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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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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内,金丝楠木案几上熏香袅袅,皇帝与皇后端坐于上首。李玉锦携云惊入殿,依礼拜见。
“儿臣参见父皇、母后。”李玉锦声音温润,行礼时姿态端正,挑不出半分错处。
皇帝瞧见李玉锦,有一阵的恍惚。
云惊随他一同跪下,垂眸敛目,掩不住神色的慌乱,却姿态恭谨。她指尖微蜷,努力维持着面上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
“起来吧。”皇帝淡淡开口,目光不咸不淡在云惊身上停留片刻。
云惊抬眸的瞬间,正对上皇后张氏打量的目光。这位大燕最尊贵的女子端坐在凤座上,发间的九凤衔珠步摇纹丝不动,唯有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审视。
很快皇后亦含笑点点头,示意宫人赐座。
李玉锦与云惊落座后,皇帝便命人呈上赏赐——一对和田玉如意、一匣南海珍珠、数匹御贡云锦,皆是皇家恩典。云惊垂首谢恩,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皇后笑容和蔼,照例对他夫妻二人新婚琐事,关切询问了一番。
“老六性子温良,从不与人争抢。”皇帝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突然缓缓开口,“朕原不同意他娶个平民女子做王妃。”
云惊茶盏中的水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那是他第一次求朕。”皇帝目光落在李玉锦身上,语气意味深长,“告诉朕他真心心悦于你,求朕成全。”
殿内霎时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银骨炭爆开的细微声响。
云惊心头一凛,下意识侧首看向李玉锦。
他唇角含笑,神色如常,仿佛皇帝所言不过是今日天气如何。她心中惊愕,目光不由得带上几分审视——他当真如此说过?还是仅仅为了应付皇帝?
若是想帝后同意这门婚事,大可用旁的更加合理的理由。
他们相识日短,他会真心求娶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
云惊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咱们这位六皇子殿下,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李玉锦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偏头,冲她温和一笑。云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连忙垂下眼睫,朝李玉锦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羞赧笑容。
“太子殿下、荣安县主到——”
太监尖细的唱报声突然打破殿内微妙的气氛。
云惊指尖一颤,心跳陡然加快。
李戚珩来了。
她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进殿门。
李戚珩姿态从容,目光在云惊身上短暂停留,随即向皇帝皇后行礼。身后粉装襦裙的女子便是荣安县主姜鸢,她跟在太子身后,一举一动皆是娇俏灵动,行礼拜见后,那双杏眼直勾勾望向云惊,眼中情绪复杂,似有审视、不满,甚至……敌意。
云惊微微蹙眉,不解其意。
她下意识看向李玉锦,却发现他仍是那副温润无害的模样,仿佛对荣安县主的目光毫无察觉。
……果然指望不上他。
李戚珩和姜鸢问安不过几句,话头便又回到了李玉锦夫妻二人身上。
“今日一见六弟妹真容,说是国色天香也不为过。”太子忽然转向云惊,凤眼微眯,“这通身气度,倒不像是普通的良家女子,难怪得六弟如此惦念。”
绿云不由得替自家主子捏了把汗。
未来的王妃入府,理应由宫中的教习嬷嬷带着学好规矩,方可大婚,可李玉锦却驳了皇后美意,没让他们主子受这份烦扰。
姜鸢闻言,立刻嗔道:“太子表哥,我记得你幼时说过荣安在你心里最美的。”
李戚珩挑眉,似笑非笑地应付:“是,荣安在孤心里自是顶美的。”
云惊觉得有趣。她偏头看向李玉锦,发现这人居然还在笑,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毫无干系。她暗自摇头。
姜鸢不依不饶,转头向皇后撒娇:“姨母,您看太子表哥!”
