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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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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正是开桃花的好时节。
远远望过去,能瞧见大片大片的桃花涌上枝头,争开不待叶,明媚灿烂,像是挂在云边的红霞,与绿树互相衬映着。桃红柳绿,偶尔能见着那柔嫩的桃花被风轻轻推了推,倒也显现出几份娇羞的神态来,让人不由心生怜爱。
而比这桃花更让人怜爱的,自然是那面若桃花的美人。
“抱歉,王公子。”
美人蹙起柳眉,露出犹豫的表情。她迟疑地看着前方容貌俊朗的青年,咬着下唇半晌,道:“我与公子认识的时日尚短,这实在有些唐突,恕我实在不能接受公子的好意。还请公子……另寻佳人。”
那王公子一听这话就怔了半晌,不敢置信地瞧了女子一眼,然后又摸上了自己的脸,表情一时间变得阴晴不定起来。
“映红姑娘,你当真不能再考虑一下?”王公子似是还是不死心,“我定会全心全意对你好,你瞧你那个爹,如此待你,你为何执意留下?”
名为映红的女子只是垂下眼睛,轻轻摇头:“谢谢王公子,但映红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是我不够好看吗?”王公子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觉得有些惊讶,面色困惑地询问,“还是你觉得我对你不好?”
映红一怔,回道:“并非如此,是我……”
她面色赧然,却还是笃定开口:“是我心有所属,配不上公子。”
“……那便是我和姑娘有缘无分了。也罢——”
王公子遗憾摇头,下一秒却又笑意盈盈起来。四周花香渐浓,那浓郁的味道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搅乱思绪,映红神情一凝,她脚下一个踉跄,王公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手按着女子犹如细柳般的纤腰,一手缓缓游动着,举动暧昧得让映红染上羞愤的红意。
“反正,我也只想和映红姑娘一度春宵罢了。”
映红难以置信,她咬牙切齿,然而说出来的话却软绵绵的:“你这是做什么?你……你好生厚颜无耻!你赶紧放、放开我!”声音逐渐变小,她不由得瘫软在齐沉怀里,眼皮子也越发地感到沉重,只能喃喃念着心上人的名字,“季大夫,救救我,救救我……”
“别想着那人啦。映红姑娘。”王公子凑近她耳畔嘻嘻笑着,“这总比伺候客人们要好吧?我第一眼见你就心悦你了,你就应我一回吧。”
齐沉早就窥想这位姑娘很久了,他知映红家境极差,她父亲还有将她卖到青楼的打算——知晓此事后,本打算慢慢来的齐沉再也忍不住了,若要被那些咸猪手沾染了,还不如他来品尝呢,他绝对比那些客人们要来得更加怜香惜玉。
“你同你那个好吃懒做的爹在一起也是受苦的命,何不如从了我呢!我是那样心悦你呀!”
他轻轻地按住女子的眼睛,女子的睫毛犹如蝶翼一般颤动着,让他手心发痒,心也痒了。
等生米煮成熟饭了,映红再也不愿意也是没办法。而且他有自信,有这张脸在,映红慢慢也会接受他的。
映红赤红着双眼,咬着牙道:“我会恨你一辈子!”
齐沉一怔,随后又笑道:“我不会强求,露水情缘,也是一桩美事嘛。放心好了,映红姑娘,你会喜欢上的。倘若你答应我的话,我——”他最后的话语淹没在女子的喘息里,事不宜迟,齐沉扶着映红,往着这附近的客栈走着——样子正义凛然,内心却急不可待。
“……公子,可以请留步吗?”
这声音仿佛三月春风,让人心旷神怡,打断了齐沉的浮想联翩。他愣了片刻,止住脚步,回过头去。
齐沉从未见过如此貌美之人,这般容貌,怕不是连寻芳公子都比不过。他的眉目精致秀丽,虽穿着一身朴素白衣,却也掩盖不住他的绝代风华,一双桃花眼看向齐沉的时候,仿佛里面有无限情意,近乎让齐沉失了神,禁不住让他脸红心跳起来。但他很快按住了自己躁动的心神,毕竟,这人怎么看都是个男的,虽然他长得丝毫不输给齐沉怀里的映红,不过齐沉对男人是半分兴趣都无。
“请问你有何事?”
那白衣公子定定地看着他,语气犹疑:“……林玉公子,你怎会在这?”
林玉公子?齐沉内心一惊,但表面什么也没表现出来,声张虚势道:“我怎不能在这?你到底有何事?”
白衣公子眼睛一眯,气势霎时变得相当凛冽:“你不是林玉公子。”随后目光投向了齐沉怀里的映红。“映红姑娘怎会在你怀里?”
映红喘着气,说不出任何话来,但见到白衣公子后,她原本朦胧的双眼顿时明亮了许些,带着潮红的脸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坏了。齐沉心道,没想到在这种偏僻的小村子都可以碰上认识正主的人,而且还是映红的熟人。
到手的鸭子看来要飞了!齐沉深感肉疼,却也知道不能再犹豫,他猛地伸手把怀里的姑娘一推,趁着对面的人慌忙接住映红之际,他双脚一点,运用轻功就这么往一旁飞快奔去。
这村子他毕竟也待了些时日,对地段相当熟悉,再加上他对自己的轻功十分有自信,自是认为对方定是没有办法追上他。
看来这个地方也不能留了,这张脸也不知还能不能要?他还是相当喜欢这张脸的。齐沉回到自己所住的小屋,一边收拾行囊一边思索着,虽然觉得可惜,但他还是狠了狠心,摸上自己的脸,一咬牙,把自己面上的人皮给撕了,疼痛感令他禁不住呲牙咧嘴,他忍着痛,把面具揉成一团,换了另一张人皮面具敷贴上去。
可惜了,他真是万分悔恨,在心里把那个白衣公子给骂得猪狗不如,若不是他坏了自己的事,映红现在就只能跟着自己了,他这阵子留在这里付出的全部心血都化为泡影。
……真是便宜了那人。那人此时怕不是温香软玉在怀,马上要寻一地同映红欢好呢。
他心里略微失落地感慨着,当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不过既然已被揭穿,那此地的确不能久留。
这么想着,他换了衣服,很果断地抓起行囊,正欲出门,脚步猛地刹住了。
他不由得睁大眼睛,随后迅速反应过来,立刻换了表情,赫然道:“你、你是谁?为何突然闯进我家里?”
“别装了。”对面的公子正盯着他,那张漂亮精致的面孔实属是让人难以忘记。他的声音相当温凉,“你便是方才伪装林玉公子的人吧。”
齐沉妄图不承认,那人又上前一步,笃定道:“纵然你换了面皮,我也知晓方才之人是你。”
这是什么人!齐沉浑身冷汗。
此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跟他到这里,还如此肯定方才之人便是自己,不是武功高便是有什么奇怪的招数。齐沉不停退后,打算死鸭子嘴硬,可还没退几步,就觉得脚下一软,力气好似都被抽走了一般,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瘫软在地上。
四肢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感,齐沉勉力用双手撑着地,狼狈地抬头望向面无表情的男子,这是怎么回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一时间——”
识时务者为俊杰,齐沉立即求饶,然而男子只是冰冷地凝注着他。
“你给映红姑娘下药一事,实属罪不可恕,轻薄女子,妄图破坏女子贞操,更是无耻下作,何况你还盗用他人脸面,实在是错上加错。”
白衣男子缓缓道,他的声音悦耳动听,恍若清风袭来,齐沉却听得心凉,那一点旖旎的心思也被扔到千里之外去了。他一动也不动,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根本没法动弹。
男子一脚往齐沉的撑着地的手踢去,齐沉惨叫一声,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四肢百骸霎时钝痛无比。
“用他人脸面招摇过市……像你这种人,根本死不足惜。”
男子弯下腰,伸出手来,抚摸着齐沉的脸颊,仔仔细细地寻找着面具的边缘。然而像条死鱼一样瘫着的齐沉却忽然弹了起来,惶恐地想要挣扎,男子毫不留情地禁锢住他,咔嚓一声,下巴传来的痛感却让齐沉一点尖叫声也发不出来了。
他的下巴脱臼了。
齐沉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直接晕厥过去,他强忍痛意,眼眶都冒出了眼泪。
男子的眼神宛如利刃一样,不久前还觉得对方的桃花眼让人意乱情迷,现在齐沉只觉得那双眼仿佛要把他的皮肉给割下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发着抖,因为他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真的打算杀了他。
在触碰到略微凸起的部分后,他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
他撕得相当利索快速,撕下面具的疼痛感让齐沉禁不住闷哼着,他睁大眼睛,浑身发抖,心扑通一跳,神色惊恐,眼泪狂流不止。
一直以来他都自视甚高,现在才察觉自己真是井底之蛙。此人和自己的实力差距甚大,看来今日就是自己的死期了。
齐沉不由绝望地想早知如此,就应早些对映红下手……反正他都要死了!反正他都要死了!他自知死到临头,万念俱灰,瑟缩着闭上双眼,却久久没等到任何动静,不由悄悄地把眼睛睁开一丝缝隙,却见对面的男子正怔怔地瞪着自己,面上满是惊疑之色。
齐沉厌恶自己的长相。
在他的右脸颊,有一块深红色的圆形胎记。
这块胎记突兀地烙印在那里,显得那张原本还称得上清秀的面目顿时变得狰狞丑陋。再加上他频繁地进行易容,由于长期被人皮面具所掩盖,他的整张脸有着许多的红色痘印,齐沉恼怒又绝望地妄图低下头去,然而却动都没法动。他深知他现在的模样有多么不堪——要知道他现在下巴脱臼,嘴巴都合不拢,定是显得显得相当狼狈。
自从掌握易容之术后,他甚少把自己的真实面目摆露在他人面前。这回被对方所掀下自己的面具,确实让他觉得相当难堪。
莫不是这张脸丑到对方都难以下手?齐沉不由得有些自嘲地想,毕竟自己和对方,简直是云泥之别。
“你——”
男子迟疑地望着他,齐沉抬起眸,在男子的双眼,齐沉见不到对自己的嫌弃与厌恶,只有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甚至去触碰自己的圆形胎记,没有人对他做出过这种亲密的举动——何况是抚摸这种齐沉相当厌恶的地方。他觉得相当不自在,下意识地想侧过头去,但却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来。
他触碰得相当小心翼翼,然而齐沉却始终提着一颗心不敢放下来。随后他瞧见男子锁紧了那漂亮的眉眼,轻声问道:
“你……你的岁数多大?”
