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新地球》老王老头衫

9、从未远离的声音

　　秦苏沉默了。
　　镜面泛起涟漪般的反光，将他的轮廓切割成虛实交织的片段。
　　修长的手指停滞在了他左胸前那枚暗红色基因序列徽章。
　　金属的冷意逐渐渗入指腹。
　　——“十几年了。加上你沉睡在太空冰舱的那三十年。四十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是忘不掉我？”
　　那被秦苏捏造的，独属于他的智能系统正在指责他。
　　他一点都不意外，毕竟正是他自己为“它”赋予了部分专属记忆和语言习惯，以此来不断提醒自己，折磨自己，不要忘了昔日的痛苦。
　　虽然那声音依旧温柔好听，如同湖水一样平静，可是在这些时候，这些刺激他的时候，总显得无比刺耳。
　　这质问令秦苏的心底烦躁，但他无法反驳，更没有底气质疑和狡辩什么。
　　那双被参谋部私下称作”深渊之眼”的深蓝眼眸褪去了战场上的锋锐，此刻只像暴风雨前堆积的铅云，带着无声压抑的愤懑轰鸣。
　　“你不会忘记，我在大庭广众下糟蹋你的心意，毫不留情地和你撇开关系。”
　　“你不会忘记，我亲手毁掉你送的东西，狠狠地踩到泥里，自私地，坚决地和你分开。”
　　“你不会忘记，我几乎害死了你的母亲，让她变成了植物人……”
　　秦苏：“够了！”
　　低沉的嗓音怒不可遏，他冷冰冰地打断它，继续说道：“我没有忘。”
　　“你以后也不用说这些。你只是我为了警示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而虚构出来的东西。不要表现得好像自己真是人类。”
　　“你也不是他。”
　　“...他已经死了。”垂下眼眸，秦苏沉默了一会，降低声调说道。
　　——……………“好的。”
　　“以后将自动收敛，有关您与添加到我系统内，有关记忆主人的回忆。检测到您的情绪有些不稳定，是否需要心理协调？”
　　它撤下了为话语间增添进去的情绪，又恢复成了没有灵魂的节奏和语气。
　　秦苏没有说话，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抿着嘴巴，秦苏看了眼手腕上长方形的电子表盘，从那些红色的数字中，他确认离开启会议还剩半个小时，于是迈着步子，快步向门口走去。
　　——“那需要更改我的名字吗。”
　　“因为，或许您以后都不想再听见我的名字。”
　　““梭安。””
　　在墙体上按下电子指纹，纯白无缝的自动门缓缓开启。
　　听见那个名字，本来扬在秦苏双腿后的披风在空中停滞，然后缓缓飘落了下来。
　　他停在了门沿中间，眼神早已恢复了往日的坚毅，在顿了几秒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乘坐贯穿了穹顶之鹰中心的直梯，秦苏来到这栋银灰色建筑的最高层。
　　指挥官迈出电梯的瞬间，冷冽的晨光从两侧倾泻而下，将他笔挺的军装轮廓镀上一层锐利的银边。
　　这条悬浮廊桥通体由纳米强化玻璃构成，左右两侧的透明墙幕外，是纵横交错的空中走廊网络。
　　最近的一条平行通道在三十米开外，几名技术官的身影正穿过钢化玻璃构成的蜂巢状支撑结构，他们的制服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反光。
　　建筑的另一边，一道长廊两旁隔着间隔坐落着白色的办公桌，几百名指挥部的成员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工作。
　　就像组成所有方舟城居民的人，他们来自曾经地球上的各个国家，各个人种，也曾占着各种势力和拥护着不同的信仰。
　　但现在所有人都在一条船上了。
　　无数方小型全息影像显示在他们面前，而他们或同步进行着指挥和提供计划方案的行动，或在结合影像分析其他执法官上传的报告。
　　他们以此来总结经验和出行记录。
　　“喂，新人别来捣乱。”
　　编号为L-058的长桌上，一个捧着三层平板的年轻人被推开，而那个语气尖锐的女人则自然地迈上凳子，和身旁的同事一起看着桌面内的折叠屏，对照着眼前某处荒原的全息影像分析着。
　　他们穿着一体式连体服，那些哑光珍珠白的衣服采用高密度聚酯纤维混纺面料，身上是流线型的功能带，肩部至胯部的动态光效指引系统。
　　前胸V型的能量槽，则能实时显示自己，以及在外行动的执法官生命体征的透明显示窗。
　　当然，他们很少会用来检测自己的生命体征。
　　毕竟地球上，再没有第二个像方舟城安全的地方了。
