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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Chapter 13 青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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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码头的青石板上凝着露水。李卿礼的靴底碾过潮湿的石面,在晨雾中留下一串浅淡的印痕。她抬手压了压斗篷的兜帽,青铜面具在晦暗天光下泛着冷色。
"客官,卯时才有船。"老船夫裹着蓑衣嘟囔。
一枚银锭落进他掌心。
蓑衣簌簌抖了抖,老船夫浑浊的眼珠转了半圈,突然瞥见斗篷下若隐若现的剑鞘。他咽了口唾沫,忙不迭解开缆绳。
李卿礼跃上甲板时,怀中的青梅隔着油纸包传来微凉触感。十年了,每年霜降前七日,她都要在沈家旧宅那棵银杏树下埋三枚青杏。就像母亲临终时,在祠堂供案下为她藏的那包饴糖。
“李大人,这么早是要去哪儿?”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嗓音慵懒,尾音微微上扬。
周璃执一盏琉璃灯立在码头,灯芯爆了个火花,映得她眼底碎金浮动。杏色披风下露出半截月白中衣,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分明是匆匆追来的装扮。
李卿礼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殿下?” 李卿礼皱眉,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会在这里?”
"本宫梦见沈宅的银杏果熟了。"周璃抬脚往跳板中央又迈一步,跳板顿时倾斜。她晃了晃,琉璃灯坠入江水,"噗"地熄灭。"哎呀——"
玄色身影倏忽掠过。李卿礼扣住她手腕将人带上船时,鼻尖嗅到一缕熟悉的茉莉香。周璃的指尖正抵在她喉结处的鲛胶面具边缘,温热吐息拂过耳廓:"这么熟练的救人身手...李侍郎平日没少练习?"
老船夫的橹摇开层层涟漪,李卿礼后退半步。
"顺路。"长公主转身望向雾霭沉沉的江面,"本宫想尝尝...童年的银杏果了。"
船靠岸时,江南正落着细雨。
青瓦白墙浸在朦胧水雾里,石板路泛着湿漉漉的光。李卿礼撑开油纸伞,伞面倾斜,恰好遮住周璃半边身子。
周璃立在码头,望着远处蜿蜒的河道,杏色披风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那枚白玉簪——簪头雕着缠枝莲,是沈皇后留下的唯一遗物。
李卿礼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十年前,沈家尚未没落时,这条河道两岸该是灯火通明的。画舫游船,笙歌不绝,而年幼的周璃,或许就站在某座桥头,被母亲牵着手,看满城繁华。
"李卿礼。"
周璃突然开口,嗓音比雨还轻。
"嗯。"
"你觉得……死人会思念故土吗?"
李卿礼握伞的手微微收紧。
"臣不知。"
周璃轻笑,抬手接住一滴雨。水珠顺着她莹白的腕骨滑下,没入袖中。
"本宫倒是希望她会。"
她转身往城内走去,裙摆扫过青苔,没留下半点痕迹。
江南的雨下得绵密,青石板路上泛着水光。李卿礼选了家临河的客栈,二楼最角落的厢房,推开窗就能看见沈家旧宅的飞檐。
"两间上房。"她将碎银搁在柜上,声音刻意压低。
掌柜的眯眼打量二人——一个戴着青铜面具,浑身冷肃;一个披着杏色斗篷,面容隐在兜帽下,只露出半截白玉似的下巴。
"客官,只剩一间了。"掌柜搓着手
李卿礼指节叩在柜面:"换一家。"
"别处也满啦!"掌柜赔笑,"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二位不如将就......"
"无妨。"周璃突然开口,指尖掀开兜帽,露出一张清冷如玉的脸,"一间就一间。"
李卿礼侧目看她。
她唇角微扬,"我与兄长……从不分房。"
掌柜的恍然大悟,连忙递上钥匙。
李卿礼下颌绷紧,却终究没反驳。
房间不大,一张床榻,一张方桌,一旁有屏风。李卿礼将剑搁在桌上,转身去关窗。
周璃解了斗篷,月白中衣被雨沾湿,贴在肩头,透出几分单薄。她慢条斯理地拆下发间银钗,青丝如瀑垂落,衬得脖颈愈发白皙。
"李卿礼。"
"嗯。"
"你不过来帮本宫拧头发吗?"
李卿礼背对着她,窗外的雨丝斜飞进来,打湿了她的袖口。
"臣去楼下要些热水。"
"站住。"
周璃赤足踩过木地板,悄无声息地靠近。李卿礼刚转身,就被她抵在窗边。湿发上的水珠坠下来,"啪"地落在她手背上。
“殿下,容易着凉。”李卿礼微微皱眉。
周璃被突然起来的抱起惊呼了一声,打趣李卿礼道:“李大人这么迫不及待想和我圆房吗?”
被打趣的那人脚底差点一滑,耳根微微发红。她把周璃抱到屏风后面,“殿下稍等,臣这就取热水。”
周璃轻笑,忽然拽住她的衣领,迫使她低头:"热水?"她呵气如兰,"本宫看你比炭盆还烫。"
李卿礼的呼吸骤然一滞。
周璃的指尖仍勾着她的衣领,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动弹不得。湿发上的水珠滚落,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入衣襟,在月白色的中衣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殿下……"李卿礼嗓音微哑。
"急什么?"周璃轻笑,指尖缓缓下移,划过她紧绷的喉结,"你方才抱本宫的时候,可没这么守礼。"
李卿礼闭了闭眼。
屏风后的空间狭小,周璃身上的味道混着雨水的湿气,无孔不入地缠绕上来。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明明该是凉的,却烫得李卿礼指尖发麻。
"臣……冒犯了。"
她倏然后退,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周璃一把攥住手腕。
"李卿礼。"周璃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躲什么?"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屏风上,交叠在一处。
李卿礼垂眸,看着周璃扣在自己腕上的手——那手指纤细如玉,指甲染着淡淡的蔻丹,此刻正微微用力,指尖陷进她的皮肤里。
"臣没有躲。"
"撒谎。"周璃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下颌。她的呼吸拂过李卿礼的颈侧,带着淡淡的茉莉香。
李卿礼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殿下究竟想做什么?"
周璃轻笑,忽然松开手,向后倚在屏风上。
"本宫冷。"她抬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火,"李大人若是实在不愿帮忙……那就去取热水吧。"
她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方才那些话不过是场玩笑。
李卿礼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转身出了门。
走廊尽头,店小二正打着哈欠烧水。李卿礼靠在墙边,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的掌心仍残留着周璃手腕的触感——冰凉,纤细,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
"客官,水好了。"店小二递来铜盆。
李卿礼接过,道了声谢,却在转身时瞥见柜台旁摆着一篮青杏。
"这是……"
"哦,今早刚从城外摘的,酸得很,没人买。"店小二挠头,"客官要是喜欢,拿几个尝尝?"
李卿礼顿了顿,伸手取了三枚。
回到房间时,周璃已靠在窗边的窄榻上,湿发披散,正望着窗外的雨幕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道:"这么快?本宫还以为李大人要落荒而逃了。"
李卿礼将铜盆放在榻边,又取出那三枚青杏,搁在矮几上。
"殿下若冷,先擦一擦。"她低声道,"青杏……解腻。"
周璃这才回头,目光落在青杏上,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