见男子蹙了蹙眉头,齐沉忽然知晓了什么。
他的心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兴许不会被对方所杀。
他张开嘴想回答,但他却觉得自己的喉咙相当干涩,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他拼命地吞咽着,一定要镇定,一定要镇定,如此想着,他缓了片刻,才结结巴巴道:“我,我今年岁数应是十九。”
“十九?”
齐沉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烫,他忙道:“我实属也记不清楚了。岁数也许有些相差,我是被抱养的,因此详细的年岁我也不太晓得。”
男子沉吟着,他仍旧维持着挑着齐沉下巴的姿势,道:“你出生在哪里?家人可曾还在?名字是什么?”
见男子神情相当严肃,齐沉此时也无法动弹,只能老实报上了自己的出生地。
齐沉——在那时他还不叫齐沉,他被取了个常见普通的贱名,叫二狗。他幼时便流落到花街青楼,被那里的老鸨所收养,当了十多年的苦力。齐沉在青楼偶然结识了一个采花大盗,对方是个易容师,见他根骨不凡,又觉得和他十分投缘,便慷慨地对他倾囊相授,最后齐沉改名换姓,凭借着这点易容的本事,偷溜出来离开了青楼。
当然,采花大盗的事情齐沉不敢细说,只含糊道他在好心人相助下离开青楼,一路漂泊直至来到这个村子,对映红一见钟情才犯下此等错事,后惴惴不安地低头,等待男子的发落。
片刻,男子忽地伸手托起他的身体,齐沉瞪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把他的身体翻了个面。
男子盯着他的脖颈,温暖的手指撩起他的头发,随后轻柔地抚过齐沉的后颈,在某处轻轻地点了点。触感恍若蜻蜓点水,转瞬即逝,齐沉却觉得好似有电流窜过他的脊骨,让他顿时觉得头皮发麻,甚至轻喘出声,后又死死地闭上嘴。
齐沉一动不动,只僵着身体,任凭男子仔细地打量半晌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许久,最后松开手臂。
齐沉的手被攥出一圈红印,他忍着疼痛,含糊不清地问:“那你又叫什么名字?你是……”他动了动鼻子,对方身上传来一股浓郁的草药香味,这味道浓郁又清新,闻着让人感到有许些心旷神怡,他不由得深呼吸了一口,小声地问道,“你是郎中吗?”
男子凝视着他,似乎回忆着什么一样,并未搭话。
齐沉又小声地试探问道:“请问……我应当如何称呼你?”
对方一愣,这才回过神来,随后移开眼神。
“我的名字是季云临。”
“……季,季先生——我能这么叫你吗?”
对方只轻轻点头。
原来此人就是季云临。
对方一道上名字,齐沉便恍然大悟。这人便是映红姑娘心悦之人,季云临。从映红的嘴巴里,他得知对方是个云游的江湖郎中,似乎还有“神医”的美称。确实,瞧对方长相如此漂亮,倒确实像个神仙人物了,映红也一直夸他,想必他的医术约莫也是不差的,和他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映红钟情对方,倒也是理所应当了。
毕竟这张脸……当真好看,看着看着齐沉又失神,如若对方是个女的——他刹住自己的念头,就算再怎么好看,对方也是是个男子。
季云临解开他的禁锢,又将他下巴归位,凝注他许久。
齐沉本疼得龇牙咧嘴,也不敢说什么,抬头却撞进那双桃花眼中。被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所凝视着,齐沉的心都禁不住荡起阵阵涟漪,去遮掩自己的心慌意乱。
这不能怪他——对面一个男子,居然生得如此红颜祸水,这怎么能怪他?
他被对方的眼神瞧得有点心慌,连忙低下头去。如今他心中都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感。他不会死了!
“今日我放你一马,”季云临半晌才道,“你可认错?”
内心想着各种不正经的,齐沉面上却摆出相当羞愧的神色。
“我,我只是一时犯浑了。我真的知错了。我绝对不会再犯。”齐沉的声音相当嘶哑,但是他知晓对方必定会网开一面,对方话语已经相当明显,再联系起自己的胎记——他心中不由得浮现出了一个猜测。他那没什么印象的生父生母,和对方估计是认识的。
他未曾想过,自己面上这个丑陋的胎记,竟是能让他逃过一劫。
“此次是我错了,我太喜欢映红姑娘了……实在是一时糊涂才犯下这错。”
季云临微微皱眉,道:“感情之事不能强求。她既不喜欢你,你应当好自为之。”
若他有这张脸,映红喜不喜欢自己,真是一句话的事。齐沉心想。他忙低着头称是,心里犹豫着,又狠了狠心,忽然猛地甩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得满面泪花:“是我一时糊涂了……是我糊涂!都是我的错,季先生,还望你大人有大量,饶我此次便是。”
季云临见了,眉眼也舒缓下来,只轻轻地叹气,道:“你怎会易容术?”
齐沉迟疑片刻,解释道:“方才我也说过,我在青楼里遇见过一位好心人。他,他同情我的遭遇,同我一见如故,便传授于我易容之术。若不是易容术,我当时也没有办法逃离青楼。”
“……那你又为何要盗用林玉公子的外貌?”季云临无法理解,道,“如今你也不在青楼,不是吗?”
齐沉心想,他看了自己这张面目,还在说什么废话呢?
“映红姑娘如此美若天仙,我还是配不上的。我偶然在路上撞见过对方,深感林玉公子玉树临风,气宇轩昂,我本以为用了此貌,映红姑娘会……”齐沉摆出凄苦的神色,断断续续道,“然而她早已心有所属——”他看着季云临,声音更加戚戚然了,“我现在才知,无论我再怎么做,她都不可能会心悦我。”
季云临似乎是无法理解一样地皱着眉头,最后却也只是默然,随后轻叹一口气。
“你当时在青楼使用易容术,也是无奈之举,但易容术到底是欺骗他人的招数,天底下使用它的,也大多都是贼人。若非性命之忧,我希望你日后莫再使用了。”
“我晓得,我晓得。”齐沉拼命点头。
“此番给你一个教训,还望你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切记别再做此等小人之事。”随后,季云临话锋一转,道,“你放心,我会保你这一条命,但我不能代替映红姑娘原谅你。此事究竟如何,还要等映红姑娘醒来再做判断。”
齐沉内心大喜,忙道:“定然。无论映红姑娘怎么打算,我都会听从。”
映红性子温软,他只要赔礼道歉——嗯,重点是要多赔礼,对方必定不会多为难他,毕竟说到底他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呢。而且……他瞄一眼面前这人,心道,说不定对方还开心得很。
就是可怜银子……那可是他存了很久才得来的啊。
不过到底还是性命第一。齐沉颤颤巍巍地爬起来,告诉季云临自己先去拿一些赔罪的银子,之后好给映红。季云临点点头,道:“那我在门口等你。”
齐沉狐疑,他就不怕自己逃走?莫不是又对自己使了什么招数?
他惊疑不定,但也实在不敢逃跑,便赶紧拿了银子,又稍微简单打理了一下自己——毕竟现在的他狼狈得很。齐沉伸手摸上自己粗糙的胎记,刚触碰上的那一瞬间,就像被烫伤一样,迅速放了下来。
季云临……想必他不会允许自己带上人皮面具的吧。
他已经许久没有用真实的容貌见人,一时间竟是不敢踏出这扇门。
“怎么了?还有什么需要拿的吗?”
门后传来的声音让齐沉一颤,忙道:“没有没有。让你久等了,季先生。”
他定了定神,终究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全程齐沉都是低着脑袋畏畏缩缩地往前走,他真要感谢季云临,季云临太容易吸引他人的目光了,以至于别人倒是没怎么注意他。
季云临以为他是胆怯于见到映红,却不知他只是不愿意用真实面目见人。
他低着头跟着季云临走进客栈,房间里映红正坐在床上,她气色看着还不错,见到季云临一进来,顿时眼睛一亮,甚至还露出了笑容。
“季先生!您来了。”
然一转眼见到齐沉,映红的表情顿时变得困惑起来——她显然没认出他来。
“这位是……?”
齐沉慌乱地转过脸,不敢看她,季云临直接开门见山道:“映红。此人便是刚才猥亵于你的人,我已把他带来了,他现在已经彻底知错……”他顿了顿,还是道,“但该如何做,我想还是应该交由你来处理才是。”
映红睁大眼睛,吃惊地看向齐沉,随后表情立刻变得嫌弃和厌恶起来。
那嫌弃的表情刺得他内心作痛,但他的重点也不是这个了。齐沉忍痛将积攒已久的银子放下,好声好气地对映红道歉,又狠狠地把自己骂了一遍,说得都口干舌燥了,然而女子只是冷冷地听着,最后只道:“我绝不原谅你,我要上报官府,让你去坐牢。”
齐沉目瞪口呆:“坐……你说什么?坐牢?我分明什么都没来得及做,你就要上报官府?”
“你用假脸欺瞒于我,还侮辱民女,这也算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连你的名字都是假的!”映红铿锵有力道,“我原把你当做朋友,未曾想到你只是……若不是——若不是季大夫,”说到这里,她面色一红,轻轻地瞧了一眼旁边面容秀美,默不作声的季云临,“若不是季大夫,我早就被你糟蹋了。”
齐沉万没想到映红做此打算:“银子你不要了?你们家欠这么多赌债,你不要银子,你打算怎么过活?”
季云临问道:“赌债是怎么回事?”
映红面色相当难堪,并未回话。她似乎不想在季云临面前提及此事,齐沉这才知道,赌债一事季云临并不知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愤然道:“若我是为了银子,我能找到比你更好的人,更不可能选你。”随后便发逐客令,“你走吧!到时候官府上见。”
齐沉咬牙切齿,真是心高气傲!等她到时候去了青楼,迟早会为今天的事后悔。他见季云临还在一边,就忍着怒气说:“我下次再来拜访姑娘,映红姑娘好生歇息先。”
他压下火气,他这回是找错了方向。明日再来……映红一定会原谅他。
“齐公子,赌债是怎么一回事?”回去路上,季云临忽的问他。
齐沉忙回答:“映红的父亲爱好嫖赌,欠了一堆债。本也有公子提亲,但映红都看不上,他父亲也嫌钱少——”他顿了顿,道,“他想把女儿卖到青楼去给自己赚钱。”
季云临皱紧了眉,道:“……真是枉为人父。”
“季先生能否在映红姑娘面前为我说点好话?”齐沉死命按着自己的腿,挤出了一点眼泪,“我是当真知错了,我这不是什么也没做成吗!这而且……而且,我当时之所以想做出那档子事情,正是因为她父亲的缘故。若让映红姑娘被那些人玷污,那何不如跟我走呢!我也是为映红姑娘好啊!”
