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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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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关在山里教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该游历还是得游历。”李枝落吹了吹碗里的粥,白气从碗中不断地蒸腾起来。“再者说来,老是住着别人的房屋总不是个事儿。”
“别人的房子?”
小屁孩挖着碗中的红薯,说道:“这房屋是苍耳那老头的。师父,这才刚住两个月,怎么又要走,走路好累好累啊。”
“再留两个月,小胖就被你整死了。到时候我怎么跟元矣交代?”
李偌青不尴不尬地插了句:“可要我帮忙收拾什么?”
李枝落颇为意外地看着他,答道:“碗筷吧。”便喝尽了剩余的粥。
仙门中人不背包袱,他们将物件放在袖内乾坤中,又称“墟”。墟中物品可放多少,全看本人的修为。李枝落一行人晃着双手下山,走到日中,便在山脚的茶铺里歇脚。
“啊呸!老板,你这茶里有沙子啊?”
“客官,碧螺春的茶渍,给您换一碗。”店家便来换走了茶碗。
看着店家走远,那人又道:“谁家碧螺春这个色?”
旁人都劝道:“罢了罢了,反正给换了。”
“今年风沙尤其大啊。”李枝落端详着碗底的沙子。
“怎么?”
“只怕是不太平。”她将碗搁在一边,嗑起瓜子来。
“来苍山时曾听闻一些不大好的消息。”李偌青喝了两口也撂下了。
“你也听说了?”
“若是它当真有了消息,倒是不能不追查的。”
“师父,师叔,你们好好的卖什么关子呀?”
“这孙子憋了两百年敢出来送死,其中怕是有些缘由。”
“若是我,修回了白源,怎么不敢出来兴风作浪?”
闻言,李枝落的脸色难看了些。
“师叔,什么白源?”
“要我说这青辕门,便是汤婴山之乱后大伤元气了,也不必蠢到放任这厮不管的地步。”
“师父你什么时候五感迟钝成这样了?”
李偌青腾出手薅薅他的头发:“确是我们多有疏漏了……你如今比起当年……?”
“十不存一。”
李偌青垂下头,缓一会道:“还能留得住性命,已是上苍眷顾了。”
“师叔,莫哭了,再哭就是哭包了……”
再次启程时,因嫌风沙过盛,三人都从墟中取了顶帷帽。
“师父,这风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
“大约是个功夫不浅的妖怪。”
“……
“我看你们说得有模有样的,还以为咱知己知彼了。”
“青辕门有怪物志,师弟说说什么怪物擅起风沙?”
李偌青翻了个白眼:“说得仿佛你没修习过似的……”
“久不入世,这些妖怪一胎生得又多,日新月异的。”
“……说是西域的沙狐,边塞的蜥妖,还有中原的黄大仙。”
“青辕门的教材这是没改过版呐,啧啧啧……”
三人循着妖气走了半日,却不见源头,便进城打尖。
“小二,给我来一碗素面。”又转脸问道:“陆丸,你要什么?”
“牛肉面,少放辣子。”
李枝落又问李偌青:“你呢?”
李偌青却恍若未闻: “陆丸?”
“嗯?”
“这孩子叫陆丸?”
“不饿吗你是?”
“来一个葱油饼吧,两百年没进过食了。”
“师叔是因为没钱吗?”
李偌青看着这孩子,神色复杂地道:“你预备借我点儿?”
陆丸听似没听,等面去了。
李枝落点完回来,李偌青向她道:“告诉我这是个巧合。”
“他真的姓陆。”
“这就是你藏这两百年的原因?”
“你知道的,我藏这两百年是为了保住名声。”
李偌青不语,落了座。
陆丸扯着袖子端来了牛肉面,坐下道:“这厮是不是不明白少放辣子四个字什么意思?”
李枝落移过来:“和我换吧,你也好歹守点儿荤戒。”
陆丸哭丧着一张脸:“师父,我要长身体的。”
李枝落只好拨给他两块肉。
李偌青看这两个不辟谷的修行中人像看怪胎,拿起葱油饼咬了一口:
“啧,这饼不赖啊。”
入夜。
“师父,咱抓的又不是鬼,为啥要晚上来啊?”
“依照惯例,明儿个你早起必定会听说这东西伤了人命,然后再后悔晚上为什么要睡觉。”
陆丸抹了抹困倦的眼泪:“你们二人看起来并不需要一个喊加油的帮手。”
李偌青说道:“一般仙门试炼的规矩是,长辈并不出手。”
陆丸给吓清醒了:“师父……我还是个孩子呜呜呜……”
“你扔小胖的时候可不是这模样。”
“师父这破事你是不是能再念叨一辈子?”
