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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怪谈(二) 董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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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师后来把这件事跟大伙儿说了,大家都纷纷帮他想哪里有“仙儿”。终于在机缘巧合下,帮“标本”了了心愿。那又是另一个曲折的故事了,日后有机会再讲。
当我听说这段往事,已经是2008年了,很多人都已经不在学校了,领导也早就换了几茬。和我揭开这段往事的,是图书馆管理员潘阿姨。
图书馆管理员这个岗位,有多香,我不说,大家自己闭眼细细体会吧。直到今日,这都是我最向往的体制内岗位,没有之一。
怎奈何,我偏是那在鞘神兵,终有一日要锋芒毕露,成为主人的除魔剑,从北到南,没有哪个领导愿意放我归山。所以我一路离我的梦想越来越远。
扯远了,说回潘阿姨。潘阿姨临退休只有一年。性格外粗内细,言谈大胆有趣,为人泼辣却不张扬,既有知识分子的味道,还特别接地气。后来熟了,知道了她有个当副局长的姐夫,所以,她敢说别人不敢说的真话,敢在当时很高压的氛围里松弛感满满,还活的轻松自在。这对于刚考进体制内,每天喘不过气来的年轻人,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所以我,经常借着检查卫生的机会,跑去和她聊天。说是聊天,但是多数都是她讲我听。
可能我是个好聊天搭子,长得喜庆嘴又甜,偶尔学生塞给我的橘子苹果小零食,我也都拿过去和她边聊边吃,谁会缺那一口吃的呢,就是个心情,所以我去她很高兴。也给我讲了好多灵异悚然的学校往事,当时都当故事听的,直到后来自己经历了一把,方知,前辈诚不欺我。
2008年12月,冬,某天。那几年,正是卫校最高压最令人窒息的时候。
彼时,学校有个相当令人发指的制度———班主任和学生科干事轮流值宿制。这一制度,直至今天回首,我都深恶痛绝。
我们所有人都憎恨,不仅仅是发明这个制度的领导本身全程不参与,也不仅仅是因为无偿白嫖我们劳动力,更不是住宿环境多么差,而是住在那个值班室,晚上如果上厕所非常尴尬痛苦以及恐怖。
值班室位于实验楼四楼的右手边尽头,正对着楼梯口。实验楼四楼以上是女生宿舍,四楼以下是标本室,负一楼半就是装着尸体的实验室。
值班室就是上下楼梯唯一的必经通道。没有第二个出口,这样,是为了防止学生逃寝。
彼时的学生,还都是活生生、水灵灵的新鲜人类。因为智能手机这种精神鸦片还没出现。
没有智能手机,有些网瘾少年晚上待不住,为了出去过瘾,不惜衍生出来一系列本领。飞檐走壁,飞天遁地,登高爬低,侦察窥探,时刻关注学校哪块砖瓦松动,伺机翻出校园。
而且终日不爱学习的人,必然精力异常旺盛,搞事不断;加上天天又飞檐走壁,斗鸡走狗,身体素质都特别好。所以那时候的老师托他们的福,天天绞尽脑汁和他们斗智斗勇,每天生活也分外精彩。
有时候再看看现在的学生,一对比,真是战斗力弱爆了———是一群只会安安静静躲起来玩备用机的小僵尸,打都打不走的,毫无成就感。
值班室没有独立卫生间,如果想去厕所,必须要穿过左手边的一道大闸门,进到女生寝室区,还要穿过一个长长的灯不亮的走廊才能到。
楼上虽然都是学生寝室,但是都有闸门,22点30会从里面带上。只有值班室一个房间孤零零地悬在四楼正对着楼梯口,像无人保护的孤岛,又像连接阴阳两界的通道。
我第一次来这里,就不喜欢这风水。值班室的位置,正对着楼梯口,冲煞,是谁想出来的这么坏风水的房间做值班室?我心里暗骂。
今晚更加不喜欢。
因为今晚我又被自愿替领导值班。白天还被吓了一跳,身上臭臭的。
其实,到我08年来的时候,卫校的尸体只剩三具,两具在福尔马林池子里,一具是风干了的肌腱图标本。
我天生喜欢探索未知事物,好奇心强,还喜欢神秘事物。要不是胆小晕血,当初就学医了。来了卫校算是成全了我的学医梦。
于是,学生上医学专业课我有空都去旁听,顺便看看他们学习状态。尤其是他们第一次去解剖实验室看尸体标本,我既担心他们因为害怕不敢看,秩序混乱,又本身自己也想看,便带队伍去了实验楼。
到了实验室,尸体标本早已被张老师拿出来摆在了台子上。
尽管来之前,我嘱咐了学生好几遍:作为医学生面对生死无须畏惧,只要保有敬畏心即可,莫嬉戏,莫吵闹。
但是国人刻在骨子里的传统观念,再加上孩子们也好奇,一时气氛又安静又兴奋,却没人愿意走向解剖台。
没办法,身为老师,为了让他们破除第一次的心理障碍,我先走了过去,边走边说:“大家不用害怕,过来随着张老师一起边学边记。站那么远,什么都看不见。”
今天要看的是肌腱图那个,干巴巴的,半个身子的肌肉犹如深色三文鱼,半个身子是已经风干处理了的人体皮肤。我只望了一眼,看起来没什么视觉冲击,便放心叫学生们过来看。
慢慢地,他们的恐惧感也被好奇心取代了,都围了过来,凑在台前小声议论着,张老师看火候差不多了,也就开始讲课了。
任务完成,我正打算功成身退,忽然眼尖地瞥见了玻璃门后面的福尔马林池子。
池子里白花花地飘着“那个”。我回头看一眼学生们,见他们都很认真地盯着解剖台,听老师讲课,没人回头看我,便轻轻地走到玻璃门往里看。
门口离池子有点儿距离,我又蹑手蹑脚往旁边挪了几步,我虽然有好奇心,但是向来不会添乱。尸体放久了,哪怕是泡在福尔马林池子里,也会蜡化,存放几年就不行了,以前的标本在化成蜡样前都送回去处理了。
现在法律法规制度完善,只能通过正规渠道进标本,而且据说价格不便宜,加上学生也少了,三具尸体标本也够了。福尔马林本身味道大,闻多了搞不好会晕倒,所以这么金贵又神圣的东西,虽然平时学校也没特意禁止教师看,《实验室管理制度》也不会禁止我们看,但是我却知道可能会给别人添麻烦,尽量不进到里面去。而且,我自己本身也有敬畏心,也不敢进去。
绕开旁边的阻拦绳子,我又往旁边玻璃门挪了几步,这是实验室的一个偏僻处了。回头已经看不见学生们了,我便放心转过头来,认真打量:两具尸体背面朝上,白花花的好像是屁股吧?一眼就看到了这个,我心里觉得挺罪过,赶紧往上面找找能不能看见头啥的,怎料,实验室的解剖老师们可能怕有调皮学生跟我一样,偷窥以后做噩梦,故意把两个脸靠在了一处,且脸朝下面,怎么都看不见。
我踮脚又蹲下,鬼鬼祟祟忙活了半天,也找不到角度看,只能作罢。
刚一转身,一只很大的潮虫从我脚前面飞快爬过。快把年轻的老子吓死了!