季云临淡淡道:“这要让映红姑娘拿捏主意才行。我不能做主。你若真心想悔改,我想映红姑娘是会原谅你的,但你放心,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保你一命。”
那也就是说坐牢的话就不管了吗!
齐沉垂头丧气跟着季云临走着,走着走着,他突然觉得不对头:“季大夫,我们这是去哪里?”
季云临偏着头,对齐沉道:“去映红姑娘家中。”
齐沉道:“你是打算替映红姑娘把债还了?”那他是不是可以少给点银子?
季云临道:“还了债也不能根治。何况,你若想求映红姑娘原谅你,那个债便是你应该还的。”
齐沉嘴角一抽,虚伪地笑道:“你说得是。你说得是。”
待齐沉和季云临再次走出映红姑娘家中时,齐沉已离季云临约莫有十多步远。
“你离我这么远作甚?”季云临问道,“我又不会吃了你。”
“哈、哈哈……”齐沉干巴巴地笑道,“我就这样就好了,没事。”
他怎么都没想到季云临会直接把那男人给直接废了……确实,这下是直接根治了对方爱嫖的毛病了。他还威胁那男人道,若今后胆敢再赌,今后就废了他两条腿,让他再也不能出去。那男人吓得真是屁滚尿流,估计这辈子都完了。
齐沉想到那滋味就心下一紧,命可以没有,命根子绝对不能没有,这人间极乐,让他再也不能尝试的话,不如让他死了得了。
此人倒是也心狠,他对季云临的惧怕不由得再上一层楼。他竟是如此毫不留情。再望着那张美面,齐沉心中什么想法也没有了。
齐沉加快脚步,身后季云临一直跟着他。
走进小屋的时候,齐沉不抱希望地回头,道:“寒舍简陋,你……季先生,你不考虑去外边的客栈?”
季云临看看这间的确显得颇为寒酸的小屋,温和地笑道:“我时常风餐露宿,早已习惯,你不必担忧。”
我根本没担忧!
季云临道:“这些日子,我便在你这里叨扰了。”
齐沉觉得季云临还真是相当不要脸,面上还是乐呵呵道:“你若不嫌弃,我自是欢迎。”
本也没打算把这破屋当长久之地,这地方自是什么也没准备,何况齐沉在住宿上也是相当随便之人——他只介意自己出去是否是一幅光鲜亮丽的模样,至于其他的,反正也无人晓得,何必再精心打理呢。
但今天毕竟也是有外人在,齐沉正准备做做表面功夫,随便收拾一下这屋子,结果一只纤纤玉指便按住了他的动作。他吓得呼吸一窒,身子倏然都发颤了,对面的人怔了一下,随后放下了手。
“我来吧,你先歇息。”季云临顿住顷刻,才缓缓道出这句话。
“啊……这多不好意思啊。”
“没关系。我既要叨扰一阵子,那这些也应是我该做的。”
齐沉虚伪地拒绝,见季云临似乎是真心打算来弄,便打着哈欠表示自己先去洗面歇息,今日一天下来,他是真的累坏了。屋子里只有一张床,他客气地询问季云临要不要睡,季云临只摇了摇头,齐沉便也不客气地躺在床榻上了。
昨日齐沉还在心里暗骂对方不要脸,今日起来,发现屋内焕然一新,桌上甚至还摆了两碗香喷喷的粥后,齐沉顿时觉得季云临来到这里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对方笑道:“不知是否还合你胃口?”
这粥味道也是相当一流,齐沉没想到这大夫医术高超,身手不菲,就连厨艺都如此精湛。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人?齐沉百思不得其解,他忍不住有些嫉妒地想,既然已经那么厉害了,为何还要赐予他那么美丽的容貌?他又忍不住去瞟季云临那张精致的脸,若他有这张脸的话——映红肯定早就被自己拿下了。
世间怎有人长得如此标致?而这人为何又不能是他呢?
罢了,反正再怎么漂亮,他也是个男的!说到底,明明是个男的,生得如此漂亮是要作何?他的脑子控制不住地冒出阴暗的幻想,若有一日对方能跪在自己身下,那得有多爽快!
“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说。”
吃完粥后,季云临斟酌片刻,看着他郑重道。
齐沉知晓对方要说的是什么,他兴致索然,现在提及这些,有何意义?
但他也不会砸对方的场子,只老老实实地点头。
季云临缓缓道来。
齐沉的生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圣江济,生母则是威风凛凛的女侠何春兰,结果她在抵御一次魔教袭击时,齐沉作为人质被魔教一方所携走,随后不知所踪,他的母亲悲痛欲绝,最终早早去世,从此父亲也郁郁寡欢,几年后也追随妻子而去,却没料到自己的孩子竟阴阳差错流落到了春香阁里。两人一世英名就此没落,江湖再也无他们二人的传闻。
齐沉本来毫无兴趣,但听到这里,还是不由得愕然,心中惊涛巨浪翻涌搅弄,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身世大有来头。
他在花楼的时候,也有姑娘说他的胎记和画像中江济之子的胎记非常相似,但大家都觉得这不过只是个偶然与笑话,神医与女侠之子怎会流落到青楼里去,还是这种德性呢?没人真的去在意。何况后面还有传言说江济找到了自己的孩子,因此这事自然就被齐沉当个笑话给搁浅了——难道那是假的?
“那人并非师傅的亲生儿子,乃是他的养子。”季云临道。
“哦……”齐沉怀疑道,“你叫他师傅,所以你是江济的亲传弟子咯?”
季云临好似觉得亲传弟子之名有些夸张,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是的。师傅二人失去你后无心江湖,便隐居在鸳鸯山庄不问世事,从此闭门不出,因而收徒之事并未流传到江湖中人里。你若不信,日后我可以带你前往鸳鸯山庄一观,有他们的养子江君逸佐证,想必也能取信于你。”
齐沉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他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传言江济英俊潇洒,何春兰貌美如花,为何他面上就平白无故多了一块胎记呢?
季云临道:“这说来话长。当年师母怀着你时遭遇敌方内功袭击,兴许是后遗症的缘故……生下你时,你半边面颊有着一块肿瘤,为保全生机,师傅不得不进行切除,才导致你面上留下了这块胎记。”
……那真是倒霉透顶。
季云临心有余悸:“若不是这块胎记,我也没法认出你,实属幸运了。”
“除却胎记之外,”他顿了顿,又道,“师傅还告知过我,他的亲生儿子,在后脖处上有一粒梅花痣。”
原来他背后还有一粒梅花痣?齐沉从未关注过。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触摸自己的脖子,季云临道:“知道这最后一条的人并不多,而你这些都对得上,我想,你大概就是他的儿子江礼君。”
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信誓旦旦,齐沉心中不由得也对此信服了几分。
何春兰和江济居然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他到现在都有点没实际感。他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也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有没有给自己留些银两?不过见季云临一幅两袖清风的模样,医圣救济众生的清贫美名也流传至今,好似希望不大。但那两人江湖传言众多,那些神兵利器、灵丹妙药,总有留些什么的吧?
齐沉心里忍不住打起算盘,就在此时,季云临突然示意齐沉伸出手。
齐沉不明所以,摊开掌心,季云临伸出修长漂亮的手指,在齐沉的掌心轻轻划下这三个字。
——江礼君。
季云临轻声讲解道:“师傅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堂堂正正,刚正不阿之人,做一个守礼知节的君子,因此给你取了这个名字。”
齐沉却觉得很可笑,一股气莫名涌上,他抬头看向对方,实属憋不住这口气,下意识地说:“我还是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
季云临一怔,齐沉又立刻闭上了嘴,后悔自己一时口快。
但对方却没说什么,只是放下手来。
季云临道:“你想要哪个名字,都是你的自由。我知晓你过得相当不容易,也因此走上了错误的道路,但现在改正还来得及。虽然师傅去世,但……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傅帮助我许多,你作为师傅的遗孤,我身为师傅的弟子,我也有责任教导你。过去的事情我不予追究,但日后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师母曾希望你继承她的衣钵成为一代大侠,可我想,今后的路你应该是想自己决定的。只要为人坦荡,光明磊落,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你有考虑过日后想做什么吗?”
齐沉内心大惊,也就是说季云临这阵子会一直和自己呆在一起?
他心中有数他是什么人,他本就是一个庸俗好色之人,何况,若不是因为这个胎记,若不是看在自己那便宜父亲的份上,他或许早就死在季云临手下。
被季云临踩在地上的回忆犹在眼前,齐沉的手颤了颤,面上却佯装镇定道:“我现在只想求映红原谅。”
季云临的神色变得柔和了一些,说出来的话却仍是老生常谈:“你若真心悔改,她必定会原谅你。”
次日,齐沉便准备上门拜访映红。
他和季云临说附近有位老人身患重病,老人因经济窘迫也无钱诊治,对此他感到非常忧心。齐沉一提及此事,季云临立刻坐不住了,一大早就出发前去为那位老人看病。
齐沉对他说这件事情的时候还特意露出一幅担忧的模样,让季云临也露出了欣慰的表情,说:“你果然是师傅的儿子。”却不知齐沉心里嗤之以鼻。
他当然是特意把季云临勾走的。
“……我爹爹的事情,是季先生做的?”
齐沉并没有吃闭门羹。如他所料,映红虽然不愿,却也没有赶他而去。毕竟过了一日,她已经能压抑住昨日的怒火了,甚至还将一杯茶放置在他眼前,露出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齐沉点头:“是我告诉季先生的。映红,我知晓我做错了事,但我确实不愿你落得那样的下场。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只是因为你当时拒绝我,我气得一时糊涂,我才……”
“你别再说了。”回想起那糟糕的记忆,映红的面色变得有些不好。她隐忍地咬着嘴唇,齐沉的目光禁不住停留在她身上片刻。映红长得真的很漂亮。如果自己有季云临那样的脸……
他将这些念头隐去,开始流泪卖惨,颤颤巍巍地说出自己的坎坷身世。果不其然,映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同情。但这并不够。齐沉昨日便发现了,映红看似温软,但她的心却一点都不柔弱,她还相当的傲气,即便身负债务,却也不愿收取齐沉的分文,只因她绝不愿意收取齐沉的一点心意。
当真是高岭之花——不过也正因这样,才有采摘的乐趣。
齐沉特意说出自己的生父正是季云临的师傅,而最近季云临则会留在他的身边教导他,映红的面色忽然变了变。
她犹豫着,随后叹道:“……此事就此作罢吧,我原谅你了。”
想必让她原谅的最重要原因,不是齐沉那坎坷的身世,而是不想让季云临为难吧。
齐沉心中不由得滋生了许些妒意,比起季云临那张漂亮的脸孔,“林玉”这张脸,的确都算不得什么了。
生得漂亮的人,总是会受人喜爱一些。
齐沉告辞之际,映红迟疑片刻,抬起头看着齐沉。
她早就注意到这回上门的齐沉带着个黑色面罩,道:“以后不要再用他人的脸面去欺骗别人了,那到底不是你自己的。”
“但我这张脸……哪有人会看上我呢?”