皇后无奈摇头,眼中却带着宠溺:“你这丫头,还是这般爱闹。”
到这云惊这才对这位荣安县主后知后觉。
传闻她曾为了李玉锦放弃了太子妃的位子,甚至不惜与家中长辈对抗。只是最终未能如愿,李玉锦仍是娶了她这个平民女子。
难怪她看自己的眼神如此不善。
云惊无暇与那位小县主敌对,倒是起了玩心,好整以暇地打量李玉锦,心中暗忖,像他这样的人,算不算来者不拒?
她这样的良家子他都愿意娶,若是皇帝赐婚他与荣安县主,这人怕也会温顺地接受吧?
这个念头刚起,李玉锦突然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云惊来不及收回眼中的冷意。
李玉锦脑海划过一个念头。
只觉眼前美人眼神发冷,冷得甚至像.....像在看一个死人。
李玉锦唇角的笑意僵在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额角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这是什么意思?
殿内气氛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
不多时,姜鸢突然开口:“姨母,荣安坐乏了,想去御花园赏景,不想独行,不如让恭王妃陪我一同去可好?”
李玉锦闻言,几乎毫不犹豫就要跟着站起身。
云惊轻轻按住他的手背,指尖在他掌心不着痕迹地一划:“殿下总是闷在府中,今日多陪陪父皇母后吧,妾身陪县主去便好。”
李戚珩目光在这夫妻二人身上打转,撑着脸颊,饶有兴味地笑道:“六弟和六弟妹还真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啊。”
皇帝与皇后不语,低头饮茶。
云惊起身时,裙摆扫过李玉锦的靴尖,带起一阵若有似无的香风,李玉锦的视线便不住地跟随而去。
云惊跟着荣安县主踏出殿门的一瞬,与一年轻男子擦肩而过。
那人身着墨色劲服,个头高挑,步伐一股轻快洒脱之意,随之而来的还有扑面般的沉水香。云惊下意识侧身避让,却未注意到对方在交错瞬间骤然暗沉的目光,如影随形般黏腻于她身。
——像蛰伏的兽,盯上了猎物。
殿内,男子向帝后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皇帝笑道:“老七今日怎么有兴致来凑热闹?”
李戚容唇角微勾:“不过是来给六哥送新婚贺礼,顺道问安。”
他目光扫过李玉锦,笑意更深:“送完贺礼,儿臣还得去练武,就不多留了。”
一离开凤仪宫,姜鸢便松开了挽着云惊的手,眼神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独自走在前面。云惊慢悠悠地跟着,心想这小县主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到了御花园,姜鸢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当着云惊的面慢条斯理地擦手,目光沉沉盯着她:“王妃见谅,本县主素爱干净。”
云惊不以为意,只朝身旁的绿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必在意。
姜鸢见她这般淡然,心中更为不悦,便故意提起云惊的身世:“听闻王妃祖上不过是江南小户,前几年才迁来燕京,如今父母双亡,原本已是无依无靠,没想到竟能攀上恭王殿下这棵大树,真是……令人唏嘘。”
云惊闻言,依旧神色淡淡,目光却在不远处掠过一道青影——是青竹。
“县主此言差矣,我虽出身寒微,但能得六殿下垂青,自是有福之人。”
像云惊这样的良家子,在燕京贵胄面前,理应自觉卑劣,可云惊却感觉良好。姜鸢语气暗含威胁:“也许王妃一家本就不该来燕京,如今父母双亡,保不齐……王妃也要步他们的后尘。”她逼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千方百计嫁给六殿下,到底……是何居心?”
云惊终于掀眸看她,眼底笑意明媚张扬:“县主问得好,我图什么?”她慢悠悠地踱步,声音轻快,“我图他容貌俊美,图他温柔似水,图他府上清静富贵。”
姜鸢被噎得哑口无言,满心只觉得荒唐!她气得脸色涨红,步步紧逼:“你——”
云惊佯装害怕,连连后退,声音柔弱:“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二人拉扯间,不知是谁踢倒了路边的恭桶,姜鸢尚未反应过来,裙摆已被污秽浸染。她尖叫一声,怒不可遏:“是谁把这腌臜东西放在这儿的?!”