　　尹齐被挤在后面，看着身前屏蔽他陷入讨论的同事，尹齐的眼里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尴尬和委屈不满。
　　右侧的玻璃墙外显露着高空晨光中的方舟城。
　　微弱的橙红暖光映在尹齐脸上，捏着手里的平板，他向左望了一眼其他忙碌的同事。
　　整个长廊的人都进入了一种紧张有序的状态，无比认真又专注。
　　其他人都在为守护同胞们而努力。
　　他不想置身事外，更不想对不起这身衣服和加入执法官的誓言和初心。他也想变得有价值。
　　尹齐：“长官，我能帮上忙的。渡鸦七号这次的出行任务我已经跟了好几天了，从开始跟到现在！这份报告您就让我做吧！”
　　左右的同事就像没听见他说话，继续忙活着手里的东西。
　　身前高束着马尾的女人继续坐在桌前，左袖上横着的三条蓝色条纹带彰显着她指挥部管理员的身份。
　　黑人塞尼卡头也没回，语气不善地说：“你能跟明白什么。”
　　“刚来这里不到一个月，你的首要任务是好好学习，积累经验。年轻人，别老想着出风头。”
　　尹齐：“我没！...”
　　塞尼卡打断道：“上一次让你做渡鸦三号新研发装置的后勤工作，导致装甲车内缩滚轮左小节脱落。现在还好意思说自己能做好？”
　　尹齐：“那是个意外！韩长官，你必须相信...”
　　还没等尹齐把话尾的那个“我”字说出口，塞尼卡就再一次打断了他。
　　“意外？！”塞尼卡转了过来，她突然提高音量，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尹齐的耳膜上。
　　厚嘴唇上的一条极深地长到脖子的伤疤最先刺入尹齐的视线中，她一双粗眉紧皱，语气格外的不耐烦。
　　塞尼卡的脾气出了名得差，这被其他人归咎于塞尼卡是被从前线执法官上退下来的。
　　有的人认为，是因为塞尼卡看不上后勤工作。
　　她性格强劲，身手不凡，作战能力是她同期经过训练中执法官的佼佼者。
　　她曾经像一只强壮又敏捷的猎豹，在外面凶险的丛林中大杀四方，对未知的危险甘之如饴。
　　她对如今战场有绝对的敏锐感，她是天生的战士。
　　可现在，塞尼卡只能窝在房子里对着电子屏幕，看着曾经的战友在外冒险，自己只能做一些幕后辅助，心里难免的不平衡。
　　看着尹齐，塞尼卡的脸臭的不行，她俯身向前，那道伤疤几乎贴在卢克惨白的脸上。
　　她能闻到他恐惧的汗味，能看到他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一个愤怒的、伤痕累累的女战士。
　　她说道：“你知道在外面，意外代表着什么吗？”
　　“看着我，士兵。“她压低声音，却让每个字都像子弹一样穿透尹齐的耳膜，“看到这个了吗？“她用金属手指点了点自己嘴唇上的伤疤。
　　“这道东西也是被一个蠢货口中的意外造成的。因为一个小意外，对面那异种口中的倒刺几乎戳破我的动脉！”她的手势充满激愤。
　　后勤中心安静得能听见所有信息更新提示，和电子设备运转的嗡鸣。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场单方面的训斥。她直起身，机械义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你们以为这是什么？过家家吗？“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右手猛地砸在最近的显示屏上，那拳头让屏幕闪烁了几下，
　　“这是战场！是保护六百万平民生命的重要防线！是提高外面那些战士生存率的部分！而你们——”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却在这里玩忽职守！“
　　“这不是你在中考忘了验算什么分式方程和不等式，在外面遍地跑着杂种的世界里，你口中的小小意外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
　　“你应该庆幸，渡鸦三号启动内缩滚轮只是想加速返行时间，而不是陷入危险，用来逃命。否则，你现在早就被踢出这栋建筑了！”
　　塞尼卡一向以严厉著称，此刻标志性的“钢□□视“和尖锐言辞让她的周边鸦雀无声。
　　部分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传递着大致意思为“气氛不妙”的眼神，高扬了一下眉毛然后转过眼珠，默默为那个新人捏了把汗。
　　“全体注意，“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隐藏的怒火更令人胆寒，
　　“从今天开始，所有武器的新增技术必须双人确认。尹齐三周禁闭。其他人...”
