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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州夜雨 苏灵仙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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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灵仙对姐姐官船缓缓靠岸,苏州码头上早已列队等候着数十名官员。谢瑶环站在船头,远望这座烟雨朦胧的江南名城。三月的细雨将城郭笼罩在一层薄纱之中,远处的虎丘塔若隐若现。
"姐姐,蔡刺史亲自来迎了。"苏灵仙轻声提醒,指了指码头最前方那个身着绛紫官袍、满脸堆笑的中年男子。
谢瑶环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冠。尚方宝剑被苏灵仙双手捧着,在细雨中泛着冷光。
"下官苏州刺史蔡少炳,恭迎御史大人!"船板刚搭好,蔡少炳便迫不及待地拱手高呼,声音洪亮得让周围百姓纷纷侧目。
谢瑶环稳步下船,拱手还礼:"蔡刺史不必多礼。"
蔡少炳约莫四十出头,圆脸细眼,笑起来时眼角堆起层层褶子,看似和善。但谢瑶环注意到,他行礼时那双藏在袖中的手白皙肥嫩,指甲修得圆润光滑,与江南水患灾情形成刺眼对比。
"御史大人舟车劳顿,下官已在寒舍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蔡少炳侧身让出路来,身后官员们立刻如潮水般分开一条通道。
谢瑶环目光扫过那些低眉顺眼的官员,又掠过远处被衙役拦在外围、衣衫褴褛的百姓,淡淡道:"公务在身,酒宴就免了。本官直接入住官驿即可。"
蔡少炳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大人清廉,下官佩服。只是官驿简陋,恐怕..."
"无妨。"谢瑶环打断他,"本官奉旨查案,不是来享乐的。"
蔡少炳眼中闪过一丝阴翳,但很快又堆起笑容:"是是是,大人说得是。那下官这就引路。"
马车缓缓驶入苏州城。透过纱帘,谢瑶环观察着这座江南重镇的街景。主街上商铺林立,看似繁华,但巷弄深处不时可见蜷缩在屋檐下的灾民。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酒楼后门,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蔡刺史,朝廷下拨的三十万石赈灾粮,可已发放到位?"谢瑶环突然问道。
蔡少炳正滔滔不绝地介绍苏州名胜,闻言一愣,随即笑道:"回大人,已发放大半。只是刁民贪得无厌,领了粮食还闹事..."
"哦?"谢瑶环目光锐利如剑,"那为何城中仍有饥民?"
蔡少炳额头渗出细汗:"这...这些多是外地流民,非本州户籍,按律不应..."
谢瑶环不再言语,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蔡少炳如坐针毡,一路上再不敢多言。
官驿虽称简陋,实则布置精美。谢瑶环刚安顿下来,蔡少炳又命人送来各色礼品——上等丝绸、珍玩玉器、甚至还有两名貌美婢女。
"全部退回。"谢瑶环看也不看,对苏灵仙道,"今晚我要夜访民区,你准备两套粗布衣裳。"
苏灵仙瞪大眼睛:"姐姐要微服私访?太危险了!"
"不亲眼看看,怎知真实情况?"谢瑶环解开官服腰带,"蔡少炳表面恭敬,实则处处防备。若不突破这层官官相护的网,我们永远听不到真话。"
夜幕降临,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女子悄然离开官驿。谢瑶环将长发挽成普通妇人发髻,苏灵仙则扮作小妹模样。二人穿过几条繁华街道,渐渐走入苏州城西北角的贫民区。
这里的景象令谢瑶环心头一震。低矮的茅草屋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街道上污水横流。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远处传来妇人压抑的哭声,空气中弥漫着疾病与绝望的气息。
"这位大娘,"谢瑶环拦住一位背着破布袋的老妇人,"请问赈灾粮在何处发放?"
老妇人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们是外乡人?快走吧,这里没粮食。"
"我们听说朝廷拨了赈灾粮..."
"朝廷?"老妇人突然冷笑,"粮食都被官府老爷们贪了!前两天蔡大人的小舅子又开了一家米行,价格比平时高三倍!"她压低声音,"听说御史来了,可有什么用?官官相护!"
谢瑶环心如刀割。正欲再问,忽听前方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手持水火棍,挨家挨户踹门:"交税了!逾期不交,抓去充役!"
"不是刚交过吗?"一个瘦弱男子拦在门前哀求。
"那是旧税,这是新加的剿匪税!"衙役一脚将他踹倒,"没有钱?拿你女儿抵债!"
两个衙役冲进屋内,拖出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女孩母亲哭喊着抱住衙役的腿,被一棍打晕在地。
谢瑶环怒不可遏,正要上前,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回头一看,是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男子,剑眉星目,身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别冲动。"男子低声道,"那是蔡少炳的心腹,你斗不过他们。"
谢瑶环挣开他的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跟我来。"
三人绕到一条小巷,男子推开一扇破旧的木门。屋内点着油灯,十几个孩子围坐在草席上,一个老者正在教他们识字。
"这是..."