御花园的侍女吓得跪地发抖:“县主恕罪!施肥的活儿向来是天不亮就做完的,奴婢也不知为何会……”
云惊适时出声:“县主与其在此质问,不如先去更衣要紧。”她转身欲走,却被姜鸢一把扯住袖子。
“王妃陪本县主同去。”姜鸢咬牙道。
云惊眼底闪过一丝嫌弃,却也没拒绝,只慢悠悠地跟着她离开。
李玉锦姗姗来迟,已不见云惊和县主的身影,询问洒扫侍女,才知二人去了偏殿更衣。他眉头微皱,抬步追去。
屋内,姜鸢已换好衣衫,侍女被她全赶了出去。
姜鸢站在铜镜前,慢条斯理地整理发髻,目光透过镜面冷冷盯着云惊:“我自幼与六表哥一同长大,他待我极好,而你与他不过数月情分,你觉得……他会更偏向谁?”
云惊慢条斯理地饮了口茶,笑意浅浅:“有些人自小相识,终究缘分浅薄;而有些人相遇,便是缘定终身。”
不知羞耻。
姜鸢脸色一沉,指尖掐进掌心,却在瞥见云惊喝茶的动作时,唇角暗暗勾起一抹冷笑。
恰在此时,屋外姜鸢的贴身侍女高声喊道:“六殿下!您怎么来了?”
姜鸢这才想起心中的计划,指尖掐着绢帕走出屏风,绣鞋故意在青砖上打了个滑,惊叫声刚出口,手腕却被人钳住。
姜鸢错愕抬头,正对上云惊似笑非笑的眸子。一柄雪亮的匕首不知何时横亘在二人之间,刀锋映着姜鸢陡然惨白的脸。
“你...你做什么?”姜鸢的声音像被掐住脖子的猫。
云惊指尖点着刀面,轻笑:“县主既然要演,不如动点真格?”
“你大胆!”姜鸢挣扎着要抽手,却被拽得更紧。
刀光忽然调转方向,姜鸢瞳孔里映出逼近的寒芒,喉间挤出半声尖叫。待回过神来,才发现匕首横在自己颈前半寸,而云惊的拇指正抵着刀背。
“既有胆子给我下毒...”云惊突然凑近,呼吸拂过她耳垂,“没胆子握刀么?”
“你怎么敢!”姜鸢声音发颤,不知哪里出了差错引得暴露,“你可知我母亲是...”
刀背突然拍在脸颊。不疼,却惊得姜鸢脚下一软。
纠缠间不知谁踩到裙角,两人齐齐踉跄。
姜鸢连连后退,当真跌坐在地时,匕首“铛啷”落地,溅起三两点猩红。
满室归于寂静。
姜鸢慌忙摸遍周身,发现未受伤时才懵然抬头——云惊面色平静,手心多了一道翻开的口子,落下几滴血珠。
姜鸢不是没见过血,可眼前流血的人是刚刚大婚的恭王妃。
门外,侍女正按计划哭哭啼啼地道:“六殿下!您快替我家县主做主啊!”
李玉锦无心理会侍女的哭诉,只听到屋内传来乱声,当即推门而入,开门的瞬间,云惊广袖翻飞如蝶,整个人重重跌进满地锦绣里,落地的匕首也被藏在了柔软的裙袍之下。
“县主!”侍女扑上来正欲哭喊,跨门进去却怔在原地。
李玉锦直奔云惊而去,门口带进的凉风吹得屋内衣袂翻飞不止。
姜鸢有种错觉,李玉锦甚至没看见她。
云惊抬眸,眼睫轻颤,恍惚间二人仿佛回到了那日醉仙楼,这次她仍纤眉微蹙泪盈盈,口中却喊:“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