　　她扫视全场，“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看到这种低级错误。“
　　话后，全场陆陆续续地重新开始工作。塞尼卡重新做回椅子上，背对着尹齐说道：
　　“你被停职了！三周不许参与任何事务，到时候看你表现，再决定要不要派给你工作！”
　　“现在，离开这里！now！”
　　指挥中心的荧光屏在赛尼卡深褐色的脸庞上投下冷冽的蓝光。
　　她嘴唇上那道从左上唇一直延伸到脖子的长伤疤，在屏幕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像一条蜈蚣爬在她刚毅的面容上。
　　转过身去，左手机械义肢的金属手指继续无声地敲击着控制台，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右手则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报告，时不时地盯几眼。
　　她再度全身心投入了工作中。
　　因为被停职，尹齐只能把手中的平板交给了其他同事。
　　他很想再为自己争辩什么，比如那场意外并不是自己的错，自己为他的工作付出了多少时间和汗水。
　　但他的刑罚已经被宣判施行了。还能说什么呢。
　　走到中间，后勤部的老员工王蔚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道：
　　“小子，你算走运了，只是被停职三周。以后还是别惹她了，她要是想整你，有的是机会和手段。”
　　“渡鸦七号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直到刚才六点半，我们已经过了那些同步的画面和路线，一切正常。后续的事你就不用跟进了，好好休息一下吧！昂！”
　　说着，那人又拍了拍他的背，微笑着跑开了。
　　尹齐强颜欢笑着，他一直在为自己能加入执法官而感到开心和骄傲，工作一向谨小慎微，无比认真。
　　没想到，今天会出这档子事。
　　抬着沮丧不舍的双眸，尹齐看了一眼这段圈在「穹顶之鹰」复合体左侧的区域，落寞地离开了这段长廊。
　　锃亮的军靴敲在最高层中心的直道上，这条长达六十米的纯白走廊像一柄解剖刀，笔直刺向穹顶之鹰最核心的菱形结构。
　　秦苏松了松黑色皮质手套的腕扣，金属搭扣碰撞声在绝对寂静的廊桥里格外清脆。
　　他身姿挺拔，迈着长步向着建筑中心的会议室走去。
　　身前通过徽章浮现出的一小方透明屏显示着一段信息，正随着他移动而移动。
　　秦苏低垂着眼眸，左手上套着的黑皮手套映着微弱的白色荧光，他的手指在上面轻触敲打着，似乎是在传递什么。
　　片刻后，屏幕上再次弹出一段话。
　　双眼再次向右下方滑去。
　　看见那几个字后，秦苏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浮现一抹笑容，看起来像是无奈，又带着一种底气充足的得意。
　　收起那方显示屏，秦苏的心情松乏不少。
　　目光扫过左侧——五百米外的B-7运输廊桥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被风吹散的铂金丝带。
　　更远处，D区的警戒塔楼顶端，旋转雷达的猩红信号灯正以稳定频率刺破雾气。
　　随着步伐向前，会议厅的装甲门逐渐占据视野中心。
　　那是一扇近乎纯黑的圆形门扉，表面没有任何接缝或把手，唯有边缘镶嵌的一圈暗蓝色生物识别灯带证明它并非实心墙体。
　　门中央蚀刻着方舟城的徽记——齿轮咬合的麦穗环抱地球，下方用激光镌刻着一行小字：“非授权者止步”。
　　此刻，徽记下方的微型传感器阵列正随着他的接近，由休眠的暗红渐变为待机的幽蓝。
　　“秦苏长官！”
　　忽然，秦苏身后传来一段紧急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