说话间,三人便寻到了一个山洞。
李枝落一探气息,便带头走了进去。陆丸没有夜视术,掏出来一个火折子点着了。
洞里路不平坦,百步路他们愣是走了半刻钟。李枝落眼见着拐角处有亮光,转头吹熄了几步外陆丸的火折子,陆丸险些摔死。
“怎么?”李偌青用气音道。
李枝落向里面瞧了一眼便往外走,一边说道:“那不怕死的东西正在里面。”又转头看向陆丸,拍拍他肩膀:“此物实在不足挂齿,你慢慢对付,莫炸塌了山洞就行。”便打着哈欠掉头走了。李偌青也随其后。
陆丸无语半晌,只好念动法诀,一个烟花炸进拐角。
这是趁火打劫的招数。“烟花”不仅用于照明,还有不小的杀伤力。
这一照,洞里的人捂了捂眼睛。
陆丸见是个人,寻思师父莫不是瞎了让他打。便问道:“你是人是妖?”
洞中的人支着护盾看烟花炸黑了洞壁,使动一波风沙平地而起:“我是你爸爸。”
陆丸的亲爹在地府里无能狂怒。他拿出乾坤袋吸着风沙,一面用火攻他护盾。一团一团火打下去,没有半点作用。
“土克火,我真是个傻逼。”
便掏出一柄木剑直刺盾面,那人盾破之时一劈手打断了木剑,并念诀用土裹住他。
陆丸才支起盾来,一面哭他的木剑:“二两银子哇二两银子。”
乾坤袋还没吸尽风沙,洞的一壁却缺了个口子。原来是这败家玩意儿物尽其用,拆自己的老巢。
“这今晚还睡个屁呀。”陆丸收了盾,把裹他的土烤硬了劈开,便向缺口奔去。
那人的土追上来,想要堵住缺口,却远跟不上火系修为的速度。
陆丸一跃而起,向缺口外跳去,却不料咚的一声撞在了屏障上。
这屏障进来时还没有。
“师父你想要我死就给我直说。”
未及反应,土又裹了过来。
陆丸站起身,拍拍灰,运气将土沙抵在三步之外,道:“本来看着你正经是个土系修为,自相残杀不好,师父既然是这个意思,那我也没办法。”
那人见他要动真格的,便也运起了全洞的沙土,尽数向陆丸灌去。
陆丸的盾几乎是立时便被冲破,眼见着沙子将要灌满七窍,他伸手捻诀,召出一团蓝火来。
“小屁孩,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是不?”
谁知这团火似乎可燃万物,整个洞的沙子都涤荡一空。那人眼见情况不妙便使遁地术,遁了半日发觉地上也布了禁制。
“疯了吧啊?在土里布禁制多耗灵力啊?至于吗啊?”
问着问着,这厮便烧没了。
虔鬼
次日清晨,三人在客栈中喝粥。
“打一架你这灵力就耗空了?至于的吗?”
陆丸鼓着腮帮子,不无愤懑:“你让我一个火系打土系,这土系修为还不低,我特么全身而退已经尽力了。”
李偌青抬起头:“土系修为?这是个修士?”
李枝落点点头。
李偌青目瞪口呆等她回答。
李枝落呼噜呼噜地喝完才对上这道视线:“啊?”
“到底什么情况?”
“……修士入魔的例子,你见得不少罢。”
一听见“修士入魔”四个字,李偌青就想起了汤婴山之乱。
这例子实在让人刻骨铭心,怪不得她一眼就瞧出那人身上的门道。
李枝落将碗搁在一旁,问道:“对了,我昨日叮嘱你不许炸塌山洞,可有做到?”
山洞原址。
李偌青左看右看,问了一句:“山洞呢?”
李枝落一掌拍在陆丸脑门上,平了平气,对李偌青说道:“你去那边,我上这边。”
“师父……你别吓我,这是做甚?”
“布禁制。”
李偌青和李枝落在整个山中布下了禁制,回来守株待兔。
陆丸不敢再问李枝落,便揪了揪师叔的袖子。
“我和你师父怀疑,这起风沙的东西和虔鬼有关。”
“虔鬼?”
“仙界除汤魔外的心腹大患之一。两百年前被李天师打怕了,如今大约是修养好了又出来生事了。”
“为什么怀疑他俩有关系?”
