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临，新地球》老王老头衫

8、方舟城

　　“砰！”
　　巨大的声响在车内回荡，震的几人耳朵发鸣。
　　千瑞的枪声打断了善霍的进攻，她下意识地防御自己翻滚到了一旁，回头一看才发现千瑞并没有对准自己，而是射向了装甲车内的压缩安置包，以示警告。
　　千瑞双手持枪，她把枪口对准一脸冷漠的善霍，警惕地提醒道：“不要伤害方修队长，他是好人！”
　　善霍那双如同野狼的双眼瞪着千瑞，在听见那句话后，她停顿了几秒，静静站在原地。
　　千瑞看着她冷静了下来，于是慢慢放下警惕，可下一秒，那少年就抬脚将地上的方修踢翻，俯身半蹲下去，一刀刺进了方修的锁骨下方，连捅三下，次次入骨！
　　方修：“啊！！”
　　千瑞：“不！”
　　血液溅到了善霍的脸上，她说道：“好人？你们这些好人把喀斯的孩子赶出方舟城，任由他们被异种蚕食。”
　　“这就是所谓的好人？”
　　善霍的语气充满极致的埋怨和恨意。
　　她怎么能不恨？她亲眼看着那些和她一起生活的孩子被残暴地赶出居所，连同老人一起送给外面的异种，就为了能多修盖一处可以种植食物的田地。
　　方修被压制在地上，他的气力正在逐渐流失，听见善霍的话，他更加清楚了这个少年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来袭击队伍。
　　他默默地说道：“不..那些人里，不止人类，还有混着异种血液的变异人...”
　　听见方修的话，善霍即刻揪着他的领口怒吼道：“可那是因为我们长久地住在边界！身体不得已地异化了一部分，我们没有害人！”
　　“我们不是异种！”
　　面对善霍的指控，方修什么都没辩驳。
　　只是在与体内异种的挣扎中，生命垂危之间，在他头脑模糊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抬起左臂，颤颤巍巍地指着远处的千瑞，从嘴里吐露出一段话：
　　“带她走...她是议员的女儿...带她安全地，回方舟城...”
　　缭乱的头发垂在脸颊两侧，善霍的眼睛湿润了。
　　被黑纱蒙住的嘴唇不甘地抽动着，她用磨损了声带的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难道...就因为我们中有人的身体异化？你们就为了保护那些高高在上的议员...那些自认为更高贵的人吗，把我们推去送死吗？”
　　这所谓愿意付出生命来守护全体人类安全的执法官，在临死前也没对他们的行为有一丝忏悔和解释，只是要求别人，继续替他们守护那些议员的家人。
　　他怎么能说出口？他怎么能这么义正严辞地要求受害者的家属，去替他们守护那些间接性指导一切的施害者。
　　所谓的不论任何差别守护全人类，不过是一个幌子罢了。
　　善霍彻底失望，她颓废地说着，猛然拔出了她插在方修身上的刀刃。
　　鲜红的血液瞬间从他的身体里涌出，不断地向地板上蔓延，染透了他那身黑色的作战服。
　　方修像只泄了气的气球，彻底放弃了反抗。
　　太晚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东西正在皮肤下和肌肉里生长，仿佛自己是一捧供他们生长的黄土，逐渐失去自己的意识，自己的生命。
　　方修中气十足的声音弱了下来，他躺在地上，透过善霍的半张脸，看向头顶那点散发着光晕的白炽灯。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我们保护的不是议员和他的子女们，是你们……”
　　他喃喃着，在善霍有些迷茫的眼神里，转而继续说道：“如果上层的子女死了，议员们知道是你干的，会把怒气潵到群众身上。到时候，喀斯的人民，处境会更难。”
　　“装甲车内的记录会同步回军事总部的。如果你真的是为了自己的朋友，为了呜，喀斯...你务必，快，带她....”