映红似是有些不忍,她还是心地善良,竟然还安慰他道:“到底也是虚妄之相。再美的人,迟早也会衰老,有一幅好品性才是最重要的。”
齐沉点头称是,心里却冷笑。
若季云临长成他这样,映红怎么可能还会看上他?
季云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他这里住下了,他也给予了他充分的时间去考虑自己的未来。
他忙着给这附近的老百姓义诊,每日早出晚归,除了写点东西教齐沉认字,其余时间都在忙着煎药,看医书,齐沉便兴致缺缺地宅在家里,顶多在家练练武,其他一概不做,颓废得很。
季云临说住在他家就得帮他做饭收拾,齐沉见他坚持,也懒得劝阻,乐见其成。他和废人一样被季云临养着,身体在对方的食补下一日日也变得健朗了些,但那些养生的饭菜实在太清淡,虽然他并不挑食,却也越发觉得腻味,而且季云临也强迫他要规律自己的作息——简直像个老头子一样。
唯一让他欣慰的是,约莫是为了季云临,映红时常会提着饭盒上门拜访,嘴上说是感谢季云临的帮助,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他和映红都心知肚明。
女子如此主动,是令人不齿的,让人觉得失了矜持,桃花村虽然人不多,嘴却也杂得很,对映红的行为,季云临似有些为难,却又不知该如何道出,让一边的齐沉看得冷笑。
“你到底对映红怎么想?”
季云临道:“她是个很好的女子。”后便没了下文。
映红分明知道自己绝对没戏,却仍旧对季云临示好,这有何意义呢?越想齐沉越感到不满,语气酸得出奇:“若不心悦就趁早拒绝吧。你这样吊着她有什么意思?”
季云临吃惊地看着他:“我从未想过吊着她,我一直也有同她保持距离呀。”
齐沉酸得很:“你这样就是吊着她。你难道不晓得,她喜欢的人是你?”
“但她到底没说出口……”季云临迟疑道,“也许是你我多想了呢?”
这不是很明显吗!齐沉没想到季云临如此优柔寡断,他见季云临好似是真的为难,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在不伤映红心的情况下拒绝,不由得想此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又道:“你大可说你已有喜欢之人。”
拒绝人的理由千千万万,喜欢才是没有理由。
季云临怔住,犹豫着道:“但我并没有喜欢的人,我不想撒谎。”
齐沉只觉得他虚伪,冷冷问道:“那对方若是向你表达了自己的心意呢?”
季云临回答得相当果断:“那我会直截了当拒绝的。”
直截了当?
齐沉恨恨地想,兴许他也只是在说大话罢了,然而抬头瞧见季云临那幅正经认真的模样后,齐沉却忽然说不出话来。气氛陷入了有些焦灼的沉默。
半晌,季云临又问道:“我们还是不说这个了。比起我的事,你考虑好了日后的打算吗?”
他关心的神色好像真的把自己当爹了,齐沉厌恶地想。
虽然本来的打算是赶紧和季云临分开,但过了一段时日,齐沉也冷静下来,他细想一番,难得遇见这等高手,不好好利用也过于可惜,何必要这么快将他推开来?
“我考虑好了。”面上齐沉很亲热地叫唤道,他想多拉近点和季云临的关系——反正照他的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自己的父亲既是他便宜师傅,那唤他一声兄倒也不为过,“云临哥哥,我想习武。”
有谁会不希望自己武功精进?
他当然也希望自己可以变强,出了差点被季云临杀了这回事后,齐沉意识到自己也不过是井底之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还是要提升自己的实力才是正道,再说日后也许还能英雄救美呢,钱财指不定也滚滚而来,当个大侠,岂不美哉?
季云临听了这个称呼后一怔,齐沉以为他不习惯,又立刻改口:“呃,或者叫您季先生,还是叫恩人——”
“你这么叫也可以。”季云临说着,秀美的脸竟是浮现出了一点红晕,“你让我想到了君逸,他是喊我云临哥哥的。”后又笑了笑,齐沉看得有些失神,“好像多了个弟弟一样。”
“那我也喊你云临哥哥。”齐沉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又加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道,“那就劳烦云临哥哥教导我了,如果可以,我也想像我的母亲那样,拯救弱小,铲奸除恶,当一个威风凛凛的大侠!”
季云临对他所言似乎感到很惊喜,只望着他,欣慰地点头——此人当真好骗得不得了,齐沉不由得有些得意。
然而就在此时,季云临忽的伸手,齐沉吓了一跳,见季云临伸出玉一般的手指,按住他的脉搏。他忽然僵硬了,见季云临又凑上来,仔细地捏了捏他的肩膀和手臂。他离得真的是有些近了,对方秀气的鼻子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闻齐沉身上的味道。
齐沉的面色顿时涨红。
他并非紧张——而是,而是季云临的确长得太漂亮了,他有点没法控制。可这是个男的!他在心里暗示自己。
季云临身上清新的草药香也让齐沉心猿意马,他紧张得发抖了一下,拼命地忍耐着——这可是男的啊!见鬼,遇到寻芳公子的时候他都没有那么夸张!难道真是一段日子没有发泄了?
他有点明显的反应让季云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危机感爬上齐沉的脊骨,映红父亲所遭遇的事情还历历在目,齐沉忽的推开季云临,生硬道:“季、季先生,已经可以了吧……你看出什么了吗?”
季云临察觉到齐沉反应有点过激,犹豫片刻,道:“你能否集聚你的内力在丹田处,再让我仔细探一探?”
齐沉如实照做,季云临简单查探后望着他,语气有些复杂:“怎会如此……”
齐沉没想到季云临是这般态度,心中一动,他有些紧张:“怎么了?是我根基不行吗?”
季云临若有所思道:“你的真元相当雄厚……甚至不像是你培育出来的。应是师母有将自己部分内元传递给你的缘故。”
当年在春香阁时,寻芳公子也曾说过他根骨不凡,他过去在春香阁甚至还自学轻功成才,自认为自己天赋绝佳,既是如此,把为何季云临神色却如此沉重?
季云临似乎也觉得相当痛心:“你本该是个极佳的武学奇才。但……你幼时没打好基础,现在已来不及……你的身骨已被毁了。”
齐沉错愕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季云临犹豫着,似乎在斟酌着措辞,半晌才有点不忍道:“你的身体平日似乎吸取过很多淫香,那些淫香应该是有令人上瘾的成分在,已深入你的骨髓,导致你根基被毁。而且,虽然你不会受到它们影响,但会让你经常想做……这等污秽之事。”
他始终说不出后面的话来,这样的态度让齐沉真想翻个白眼,扭扭捏捏,这天经地义之事,怎称得上污秽?但他还是忍住了,细细去聆听季云临之后的话语。
季云临艰难地吞吞吐吐:“长期下去,这会相当伤身,我想你需要控制一下。”
“那岂不是——”
齐沉只知道花楼的那些东西用多了有可能会肾虚,却不知长期吸入还会导致根基被毁。
他不可避免地有些失望,他妄想英雄救美的大侠美梦没想到这么快就破碎了,但马上他也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罢了,既然性命无忧,齐沉倒也不太在乎了。他也不认为这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情,毕竟人生苦短,不及时行乐,还有什么乐趣?以后自己还鬼迷心窍的话,是不是还可以拿这个作为借口?
见齐沉似乎已经云游身外了,季云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道:“这些香味的浓度不同寻常。你为什么会接触过这么多?”
齐沉立刻回神,暗骂自己什么时候还在想那档子不正经的事。
他有些心虚,只能含糊解释道:“青楼时常会在事前点燃催情的香薰,我已经习惯了,没关系。”
季云临听了这话,却是一怔,犹豫地看着他,道:“你……你难道,”他咬着牙,吞吞吐吐,半晌才把自己的话给挤出来,“春香阁的那些人有对你做什么吗?”
齐沉听了,瞪大了眼睛,差点笑出来。
季云临想什么呢!他真想笑破肚皮!齐沉憋住自己的笑意,看来季云临确实从未去过青楼。
虽说有些客人确实惯爱男风,但那些客人们要找,也怎么可能找他这种人?这么饥不择食也未免奇葩,毕竟这可是花钱买乐子的地方啊!哦,不,若是季云临去春香阁的话,指不定能成为头牌呢,花魁见了他都怕要黯然失色。
他有些恶毒地幻想着,却慢慢地低下头,肩膀不由自主地耸动起来。
“你别嫌弃我,大夫。我这样的人……大概是没有人会要我的。”
这些香味挥发极快,他过去在打扫包房时虽有浸染过,但绝不至于深入骨髓。之所以香味深入骨髓,当然是因为他自己故意的。
每次打扫过后,他都偷偷拾起那些香薰的碎片,自己去进行调配和尝试。
毕竟,春香阁里的香薰可是相当有名的产品。他常用的迷魂香,也是从楼里偷学而来的。
齐沉的反应让季云临知晓了什么。他完全不知底下的人正在嘲笑着他愚蠢无知,面上则是露出了痛心又气愤的神情,如玉一般的面庞甚至浮上来了一些桃花一般的红晕,衬得他越发艳丽动人。
“是那些人的问题!”季云临铿锵有力地回答。
若是师傅知道自己心心念念的儿子被糟蹋成这样……季云临的杀意忽然爆发出来,让齐沉吓了一跳:“是那些人肮脏下流,为了一己私欲便对谁都可以随意出手……实属人渣。”
他面上厌意浓稠:“那些人是谁?居然如此污你,若师傅知道了,定不会饶了他们。”
齐沉忙道:“都,都过去了,我记不清了。”
“春香阁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季云临非要追根问底,倒是让齐沉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不知道,没人晓得,我也不希望这事儿被大家知道。”齐沉急匆匆地补着谎言,相当含糊,“就,有些客人喝醉了,才不小心对我做了这种事。春香阁毕竟不是男倌子,这一切也都是意外……这事也过去很久了,你就不要在意了,我也……我也不想再记起来了,你也莫别和别人提,我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件事。”
他佯装悲伤地捂住脸,季云临露出自责的表情,他又怜惜地看向齐沉,道:“抱歉。你不想想起来的话,就别想了。你的卖身契应该还在春香阁那里。我会帮你赎回来的。”
齐沉猛地抬头,面上显得相当愕然。他张着嘴,道:“没什么必要。我在那里也无足轻重,根本没必要去赎,而且那地方路途那么遥远……”
季云临固执地打断:“我会来处理,你别担心。我会让你获得自由的。”
季云临一片好心,齐沉并不想领情。他冷汗淋漓,匆忙打断:“这,这真没必要!反正我都跑出来了,为什么要去?那些人既没来寻我,就代表我也不值一提,何必再去那里一趟呢!”
