机显示凌晨5:17，新年第一天。倒在一旁的安眠药瓶滚落两颗白色药片，瓶身上贴着"每日剂量：1片"的标签。

　　他慢慢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办公桌相框上——高中毕业前夕的暮时雨，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樱花树下，笑得勉强却真实。这是她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烟花声越来越密集。江停云拉开抽屉，取出那封他读过无数次的遗书。纸张已经泛黄，边缘处满是折叠的痕迹。最后一段话的墨水被泪水晕开过：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变成将落未落的雨。不要难过，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说的——雨也可以很美。请继续看烟花，继续活着，连我的份一起。"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阳光穿透烟花残余的烟雾。江停云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颤抖。十八年了，这是暮时雨第一次入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