　　说着，方修的眼睛逐渐涣散，他的心跳越来越弱，直到停止跳动。
　　外界汹涌的入侵声此刻仿佛都消失了。
　　善霍安静地蹲在那，默默地盯着那双眼睛失焦，失神，失去灵魂。
　　而同样的眼睛，她在前几天见过无数双。
　　执法官死了一个，她亲手杀的，却没感到一丝复仇的快感，只有一阵无限的悲伤在她体内蔓延。
　　装甲车外的枪声逐渐停止，在这会儿已经彻底失去了声响。
　　四周不断地传来猛烈地撞击，她知道，那是外面那些藤蔓在攻击在这里。
　　没过多久，这个巨型装甲车就会像被蟒蛇紧紧裹住的鸡蛋，被彻底夹碎，湮灭在这座森林里。
　　看着眼前脸上挂着泪痕的千瑞，善霍的心里窜出一股火气。
　　这些议员的子女，这些高高在上舒舒服服活在方舟城中心的人，凭什么他们就能过不用提心吊胆，自在地享受一切资源的日子。
　　现在居然还要我保护她？
　　我恨不得现在就随手抹了那女人的脖子。
　　可是，方修没在说谎。
　　尽管善霍不想承认，可一旦这个议员的女儿死在外面，喀斯的人民就会受到牵连。
　　不因为别的，就因为是她破坏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返行计划。而她和方修的对话，说不定也会传回方舟城的执法官那里。
　　不过，那个千瑞真的有那么金贵？如果这个女人现在死了...难道喀斯真的会因为她而...
　　不，不能赌这个万一。
　　外界从高空俯瞰，无数条绿色藤蔓巨蟒左右穿行交叠，它们拥挤在一起，使得装甲车不停地发出剧烈的晃动。
　　装甲车的涡轮引擎在腐殖质士壤上徒劳空转，蟒蛇粗的藤条表面凸起着肿瘤状的吸盘，每一次收缩都在装甲钢板上犁出刺耳的刮痕。
　　它们流淌着荧绿的浆液，分泌的腐蚀黏液在车顶棚嘶嘶蒸腾起白烟。
　　防弹玻璃在藤蔓绞杀下发出垂死的呻吟，裂痕如同蛛网在观察窗上疯狂蔓延。
　　很快地，黑暗的森林彻底吞没了那道人类科技发出的灯柱。
　　善霍：“走！”
　　不断涌来的失衡让千瑞直接摔到了地上，没等她再站起来，善霍就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按下一旁的按钮打开车顶，在最后关头顺着顶洞逃了出去。
　　北纬 35°41'00”，东经139°41'00”——方舟城。
　　晨星逐渐消失在地平线，吸收到日光的噬光林将再次褪去睡眠状态，化身危机四伏的嗜血森林。
　　即便现在的生态环境乱七八糟，各类变异物体都不按以往的生活喜好乱扎堆，他们也不会选择这里。
　　他们讨厌这片诡异的地方。
　　可就是这样一片森林，包围着整个地球上各国人类最后的生存之地。
　　这座直径 32公里的正十二边形城市悬浮在电离层防护罩的蓝光里，如同被精密齿轮托举的机械日珥。
　　八万四千个六边形居住单元组成蜂巢矩阵，流动着能源管道的淡金色脉动。
　　城市外围的量子农场像翡翠齿轮般旋转，折射着人造太阳为作物特调的 572nm波长暖光。
　　十二道悬浮轨道呈螺旋状收束于中央指挥塔，夜航的补给无人机群在其问穿梭，宛如沿着 DNA链滑动的发光碱基。
　　当观测高度降至 300米时，中央区银灰色的「穹顶之鹰」复合体从建筑群中挣脱出来一
　　“呵！”
　　建筑顶层休息区的核心睡眠区内，秦苏攥着胸口从噩梦中赫然惊醒。
　　他呆坐在洁白的床体上，双眼透着浓厚的阴郁。
　　检测到屋内的主人苏醒，六边形蜂窝结构的智能天花板开始逐层亮起，纳米光源模拟出地球大气折射后的自然天光，色温精确锁定在人类最适眠的2700k。
　　秦苏这场觉睡的很累，这短短的四个小时里塞了太多噩梦给他，即便身体已经恢复了力气，肌肉也得到了舒缓，但他的大脑却无比疲劳。
　　缓缓地，一阵智能提示音后，秦苏的上方传来一阵介于变声期与成熟之间的特殊音色，既有瓷器叩击的脆响，又带着丝绸拂过檀木的柔润。
　　——“秦长官，检测到您的心理压力指数超过了临界值。”
　　“即将为您释放经脑波调谐的白噪音。今日选择的是亚马逊雨林考古声纹库第27号样本，夹杂着二十世纪未的树蛙呜叫与瀑布轰呜。”
　　“温馨提示，距离您今日的会议还有一个小时。”
　　“为了让您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继续休息，即将在空气循环系统间歇性释放睡眠诱导剂，混合着您私密日志里反复提及的“海雾与旧书页”气味分子……”
　　秦苏眉头一皱，不悦地打断道：“不用了！”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私密日志里的内容？”