“虔鬼修复白源,需要山地灵气,土系的那名修士起漫天风沙便是为了吸山地灵气。”
而之所以这山地灵气一定不是为他自己吸的,是因为一整座山的灵气吸来抵不上买五钱灵草。太不划算了。
“这山洞便是灵气聚集之处,一旦没了,虔鬼会立即察觉。”
陆丸忽然想起来,他烧洞的时候里面似乎真的有个外置的墟……
而这外置的墟,大约是能反向搜索虔鬼的……
“这可不能怪我,我装逼那会儿没人告诉我这么重要的事儿啊。”
“你师父昨晚装逼的时候也不知道你能干出这事儿来……”
李枝落黑着脸回头瞥了他们一眼。
李枝落一行人本着“兔子来不来不要紧守还是得守”的原则等了两个时辰,万没想到虔鬼在明知山有虎的情况下,自信满满地抛弃了明哲保身这条路,跑来以牙还牙了。
虔鬼以为这帮人好歹做个埋伏先声夺人一下子,结果破了禁制摸上来就看见他们坐在地上烤红薯。
“青辕门?”
李偌青回头看见他:“好久不见。”
“我当是谁,原来是修行不过四百年的小兔崽子。”
李枝落自李偌青身后站起身拍拍土,看看他手上的法器,啧啧称奇:“果然已经大功告成了么?”
往他身后一看,果然冒出来一堆白源,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不多时便占据了整片空地。
李枝落叹口气,掏了掏袖子。
虔鬼以为她会掏出什么兵器,结果掏了一把雨伞。
陆丸手搭凉棚望望还不至于被忽略的当空烈日,摸不着头脑。但虔鬼见了这伞,表情竟然开始崩坏。李枝落慢慢悠悠地撑起它,遮住了三个人,然后天上便开始下雨。
这是陆丸第一次看见师父使这样杀伤力大杀伤面积广的武器。
"麟雨!"李偌青虽然知道这伞是做什么的,但还是不禁喊出了声。又轻叹:"久违。"
漫天的细雨仿佛是凭空变出的,又仿佛埋伏已久,延绵无尽。
陆丸好奇地抬头望向李偌青。
"这是李天师独门秘技,需要极深的修为,很惭愧,他老人家座下弟子上千,无人能习,唯有你师父使得。"
虔鬼徒劳地支着盾,面如死灰地坐在地上,口里喃喃道:"老子真是活得太久了嘛?还他丫给我见识第二次了?"
削铁如泥,化骨如雪,麟雨一出,便是生灵涂炭。
陆丸好奇地扒着李偌青的指缝。
虔鬼散的白源早已没得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没了模样,撑着一口气说道:"李狗,你那相好的也是这模样死的!"
闻言李枝落周身一寒。
李偌青发着抖道:"唉你明知他穷途末路咒你呢何必动气……息怒息怒……"
李枝落才收了伞,向前走了。
李偌青边吐槽边跟上:"我也真是没见过你这么不讲究的师父,麟雨淹人这种场面也敢给陆丸看,要不是我捂了他眼睛还不看出个好歹来?"
李枝落径自走着:"这小子昨天红烧土系修士呢,你问问他怕看这场面嘛?嗯?"便回头瞥了一眼陆丸。
陆丸摇摇头说道:"师父,我想学麟雨!"
李偌青险些摔死在平地上。
"陆丸啊,你认清楚自己是火系修为这事实没有?"
白源
这是一种面似猿猴,而无身无足的东西。每砍它一刀,它便化为两个更小的白源。白源牙尖爪利,水火不侵。虔鬼正是靠炼化这种恶心的东西称霸一方。当年此物曾祸及汤婴山百姓,李天师单枪匹马淹化了虔鬼上千白源及鬼众,却被它逃脱了真身。虽留得青山,却无力东山再起。因怀恨李天师,便骗他徒弟吃下了修真界禁果。它本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挑了一个品性极低劣的徒弟来骗,满心以为他能在幻觉之下一刀砍了李天师,谁知只干了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后来汤婴山之乱后,人们自顾不暇,竟在唾骂汤魔之余忘却了灭绝此物,以绝后患。
青辕门,青竹轩。
二人对坐,茶香袅袅。茶桌边上放着一张纸。
"这是李上师来的信?"
"是。"
"说的是什么?"
"辞去方外尹一职,云游一阵。"
"你答应了?"
"我虽为现任掌门,却也不至于管得了李天师首徒,我的大师兄啊。"言毕笑了笑。
"他这一云游不要紧,出师门便弄死了我们两百年找都找不到的虔鬼。"
"嗯。"
"信上还说什么了?"
"已将天罗盘随信寄回,算是彻底归还了。"
"他借了两百年,虚云峰早就买过了。"随即一哂。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突然不找了呢?"
掌门摸摸鼻子道:"不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