"私塾。"男子简短地说,"我叫袁行健,是个落第书生。这些孩子都是灾民遗孤。"
谢瑶环注意到屋内墙上挂着几幅精细的江南水系图,桌上堆着账册般的本子。袁行健顺着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挡在桌前:"姑娘看着面生,为何来此险地?"
"我们..."苏灵仙刚要开口,被谢瑶环拦住。
"听说灾情严重,特来探望亲戚。"谢瑶环道,"袁公子为何要办这私塾?"
袁行健眼中闪过一丝悲悯:"能救一个是一个。"他忽然压低声音,"两位还是快离开吧。近日官府到处抓'叛匪同谋',女子尤其危险。"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喊叫声:"搜!挨家挨户搜!有奸细混进城了!"
袁行健脸色一变:"不好,定是有人告密。"他迅速推开后窗,"从这儿走,沿小河直行,第三个巷口右转就到主街。"
谢瑶环犹豫道:"那你..."
"我自有办法。"袁行健突然从桌下抽出一把短剑,动作之利落与书生形象判若两人,"快走!"
谢瑶环深深看他一眼,拉着苏灵仙翻窗而出。身后传来踹门声和袁行健的怒喝:"谁敢动这些孩子!"
两人沿着小巷疾行,身后追兵的火把光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被追上,谢瑶环突然看见前方河边停着一条小船。
"上船!"她拉着苏灵仙跳上小船,迅速解开缆绳。追兵赶到岸边时,小船已隐入夜色之中。
回到官驿已是三更。谢瑶环换回官服,坐在案前沉思。苏灵仙端来热茶:"姐姐,那个袁公子..."
"不简单。"谢瑶环轻叩桌面,"一个落第书生怎会有那样的身手?又为何对官府行动如此警觉?"
苏灵仙眨眨眼:"我看他对姐姐倒是很关心呢。"
谢瑶环瞪她一眼:"休得胡言。"却不禁想起袁行健那双坚定如星的眼睛。
次日清晨,谢瑶环正在查阅卷宗,忽听外面喧哗。一个侍卫慌张跑来:"大人,不好了!武公子当街强抢民女,百姓围住了他的轿子!"
谢瑶环拍案而起:"哪个武公子?"
"梁王武三思的公子,武宏。"
谢瑶环冷笑一声:"来得正好。"她整了整官服,"备轿,本官要看看这位武公子有多大威风!"
苏州最繁华的观前街上,一顶华丽的八抬大轿被百姓团团围住。轿前一个锦衣青年正挥舞马鞭抽打一个跪地哀求的老汉:"老东西!本公子看上你女儿是她的福分!再纠缠,打断你的狗腿!"
轿帘微掀,隐约可见里面蜷缩着一个哭泣的少女。
谢瑶环的官轿径直停在路中央。她缓步下轿,声音清冷如冰:"何方狂徒,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锦衣青年转身,见是个女官,先是一愣,继而轻蔑一笑:"哟,哪儿来的娘们儿官儿?本公子武宏,梁王是我爹!识相的滚开!"
谢瑶环不怒反笑:"原来是武公子。本官谢瑶环,奉旨巡按江南。"
武宏脸色微变,但很快又挺起胸膛:"区区御史,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谢瑶环不再理他,径直走向轿子,掀开轿帘:"姑娘,出来吧。"
少女战战兢兢地下轿,扑到老汉怀里。武宏大怒,伸手就要抓谢瑶环的胳膊:"你好大的胆子!"
"啪!"谢瑶环反手一记耳光,打得武宏踉跄后退。她缓缓抽出尚方宝剑,寒光映着武宏惨白的脸:"尚方宝剑在此,如朕亲临。武宏,你可知罪?"
围观的百姓发出惊呼。武宏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又变得狰狞:"你给我等着!"说完推开人群,狼狈而逃。
谢瑶环收起宝剑,扶起跪地叩谢的老汉:"老人家请起。本官既来江南,必为百姓做主。"
回官驿的路上,苏灵仙忧心忡忡:"姐姐,那武宏定会报复。"
谢瑶环神色凝重:"灵仙,你去查查这武宏在苏州还有哪些恶行。记住,暗中查访。"
"那姐姐你呢?"
"我要再见见那位袁公子。"谢瑶环望向窗外细雨,"他或许知道更多内情。"
苏灵仙抿嘴一笑:"姐姐该不是..."
"公务而已。"谢瑶环打断她,却感觉耳根微微发热。窗外雨丝渐密,打在青石板上,如同时急时缓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