季云临执着道:“不行。你受到这种委屈,我必须要为你做主,那卖身契我定会给你赎回,你大可放心。”
齐沉无法,看来季云临此次是必去了,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阵心虚。他所言不假,自己在青楼的确过得坎坷悲惨,但是……但是他从未被男子强迫过!何况逃走之时,他还对桃儿……
然仔细一想,齐沉又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季云临走了,就没有人看着管着他了!他岂不是可以偷偷跑走?天下这么大,他的易容之术也的确精妙,季云临不至于还能再找到他吧?
“那……谢谢季先生。”
季云临点点头,又道:“这阵子我也会教你一些基本的习武之术让你强身健体。若你不介意的话,我打算再教授你一些医术。你想学医吗?”
齐沉眼睛一亮,保命的技能谁不想,忙道:“那就麻烦云临哥哥了!”
季云临打算把附近的那位老人治好,再去给他赎卖身契。
齐沉便在家里读书认字,偶尔照着季云临留下来的武功秘籍锻炼身体,闷在家里,也实在觉得无聊,见季云临时常不在家,待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好,久而久之,他胆子也大了,实在是手痒,便想折腾折腾自己的事情,做一下人皮面具练练手,省得技艺生疏。毕竟,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就在自己旁边,齐沉可不想浪费这个机会。
等季云临有了空闲,他便给齐沉讲解一些最基础的医学知识。
齐沉原本兴致勃勃,但很快就从入门到放弃。
医术实在相当复杂深奥,出神入化的医术哪有这么好学,若是简单的小病,那他为何不去医馆找大夫?若是得了重病,他这点三脚猫功夫也没法治疗自己,还费心费神学什么医术呢?想通这点,一开始还专心致志听着的齐沉到后面就感到有些厌烦了。
季云临也发现他志不在此,便也停止教学,道:“你要不要出去散散心?”
齐沉立刻摇摇头。
季云临问:“你不想出去吗?”
除了那次去找过一次映红,这两个月齐沉竟是出都没出过门。
齐沉只怔了怔,昧著良心道:“我喜欢呆在这看书,还能清心,很好。”
季云临温声道:“你不要害怕。”
齐沉又是一怔,对方神色诚恳:“多出去走走吧。”
齐沉不知道季云临这是想到哪儿去了……脑回路真是错综复杂。他害怕什么?齐沉不太明白,不过有一点他是知道,那就是季云临这家伙,好似比他想象的还要好骗。
齐沉犹豫着,最终还是实话实说道:“我若出去了,旁人都会避着我的。”
季云临似乎是相当困惑:“为何?”
……居然说为何,齐沉不由得有些烦躁,那他以为他在怕什么?齐沉凉凉道:“我长得丑。”
季云临无法理解:“用容貌判断品性,是他们的问题。你为何要在意他们的眼神?”
齐沉默不作声心道,在意他人的眼神有何不对?爱美乃人的天性。因为你不会被那样的眼神所看待,所以才不在乎。
季云临又细细打量他,观察着道:“何况你长得也不丑。”
齐沉难以置信地抬头,便忽然撞进对方认真的目光——他似乎是真的这么觉得。心不由得漏了一拍。
“你认真的?”季云临不会是眼瞎吧,“暂且不说那个胎记,我脸上坑坑洼洼的,你和我说不丑?”
“那是因为你老是带人皮面具。”季云临很不赞同道,“日后你不要带了。我给你做些药膏,你从今日起得吃清淡一些,再保持充足的睡眠,面疱和丘疹也会逐步消去的。”
那又什么用,有本事把他的胎记也给消去,齐沉怨愤上天的不公,为何将季云临的容貌打造得如此精致美丽,却在他的脸上留下这么丑陋的胎记。
然而他面上却装着委屈,道:“可是我以前就被人嫌弃。没有人会喜欢我的。”
季云临不由得迟疑,齐沉知晓,只要他一这样,对方就没法子了。
这阵子齐沉算是发现了,季云临吃软不吃硬,何况自己还是有着那样可怜过去的师傅遗孤。得知齐沉似乎在花楼有过那种遭遇后,他相当怜惜齐沉,非常耐心地教导齐沉一些基本的医术和武功,只求他有自保能力和清廉的品性。
这品性多好装啊,嘴上说说,谁不会呢?
半晌,对方温声道:“明日你同我一起出诊吧。只要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大家都不会嫌弃你的。”
齐沉大惊失色:“……我真不想出去!”
“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齐沉还想拒绝,季云临不容拒绝道:“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不能总是闷在屋子里,出去走走对身体也好。别怕,有什么事我一定会护着你的。”
什么别怕。这一幅为自己好的态度是什么鬼?
齐沉真的服了,但他也不敢反驳。
他突然觉得有点窒息。季云临什么时候才能离开呢?他的根基既然糜烂,那两个便宜父母也都去世这么久,他还和季云临呆在一起做什么?
他有些烦躁,却无法推却,一路上都不敢抬头,还差点摔倒了,所幸被季云临及时扶住,季云临还安慰他说有他在齐沉一定不会有事,齐沉心道我现在最害怕的人就是你……
他强压不甘,盯着前面的季云临,迫不得已,磨磨蹭蹭地跟着他来到了那老人家中。
齐沉来到这里有段时日,对这户人家也略知一二。老人生了重病后,他的儿子把家中的钱席卷一空,在不久之前抛弃他们二老而去,这重病的老人旁边,也只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伴在照顾他。
映红自小生在这里,也算是老人看着长大的,过去的时日经常和他聊起这户人家。她时常去接济他们,但她自己本身也自顾不暇,每次接济也相当吃力。为了赚取美人芳心,齐沉偶尔也会跟着映红一起去,装模作样地去看望。但说实话,在看着他们的时候,他一直想着这老人死了说不定更好点,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再吊着命有什么用?
见到两人来了,老奶奶一幅很高兴的样子,给他们倒茶端水,那茶水味道非常普通,但齐沉知晓,这已经是这个家中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季大夫,这位是……”
“这位是我师傅的孩子。”季云临道,“也是他告诉我您的事情的。”
老奶奶显然完全没有认出他,她只是咧嘴一笑,道:“是恩人呐,谢谢您啊。”
齐沉偏过头去,心情有些复杂,就算他不说,映红也一定会找上门来请求季云临去治疗他们的,他不过是早先一步罢了。
“您已经见过他了。”季云临道,齐沉心里扑通一跳,“他是王荛。”
“哎呀!”老奶奶惊讶道,“瞧我这老眼睛,一点都没认出来。一下子变化这么大呀!真好久没见到你咯!今天咋没跟着映红姑娘一起来呀!”
“映红姑娘有事没来。”齐沉干巴巴地道。
看来这的确是老得糊涂了。什么变化这么大,他是完全换了脸皮啊。
齐沉觉得相当尴尬,眼神乱瞟,季云临不准他带上惯用的面罩,认为带着面罩太闷脸,还说他需要多照照阳光。齐沉算是发现,季云临看着像个软柿子,但实际上下好的决定没人能否决。
他心烦意乱,把自己的真实面目暴露于外人,对齐沉而言,这不亚于裸奔。
他的眼神不自在地转来转去,那边季云临又道:“今日庄老先生如何?”
老奶奶笑道:“看着气色比昨日好太多啦。多亏大夫您呀!您真是活神仙呀!”
季云临走到床前,观察着老人面色。老人胸膛平稳,躺在床上安详地睡着,季云临又伸手探着老人家的脉搏,沉吟着似乎在思考这什么。齐沉在一旁只觉玄乎,他好奇地望着季云临,便听对方沉稳道:“我再调配几副药,劳烦您给老人家熬好喝着,再调养几日,想必身子马上就会恢复了。”
老奶奶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抓着季云临的手,道:“大夫,真是太谢谢您了……我实在也没什么报答您的,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季云临温和道:“只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好一个菩萨,齐沉真想翻个白眼。
让他没想到的是,下一秒,老奶奶走到他的跟前,随后把他的手一把抓住。
齐沉吓了一跳,差点想甩开,忽然感觉到一阵冰凉。对方的手冰冷又粗糙,满是疮痍,像是干枯荒芜的树枝。他想甩开的举动顿时定住了,老奶奶又是很感激地说:“谢谢你啊,王小先生。你之前总是和映红来瞧着我们,我心里也都有数……也多亏你,否则,老伴儿也许早就去咯!”
齐沉很不自在,干巴巴地说:“都是季先生的功劳罢了。”
“这不也要好好感谢你。”老人家不停地上下挥动他的手,齐沉浑身僵硬,老人家则是笑眯眯地看着他,眼角的细纹都绽开来了,齐沉觉得这举动实在是相当没有边界感,但是他很少——很少和老人有过这样的接触。可说这些场面话有什么用呢?比起感激,来点实质的东西分明更重要吧?
齐沉僵硬地转过头,季云临鼓励地看着他。
“……都是应该的。”齐沉相当沉重地挤出这句话,老奶奶又很感激地笑了。
晚上两位老人留了他们下来,说要给他们做饭。饭菜味道不如季云临,齐沉吃得兴致缺缺。老人还做了点手制的绿豆糕给季云临,季云临相当受用——齐沉这才发现季云临似乎还蛮喜欢吃甜食的,这么一想,那些粥他也会加不少冰糖来调味。
季云临把绿豆糕一扫而空,齐沉只觉得有点发腻,强撑着吃了两个就吃不动了。
齐沉草草吃了,只想着赶紧离开。然而让他大为震惊的是,季云临走的时候还给他们留了点银两放在桌边,生怕他们不接受,忙带着齐沉赶紧走了。
哪有人看病还倒贴钱的?齐沉无法理解,问道:“你银子是有很多吗?”明明看着两袖清风的。
季云临风淡云轻道:“那是我身上最后的银子了。”
“……那你为什么给他们?!”齐沉差点叫出来了。
季云临理所当然道:“他们比我更需要这些钱,为这些贫苦百姓尽心尽力,也是我来到这里的最大缘由。何况,这不过是一顿饭钱,是我应当付的。”
这是什么同情心泛滥的滥好人啊。
齐沉忽然觉得恶心透了。好一个菩萨心肠,真是无私奉献啊!