　　“别怪它。”忽然，秦苏休息室的门被人打开。
　　来人说着，迈进室内，带着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以及和善的笑容，继续说道：
　　“是我看你越来越累，所以让这位专属你的智能管家更加透彻地了解你。这样才能更好地服务我们基地责任最重的指挥官啊。”
　　银白色短发如初雪覆岭，左眉峰处有块指甲盖大小的圆形脱色皮肤，修剪齐整的络腮胡里藏着两道延伸到耳后的细长疤痕。
　　汉雅特穿着灰褐色亚麻立领中山装，肘部补着靛蓝扎染补丁，第二颗的普通纽扣被他特意换成了青铜材质的双螺旋符号。
　　左手握着一根顶端镶嵌琥珀标本的竹节手杖，在大门磨着低噪合上之后，汉雅特饶有兴致地走了进来，抬头观望着秦苏的房间。
　　与上衣同色系的阔腿麻料长裤，右侧悬着串黄铜盘珠串成的钥匙链，在行走时发出类似风铃的轻响。
　　“为您致以我最高的敬意，秦苏先生。”
　　他说着方舟城内的居民和全体执法官们对秦苏的致敬，以此来当作开场白，也算是打了个招呼。
　　汉雅特一向是个充满礼节的优雅男人，浑身充斥着游刃有余的高智感，仿佛他是全体人类的智慧以及文明的结晶。
　　“你的房间真是简约又干净，甚至可以用简朴来形容，什么漂亮华丽的家具和摆设都没有。”
　　“作为全体人类的守护者，如此节约资源一丝不苟，真是难得。”他温和地说道，听起来就像古老森林里一颗沐浴着阳光的陈旧的参天大树。
　　鞋帮绣着辐射计量仪图案，露出的袜筒上有手缝的碱蓬草纹样。
　　老式千层底布鞋沾着温室泥士，汉雅特边说变走着，毫不客气地在秦苏的灰白地板上留下了一串黑色的印记。
　　停在室内中心，他闭上双眼享受着环境音，适在地说道：“末日前亚马逊雨林的白噪音。真是怀念。你的管家真是贴心。”
　　“说起来，这个你亲手设计的管家，他的声音真是我从未听过的，温柔。”
　　“每个爆破音都像蒲公英被吹散前的完整形态，轻柔但保有轮廓。最令人心悸的，是那永不消弭的少年气。”
　　那声音就像刚开封的陈年梨花酿，清冽里蒸腾着某种让人眼眶发热的纯粹温柔。
　　“我听军事基地心理战部门的设计师说，很多的程序你都只是口头辅助，唯独声音系统，是你全权主导研发出来的。”
　　“究竟是谁让秦苏长官如此印象深刻呢？能对他的声音铭记至此。”
　　“真是好奇。”
　　秦苏没有回答，只是讯速地起身，来到衣柜前换上自己的军装，随口回道：“最高生态区的管理者这么悠闲真的好吗。”
　　“还有时间来问我这些问题。”
　　淡蓝色的光晕下，秦苏穿着剪裁锋利的黑色制服，身形修长挺拔，轮廓线条干净利落，自带一种疏离感。
　　汉雅特眯着眼笑道：“我很忙。但总要关心一下你们。”
　　“今天上午和议员们的会议，我就不去了。由你代表我的意见就好。”
　　正整理着领口，听见汉雅特的话，他轻轻转过那张浓郁立体的脸，一双幽蓝的眼睛略显不解地看着汉雅特。
　　秦苏认真地说道：“这次会议，有关方舟城资源的不合理分配，外围圈喀斯地区的划分和变异人类的处置计划，以及“延航”行动的总结。”
　　“所有议员都会在场。如果您不在，我怕场面会很难办。”
　　汉雅特当然知道这次会议的重要性。
　　可即便秦苏面色严肃地强调，希望他务必出席，汉雅特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想法。
　　汉雅特：“正如你所说。我很忙。”
　　“这次的会议，你就多操劳些吧。”
　　鸽灰色羊毛流苏披肩斜搭右肩，褪色衬里隐约可见烫金的基因图谱纹样在行动间若隐若现。
　　说着，汉雅特支着竹节手杖向着门口走去，用陈旧的嗓音轻松地说了一句：“祝你好运。”
　　白色大门合上的瞬间，单调刻板到没有一丝温度的休息室再次落入沉寂。
　　渐渐地，沙沙的雨声中，源自天花板的智能环绕音再次响起。
　　——“醒来后，检测到您的情绪非但没有逐渐舒缓，反而因为外界的因素，变得越来越浮动微妙。”
　　“根据分析，您独自坐在床上的那些时刻，所接触的唯一信息感知，就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因此，我认为你的情绪发生变化是因为我。”
　　秦苏：……
　　——“我又出现在你梦中了吗。秦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