“我听他们说你之前也常来……”季云临竟是还对他笑了,那笑容像是消融的初雪,齐沉看得又是呆了呆,然而对方所说的话立刻让他回了神,“虽然你生在那样的环境里,但有些地方和师傅还真是一模一样。你的心中还是抱有着相当的善意,这实在是相当的难得。”
……他的心中可没有抱有什么善意。他做这些不过都是装模作样罢了。
齐沉回过神,暗骂自己别轻而易举地被美色所诱惑,道:“庄爷他们待人和善,照顾我颇多,他们赶紧好起来,也是我的一大心愿呀。”
季云临看他的眼神更加温和了。齐沉佯装咳嗽,捂着自己的嘴巴,看向季云临线条漂亮的白皙侧脸,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一阵反胃感袭来,随后撇过头去。
季云临果真是个有着神仙医术的好菩萨,在他的指点下,那老人的身体的确是显得越发硬朗起来了。
他打算早日离开桃花村,这不仅是因为他急着想要去处理齐沉的事情,还有一事便是,映红那越发明显的心思让他不知该如何处理。
得知季云临准备离开,齐沉喜悦无比,心中却又莫名升起一丝遗憾。
他甩去心中的遗憾——除了那张脸以外,季云临在他在这里可谓是恶鬼一样的存在,他有什么好遗憾?便虚伪道:“这段日子,真的是太谢谢云临哥哥的照顾了。”
“不用客气。”季云临笑道,“你也快些准备收拾行囊吧。”
“实在是——啊?等等,我?”齐沉懵了,“………我也要去?”
“是啊。”季云临语气温和,“你如今实力不济,在这里我也不放心。我既是承担起要照顾你的责任了,那这段时日你都得同我一起。过去只是你运气好,你的真实身份,以及体内如此深厚的真元,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肯定会被他人觊觎的。”
“我……这……”
“何况你不是打算做大侠吗?”
见季云临相当认真,齐沉根本说不出口想当大侠只是他的一时之言。
“春香阁在柳洲京城,师傅的故居鸳鸯山庄恰好就在柳洲,虽有点偏僻,但也算得上顺路。待我取回你的卖身契后,你便同我回一趟师傅家中。我想,你去看了后,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受。”
“………”
齐沉瞠目结舌,季云临还以为他是有些害怕,便安慰道:“路上也许是会有些艰险,但你不必担心。我会保护你的。”
他压根没担心这个!
季云临自作主张地把他的行程安排好,齐沉觉得头晕目眩,开什么玩笑,他可不想在季云临身边过这种苦行僧的日子。
季云临似乎在回忆着什么,他轻声道:“而且,师傅临终之际给你留了些东西,我认为你去看一眼比较好。鸳鸯山庄也存有一些医术秘籍,兴许对你的根基恢复有所帮助。到时候我再帮你问问君逸,他兴许会有什么别的办法。”他收敛了面容,道,“你既打算当大侠,我想,去一趟鸳鸯山庄,对你定会有很大帮助的。”
齐沉眼睛亮了亮,江济给他留了东西?
鸳鸯山庄那里会不会还有什么宝藏呢?纵然没有金银财宝……可宝剑利器,神丹妙药,武功秘籍,也都是些好东西呀!他陷入幻想,毕竟那可是医圣江济和女侠春兰的故居。何况如果真的如季云临所说,他的根基有可能恢复的话——思及此,齐沉到底还是忍气吞声,挤出一个虚伪的笑脸,道:“那……那真的是太好了。我也很想去看一下爹娘他们的故居……这一路上还得劳烦云临哥哥照顾我了。”
季云临郑重其事道:“我必定会保护你的安全。”
但要去春香阁,齐沉却是有些胆战心惊的。他对临走之际桃儿仇恨的目光记忆深刻,却也不敢违背季云临。
兴许人家早就不记得了,再说桃儿也就是个妓子……而且季云临也说了自己不用出面。
他不停安慰自己,至少如季云临所说,能拿回自己的卖身契,也的确是件好事。
临走之前,季云临又写了一副药方子,打算把方子给那老人,再带着齐沉离开桃花村。
齐沉收拾着行囊,幻想着自己武功一步登天后打败季云临的美梦,也不知何时他才能摆脱这人。毕竟他和季云临有着这么大的实力差距……齐沉也只能在心里念想着乱七八糟的,面上却是遇到猫的老鼠一样,一个屁都不敢放的。
说到底,他心底还是存着些对季云临的惧怕,季云临初次见面对他做的事情,对映红父亲毫不留情下手的事情,那些回忆他想起来,至今还存留着一点心理阴影。
“就是可惜我这些时日制作的了……”
齐沉遗憾地从柜子伸出拿出一张面具。他盯着铜镜中丑陋的自己,实在是不忍直视,便将人皮面具拿起,往自己的脸上戴上去。
他仔仔细细地,一点点地把它弄得相当敷贴。
——这是一张季云临的脸。
……这绝对是他人生中做过最精致的人皮面具了。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再做一次,是否还能做得这么完整精致。
毕竟这段时日都和这人朝夕相处,制作起来倒也是得心应手。本来只是想着闲暇时无聊随便练习一下,结果却无心插柳柳成荫,趁着对方出门之际,他一点点地做,不知不觉做完了,而且做得非常精致。
如果季云临不带着他的话——
敲门声霎时打断齐沉的思绪,齐沉的心突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不,不是季云临。
季云临才刚出去没多久,怎可能这么早回来。
齐沉的心跳得更剧烈了,砰砰直跳,让他的脑子都回荡着自己的心跳声。这个时间段来的人肯定是她。
也许是被脑子的情景给诱惑了,齐沉竟是放下手,有些紧张地走到门边拉开门——他深呼吸一口气,果不其然,门外站着是一个亭亭玉立、面若桃花的女子,此人正是映红。
映红见到他,面上就绽放出了一个漂亮的笑容,双眼秋水流转,让他禁不住心神荡漾起来。
“季大夫。”此时齐沉才注意到,原来面对季云临,映红不仅是表情不一样,声音也都会变得柔情许多。
被这样温柔似水的眼神注视着,他的身体都要酥麻了。
“我不叨扰你,”还不等齐沉回话,映红便忙说,“我只是多做了一些吃的,想着要不要给您送过来一些。这应该也符合您的口味。这些时日我知道您很辛苦,庄爷也是您一直在照顾他,我也是他从小看到大……真的很感谢您的帮助,否则庄爷可能都……”她越说越语无伦次,最后不由得有些气馁地咬着嘴唇,挤出一句话来,“……对不起。我,季大夫,这些日子您一直躲着我,我,我知道您看出来了。但我还是很想说,我——我——”
映红哆嗦半天,鼓起勇气,道:“我心悦您。”
齐沉默默地听着,见对面的人一直不说话,映红的神情变得有些失望,这立刻被齐沉捕捉到了。
“但您不要有什么想法,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知于您而已。您别有负担。”映红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脸,但是她的双眸却有泪光闪烁了,“我知道您快离开了……做这些都是我自己愿意的,我只是想感谢一下您——”
如果季云临独自离开该有多好!他狠狠地攥紧了衣袖。虽知在季云临面前是无用的,但齐沉一直习惯性地将迷魂香藏在衣袖里,一旦迷魂香散发出来——映红哪会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也许只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和心爱之人在一起的美梦罢了。
若他跟着季云临一离开的话,那下次见到映红,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为何不帮映红实现它呢?反正季云临不可能会同她一起的。
他的喉咙轻微地动了一下,女子满含爱意的注视像是毒药一样,齐沉无法抗拒。
他生出一种错觉,女子投入爱意的对象,好似真的是他一样。
于是齐沉伸出手去,他相当亲昵地用手指拭去了映红的眼泪,看到面前的女子吃惊地张大嘴,有些愕然又有些惊喜地看着齐沉,双颊都涨得通红,好似有些不敢置信。
齐沉听到自己的嘴巴控制不住地张开,尽力模仿着记忆里季云临的声线道:“……我是不会在这村子久呆的,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
“我可以等您!”映红激烈地打断,她满面紧张,也未曾注意这道清亮的声音相比起季云临,更多了一两分喑哑,“我知晓您有自己的抱负。我也清楚我同您一起上路也只会拖累您,我不会恳求您带上我,我也绝无耽误您的想法。我只是希望,您空暇之时,能想起我,日后能过来看看我……便足矣了。”
“这……你哪能等得起呢?”
但话语中并未有回绝之意,映红的双眼亮了起来。她把餐盒递给齐沉,齐沉呆呆地接住,抬头看见对方婉转缠绵的眼神,顿时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的。只要您莫将我忘记,映红就心满意足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齐沉道,“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见你的,映红。”
映红听了,却幸福地牵起嘴角,她忙说:“这就够了!我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去忙吧,季先生。”
她好似生怕面前的人反悔了,急匆匆地便跑离了齐沉的视线,然脸颊却像是被火烧一样一片绯红。齐沉注视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好似还浮现着映红有些幸福的笑脸,她大抵是以为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效吧!
——只可惜,给予她回答的人并非季云临,若是季云临……大概不会说出这种话来吧。
他还记得自己曾问过季云临,若映红向他表达自己的心意他会如何处理,对方只果断回应道,会直截了当地回绝。
那还不如他代替季云临同意。
只要他日后回来……给予映红答复,这所有的事情都会圆满落幕。
他慢慢地扯下自己面上的人皮面具,低头注视着它,这个东西真的是太好用了,季云临的脸真的是太好用了。
他情不自禁地将这张精美的面具,放到自己胸口的内袋处。
齐沉浑浑噩噩地坐在那里,正盯着桌上映红给他的餐盒发呆,忽听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发生何事了?你可是身体不适?”
齐沉吓了一跳。原是季云临不知何时回来了,此人回来也是静悄悄的没个声音,齐沉心虚地撇过头去,道:“我、我没事。”
“是因为……映红姑娘吗?”
齐沉的身体倏然抖了抖,有些不知所措。
季云临目光投向餐盒,道:“映红姑娘方才是来过?”
齐沉紧张道:“她正是来找你的。那餐盒也是给你准备的。”
季云临似是不知说什么好,道:“那……我把这个送回去好了。”
“别!”齐沉忙道。
季云临投来疑惑的眼神,齐沉硬着头皮道:“我已经和她说了你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她现在可能想一个人静一静。这、这个就收着吧,我们也快上路了,路上也能吃。”
“你同她说了?”季云临吃惊地望着齐沉。
“男子汉大丈夫,自然不能这么扭扭捏捏。”齐沉装模作样道,“即便我没做出那种事情,想必映红姑娘也会毫不留情地拒绝的,只因她知道自己心有所属,所以也不愿意吊着我。而你却一直拖着不回应,才会让她有所希翼。她即便没同你表白,你就真的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心悦你吗?我认为直截了当地说清楚,才是对她最好的。这么武断下了决定是我的错,若你想责怪我,便……”
“我没打算责怪你。”季云临打断道,“……你说得对,是我过于扭捏。你能替我拒绝,我很感激。”
齐沉愕然回看过去,季云临笑着再一次感谢道:“多谢你,齐沉。”
齐沉默不作声,季云临似乎误解了什么,便安慰道:“你虽然一时情急下做出那等错事,但本质上你个性是良善又细心的,我相信有一天,映红姑娘定会原谅你。”
说罢,他又浅浅地微笑了一下。
齐沉忽地狼狈地低下头去,季云临道:“你东西收好了吗?收好的话我们休息一下,明日——”
齐沉急匆匆地打断道:“我已经都准备好了。我们马上出发吧。”
“马上?”季云临怔了怔,“这么着急吗?”
那不废话!若是映红明天过来,今日的事情肯定会被揭穿的。
齐沉紧张得心怦怦直跳:“我想赶紧出发,早些离开这里,你的事情也都处理完了吧?现在不能立刻动身吗?”
季云临望一眼齐沉,他似乎也没什么异议,道:“即是如此,那我们便立即动身吧。”
一大盆清朗的月光倾泻下来,月色宁静清澈,却又显得阴寒冰凉。齐沉靠在一棵树下,盯着刚点好的篝火在发呆。
季云临去湖畔装水,齐沉觉得有些寒气,便趁着这个间隙生火取暖。他往篝火处靠近了一些,忽觉得有些饥肠辘辘,便就这篝火,把映红准备的餐盒吃了一些。
映红的手艺果真没话说,只可惜,她的情意也只能付之东流。
饭菜是很标准的南方口味,清甜可口,映红还准备了一些桃花酥,吃起来酥脆香甜,非常软糯,可以说是相当贴合季云临嗜甜的饮食偏好。
……和他完全相反。映红大概也从未注意过他的饮食喜好吧。
齐沉越吃越不是滋味,他忽的把餐盒放下来,默不作声地盯着那做工精致的桃花酥。精致粉嫩的桃花颜色,就像那天映红的双颊盛开的红晕一般,让他忽然觉得没了胃口。
齐沉不嗜甜,可内心涌起的难以言喻的感觉,让他泄愤一般地把食盒里的桃花酥一扫而空。
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齐沉回头一看,见是季云临拿着水壶走过来。
季云临见齐沉已经把这里打理好,不由道:“你过去莫非经常风餐露宿?”
齐沉道:“我又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少爷。”
季云临又露出了有些抱歉的神情道:“我是不是让你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他也顺了对方的幻想,只咬着嘴唇低头不说话,季云临露出有些无措的神情。
这尴尬的气氛过了顷刻后,齐沉又开口道:“我方才有些肚饿,所以将餐盒也吃了不少……”
“没关系。”季云临毫不在意,“这些对我而言足够了。”
真想知道映红看到季云临这样反应的表情,齐沉想。
季云临吃饭的样子也文绉绉的,看着像个文人雅士,果真修养就在那里。齐沉瞄他一眼,突然瞅见有一蚊虫像是被篝火勾到了一样缓缓飞来,好似要停留在季云临的面颊上轻咬一口,他忙伸了手拂过那只蚊虫,目光紧紧落在季云临的面颊上,没注意到那蚊虫只是灵巧地转了圈,落在了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季云临眼疾手快,当机立断地伸手打死,齐沉这才感觉到手臂传来的痒意。
他挠了挠,却又瞧了一眼季云临的脸。幸好蚊虫没咬季云临的脸,否则那白净的面颊长了个红疙瘩,都破坏了这幅面孔了。
季云临道:“谢谢你,不过蚊虫而已,没关系的。”
齐沉道:“我只是看不惯你那张脸被咬——呃,没事。”他收了口,这话说得真是有点怪怪的,好像很容易惹人误会。
季云临一愣,他有些茫然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但也没说什么,只道:“你早点歇息吧,晚上我来守夜。”
“我们轮流吧,”齐沉推辞道,“你不休息怎么行?”
“没关系。”季云临温和道,“你就歇息吧,毕竟之后还有一段路呢。”
见季云临这么说,齐沉便心安理得地拿了季云临打的水壶,简单地洗面漱口后,从包裹里掏出毯子,就这么躺了上去。
耳边响起嗡嗡的蚊子叫声,齐沉有些不耐烦地用手压住耳朵,翻来覆去半晌,也没办法好好入眠。
他安慰自己,算了,赶紧睡着。睡着就感受不到蚊子了。
忽然,齐沉闻到一个有些刺鼻的味道,蚊子的嗡嗡声似乎也消失不见了,周边清净了不少。他转了个方向,问:“你点了什么?”
篝火的光落在季云临秀美的侧脸上,显得他脸颊轮廓更为柔和。
他撇头看着齐沉,一缕发丝从季云临的耳畔垂落下来,他的双眼望着齐沉,那里亮着一点红色的篝火的光芒,衬着他的双眼亮晶晶的。
齐沉的心忽然扑通一跳,感到脸颊都有点发烫。
季云临手拿起一条细长的草放在火边灼烧着,轻声道:“这是驱虫草。烧了后它的味道可以防止蚊虫靠近。你会很不适应这个味道吗?”
“还可以。”齐沉回道,又匆忙地转过头去,不愿意再去面对季云临。
他紧闭上眼睛,耳边再一次响起季云临柔和似水的温和声线:“你还是睡不着吗?需不需要把我的衣袍拿下来给你垫?”
“不必了。我并不认床。”齐沉沉默片刻,含糊道,“等这事情处理完后,你什么打算?我没那个学医天分……”
季云临道:“你既不喜学医,我怎会强求?再说,你心中所向,不是想当大侠吗?”
……差点忘了自己说过想当大侠的话了,齐沉很尴尬,道:“啊,是。是。但我怕你不放心……”
毕竟季云临得知自己那些添油加醋的可怜遭遇后,好似一直把他当一个可怜的弱鸡,态度小心又慎重,看着相当放不下他。
季云临似乎笑了,他的笑声很温柔:“你我志向不同,若一直跟着我,也不像话呀。江湖人心险恶,你身份又特别,等你实力增长,可以保护自己了,我才能放心离去。不过,江湖虽大,但我相信日后我们必定还能再相见的。”
最好别相见,齐沉想。
不过,既然季云临不会跟着自己,那之后他便可以回来找映红了。这个天下很大,需要季云临的地方还有很多,他约莫也不会再去见映红,此事便不会有被揭露的风险。
篝火噼里啪啦作响,齐沉再度阖上双眼,嘱咐自己,把该拿的东西拿到手,就要赶紧离开这个家伙。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了几天路,到了第三日,齐沉就有点受不住了。
他喘了口气,定了定神,抬头瞄一眼昏暗的天空。
虽不想承认,但齐沉感到自己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他还以为自己能撑到城镇再休憩的。
他抹了抹额间冒出的汗,又看一眼好似若无其事的季云临,不由得暗暗心惊:再怎么说也算是赶了几天路了,季云临看上去一点也不累,他的功力到底是有多高深。
“要不今天就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季云临忽然回头,给齐沉吓了一跳,他善解人意道,“我也感觉有些许疲倦了。”
齐沉倒是完全看不出他有哪里疲倦,但也顺着对方的话接下来,道:“……那就暂且休息一会吧。”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湿热起来,齐沉深吸一口气,四处观察着周围,他想找找看林间有没有什么野果让他填填肚子。他可做不到像季云临那样赶了这么久路还精神满满,正当他环视的时候,季云临又冷不丁道:“好像等会要下雨了。”
“真的吗?”齐沉忙抬头,确实,方才还满是红霞的天空,不知何时变得阴沉下来。
下雨肯定不好赶路了,今夜要找一个山洞过夜吗,还是再赶会路走到城镇去?他的脑子里刚浮现出这个念头,就感觉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滴落在自己的头发上,好似一片羽毛一样轻盈,齐沉一怔,再一眨眼,那羽毛洒得越来越多,淅淅沥沥的雨就这么淋了下来。
季云临脚步一停,他秀气的鼻子动了动,似乎嗅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皱起眉头,露出一幅严肃的表情。
“……有血的味道。”
血?齐沉又深呼吸一口气,他只能闻到林间湿润又清新的空气。季云临这是什么鼻子?
他谨慎回应道:“莫不是什么野兽吧?”
“应该是人。”季云临的步伐变得急切起来,他忽的伸手在齐沉身上按了按,齐沉感觉自己的肩膀闪过一丝刺痛,随后便听到季云临说,“我去看一眼,你去找一下这附近有无遮雨的山洞吧,我等会来找你。”
“什——喂!”
齐沉目瞪口呆,还没反应过来,季云临的人就已经不见了。
……这人——
齐沉实在觉得季云临这人在某些时刻真是相当武断,但此时他也别无他法,齐沉只能依照季云临的吩咐,没一会,就寻到了个可以避雨的山洞。他抱着双腿,在山洞边等着季云临过来。
雨滴又细又轻,滴滴答答的声音落在齐沉耳畔,面前的景象显得朦朦胧胧。
他忽然觉得有些犯困,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想小憩一会时,突然听到了什么微弱的哼叫。
“啾。啾啾。”
这声音虚弱得齐沉以为是幻觉了,他站起来,仔细寻找着声音的源头,在山洞角落里发现了一只羽毛稀疏的黄色小鸟。
它浑身湿淋淋的,把自己蜷成了一小团,看上去相当可怜。这么瘦的鸟,放任不管的话,估计没多久就要死了。
可惜齐沉并非什么富有爱心之人,他本打算直接无视,但他突然注意到,这只鸟有一点特别。
这是一只……面上有着丑陋疤痕的小鸟。那么瘦,那么小,身体和面上生着狰狞丑陋的疤痕,让它瞧着格外瘆人。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样,小鸟瑟瑟发抖着,妄图挥舞自己的翅膀。
齐沉轻而易举地把他提了起来。
体温好低。
“你不会是因为长得太丑,所以被抛弃了吧?”
小鸟当然不会回答它。到底也只是一只鸟罢了,哪能听得懂人类的话语?
齐沉摊开掌心,轻轻地摩挲着小鸟的皮肤。可惜掌心的这点温度却没有传递过去,小鸟只是躺在他的掌心里,瘦小的身体不停地发着颤。他能感觉到这只小鸟的生命力在一点一滴地流失,而齐沉却没有任何办法。
雨好似大了一点了,齐沉用手指推了推小鸟的脑袋。它已经连哼叫的力气都发不出来了。
还是丢了吧,大概也活不下去的。
但不知为什么,齐沉却始终没有把冰冷的尸体丢弃到一边。
一片黑影覆盖下来,紧接着齐沉听到季云临清浅如水的声音响起:“我是不是来晚了?”
齐沉睁大眼,抬起头来。
季云临走近山洞,微微倾着身子望着他掌心的小鸟。
“……对不起。”明明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看到眼前的这一切后,季云临却露出了抱歉的神情,道,“你想救它对吧?”
“只是恰好看到罢了……不过也没有办法。”
齐沉本想直接带过这个话题,季云临却盯着那只小鸟,道:“你同它这短暂的相遇也是一种缘分。既是如此,那我们把它埋了吧。”
埋了?齐沉瞪大眼睛,这个天气?何况他们有工具吗?莫不是要用手来扒土?!
季云临忽然拿了个什么东西压在他头上——原是一个斗笠。他被压得一个踉跄,慌张地抬头看去,只能看见季云临半个线条优美的下巴,他翘起唇角,似乎是对他笑了笑,道:“走吧。”
……没办法推拒。齐沉按着自己的斗笠,不甘不愿地跟着季云临走了出去。
季云临将自己的斗笠取下,竟是放在了那小鸟上,以免它被风雨吹打得乱七八糟。
齐沉心里颇不是滋味,他瞥一眼已经找好位置,蹲下身来,竟是真的用手开始认真扒土的季云临,斟酌着问道:“你方才……是怎么找到我这里的?只是偶然?”
应该不是什么偶然,齐沉回想起他们初次见面的时候,季云临也很准确地找到了他的位置。
被别人随时随地掌握确切位置,属实有些毛骨悚然。
……所幸他没真的逃跑,否则一定会被季云临逮到。
齐沉也跟着蹲下来,被雨水冲刷过的泥土相当柔软,他随便地扒了几下,听到季云临非常自然地回道:“啊。我在你身上放了子蛊。”
啪的一声,齐沉手里捧住的土全部落在了地上。
他马上又捡起来,低着头跟着季云临一起扒土,道:“……蛊?”
季云临扒土扒得很快,他回答的模样看着相当轻松,好似对他真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子蛊和母蛊会相互呼应,因而我才知晓你的所在位置,如今你实力不佳,但体内却含有师母的真元,日后万一被他人知道的话,兴许会有性命危险。若你有了性命之忧,我这边也会有所感应,放心,它对你的身体不会有任何损伤的。”
季云临话说到这个份上,齐沉也不好说自己实在不想要这个蛊虫。他虽觉得有些恶心,但的确身体也没有感到什么异样,季云临应该也不会害他。
不过,这玩意真是玄乎,齐沉稍微有点好奇,道:“这……不知我能否学习几招?”
季云临听了此话,却只是垂下眼睛,轻声道:“用蛊并非什么易事,且会遭受凡人难以想象之疼痛,并非什么提升实力的捷径。你还是打消这念头,莫抱着这打算,脚踏实地练武才是首要的。”
听了此话,齐沉不由得有些失望。
他偷偷瞟一眼还在专心挖坑的季云临,内心忍不住有些泄愤地加大了挖土的力度,真有那么疼痛吗?指不定是季云临不愿意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告诉他,所以才在那里扯大话。
季云临此时已经挖得差不多了,停下手来,道:“你觉得这样如何?”
齐沉忙回神,低头望一眼这小小的坑,道:“应该没问题了。”
季云临便拿了斗笠,齐沉伸手捧起小鸟,随后小心地将它放入坑中。
这只小鸟,虽然不幸,但也幸运。
毕竟它遇到了季云临,如果只有齐沉一人,他最后只会把小鸟丢弃在山洞里,任凭它被野兽所啄食,只留下零散的骨头证明它曾存在过。
见齐沉凝视着这个坑许久,似乎在想什么,季云临忽然开口道:“师母也很喜欢小动物。她和师傅过去也有养过小鸟……你们果然是母子。”
“是吗。”齐沉很僵硬地应着。他并不喜欢动物,这只鸟死了也和他没关系,若不是季云临……他也不会做这种事情。齐沉嘴上敷衍着,听季云临絮絮叨叨的回忆,不易察觉地皱起眉头来,看着自己泥泞不堪的手。
早知道就不要搭理了。
手黑乎乎的,脏得不行。淋了雨的地湿泞得很,天知道齐沉是多想直接甩手走人。他锁紧了眉头,直直地伸出手来,就着雨水简单搓洗了一下。一边季云临又用手拍了拍整好的土后,冲着齐沉笑道:“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安心了。”
齐沉挤出笑容来,道:“也要多亏了季先生。”
季云临微微一怔。
“怎么了?”
“不,没事。”季云临道,“我们去驿站那边吧。这附近有个林间驿站,今晚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齐沉扶正斗笠,听季云临讲述方才所发生的事情。
原来附近的林间驿站是青松镖局所设立的,他们运送货物时有个镖师不慎受了伤,季云临好心地帮镖师应急处理过后,对方感激涕零地请他们来驿站休息一晚,并表示到时候可以送他们一程。
“直接送到京城?”齐沉诧异地询问,有这等好事?
“是把我们送到临近京城的一个镇子上去。”季云临回答,“他们知晓近路,且他们运送的地点与我们顺一段路,你觉得如何?”
那倒是缩短了不少路程。有这么好的事,齐沉自是不会反对。
忽然,季云临停下脚步,眉眼一敛,道:“你跟在我身后,千万莫走开。”
齐沉不知季云临是何意思,茫然抬头,忽的发现林中不知何时浮起一阵朦胧白雾,在白雾中,他们二人听到一个女子甜腻清脆的娇笑声。
“找到你了,季公子……”
季云临眉头皱起,道:“合欢宗?”
女子笑声宛如银铃:“没想到你会出手帮助青松镖局,看来你和他果真有一腿?”
季云临静静道:“你若再污言秽语,我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是吗?奴家好期待呀。”
那白雾中,缓缓走来一妩媚女子,她的眼神眉梢都透露着万种风情,带着一种魅惑,让人无法把眼神从她身上移开。她微微斜倪一眼齐沉,面上一笑,这又是笑得齐沉心神意乱,直勾勾地瞧着对方,恨不得把身子都送过去。
季云临道:“把冰心铁还回来,否则我就杀了你。”
女子嘤咛一笑:“可以呀。作为补偿,季公子身边之人的身子,就给我吧。”
齐沉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佳人说了什么?比起季云临,她说她要自己的身子?
那女子瞧见齐沉的眼神,冲他笑了笑,若有若无的香气扑面而来,晃得齐沉神志不清,随后她笑着拍拍手,掌音刚落,一魁梧大汉摇摇晃晃自身后走出,那大汉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仿佛傀儡一般,季云临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看来季公子纵然医术绝世无双,还是没法子解开我的毒呀。”
季云临没有搭理,只低声道:“齐沉,你现在赶紧离开。”
齐沉哪里还听得进去季云临在说什么。他眼神只痴痴地看着女子,这般绝色佳人,真是看了就让他大饱眼福了……
女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转动,随后咯咯笑了:“看来他不愿听你的话呢。”
季云临急道:“齐沉!”他妄图过去,那大汉却忽的落在他面前,阻挡了他的脚步。
身形转瞬之间,女子已来到齐沉旁边,用手捧住齐沉的脸。
“季公子这么在意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呀?可以告诉我吗?”
齐沉茫然地看着她,那撩动人心的奇异味道越发诱人,他的大脑不由得发晕起来,只急切地想要去品尝女子的芳香红唇,女子笑道:“别急,我马上让你快乐起来。还请公子慢慢享用——”
然就在即将亲吻的那一刹那,女子忽的觉得心口一阵疼痛,她猛地捂住嘴巴,一口血扑入掌心,只觉得心神俱震,大脑发昏,抬眼看向面前的齐沉,晕沉之间,灵光忽然一闪,遽然向后退了好几步。
“你在他身上下了蛊虫?”
季云临神色冷如寒冰:“解开陈师傅的禁锢,否则我杀了你。”
“若我不解开呢?”
“我会让你的命给陈师傅陪葬。”
女子又是咯咯笑了,她伸手打了个响指,那叫做陈虎的壮汉身子一抖,随后便这么晕倒在地。
季云临扫一眼眼神虚无的齐沉,随后扔出一锦囊,女子稳稳接住,对季云临抛了个飞吻。
白雾缓缓散去,季云临只听见她婉约妩媚的声线在林中回荡:
“哎呀,季公子,想吃到你的身子真是难如登天……不过,教主可是不会放弃的,还请季公子好好等候吧。”
季云临只冷冷站在原地,道:“可惜你没命考虑这等滑稽之事了。”
只听一声惨叫,云雾散去后,地上不知何时竟是出现了那女子的尸体。
他面色默然地低下头,手中的蛊虫滑溜往女子的身体上钻进去。
女子忽然睁开双眼,那双原本漂亮妩媚的大眼睛,此时却是一片死寂灰暗。
季云临观察着女子,命令道:“解除陈虎所中之术。以及,把你藏好的冰心铁拿过来。”
他说话速度放得非常慢。只见女子身上的腐烂面积越来越大,她歪着头,似乎许久才理解了季云临的意思,季云临默默算着时间,最终,对方僵硬地站起来,低声道:“是。”
注视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季云临耳畔听见变得急促起来的喘息,连忙走过去,只见齐沉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眼神迷离,一幅神志不清的模样。他伸手一探,齐沉的全身都烫得可以,嘴上也黏黏糊糊地呻吟着,他不由得变得有些无措起来——这具身子实在是太容易动情了,若是不趁早抒发,齐沉一定会憋坏的。
季云临犹豫片刻,最后咬咬牙,低头盯了盯自己的手,随后涨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