彼时我眼睛很好使,还是5.0。可能我在它的家上面活动半天,它以为地震跑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我的职业素养比本能还可靠!我紧紧捂住了嘴,并咬住了手指。
娘的!“标本”没看明白,叫你给吓了一跳!真是可恨。我心里骂骂咧咧地悄悄离开了实验室。回去的路上就感觉四处凉飕飕的。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理作用,我感觉身上臭臭的。
可是今晚领导让我替她值班,也不能回家换衣服,又想想那很脏的值班床,算了,和衣而眠得了。
晚上22点。我带领生活老师和学生干部查完楼,几个助产班小迷妹来找我说体己话,临走之前还给我传了一个当下很火的爱情小说,说是特别催泪感人虐心,非常好看!让我一定要看看,明天她们要来找我交流。
好嘛。看我年轻好说话,还给我布置上了作业。本着不让真爱粉伤心的原则,我忙完了工作,歪在了床上看电子书。书确实很好看,以至于没几年就被拍成了电视剧,而电视剧,我却一眼没看。
我怕一会儿晚上起夜上厕所,赶紧放下电子书,趁着23点学生区域那边还有点儿动静,跑过去快快的如了个厕。
回来以后,锁门,拉窗帘,关灯,很丝滑地上了床,继续看。
值班室大约30多平方米,只有一个床,一个写字桌。桌子在挨着门一侧的墙下面,墙上是一块带窗户的大玻璃,隔着走廊,墙边是门和灯的开关;床对着走廊窗户,和桌子垂直,值班室和走廊之间的玻璃上有个白色帘子。但是帘子很透,拉上也能看到外面模糊影子那种;走廊灯前面说了,为了省电,都很暗。夜里12点后还会自动断电。多亏那会儿没出过什么大事情,不然单是后半夜没有灯,就得是多么大安全隐患。
反正值班室就是这么个条件。前辈们都没抱怨,我凭什么挑挑拣拣。再说我那时候心净,看书一入神,物质世界便不存在了。
大约刚刚过了24点吧,万籁俱寂,学生们许是都睡着了。我便放下心来,开始沉浸式阅读。
小说也正好到了虐心处,俊美痴情多金高冷的男二要死了,我的眼泪不要钱似的夺眶奔流,我边擦鼻涕边压抑声音………
我正哭的情真意切,跟随女主视角撕心裂肺的时候,忽然我的头顶传来了一阵哭声!
瞬间我头皮炸开,汗毛根根竖了起来,浑身起了不知几层鸡皮疙瘩,被子下的身体感觉四周格外冷,五感刹时格外清明,仿佛突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五官中除了眼睛,全都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眼睛睁不开。不想睁。不敢睁。
我多希望是我幻听。但是,这么强烈的身体本能反应,怎么可能是幻听!
四周忽然一片安静。但是我知道,他(她)就在我头上盯着我。因为有一种冰冷的压迫感,阵阵寒意也从头上传来,我的汗毛更是一直竖着。原来动物炸毛,都是本能。
我多希望我晕过去。
可是我不仅没晕过去,耳朵于黑暗中还格外敏锐,它自发地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异样响动,完全不顾我的抗拒和不想听。
什么叫度日如年?什么叫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时间是静止了吗?我紧闭着双眼,大脑在几秒钟内高速运转,惊恐啃噬着我的每一寸神经,异常敏感,异常警觉。
如果说是楼上学生宿舍有人哭,我都听到了,她们室友怎么能听不见?怎么会没有安慰声和说话声?
不是幻觉,我骗不了自己。像电影里大声求救吗?今晚我是保护学生的人,值班教师只有我,生活老师是临时工,如果我遇到了这个害怕,学生只会更害怕。而且,我怀疑我的喊声,都穿不进那个闸门。
从始至终,我一动也不敢动。而且居然在这个时候,我忽然很想小便!
天呐!怎么办?此刻的巨大恐惧和身体本能传来的各种危险信号,让我恨不得马上死去。无数个让我死吧的念头闪过,最后都发现还没死呢?
他(她)怎么还没吃我?我屏住呼吸,不敢喘气,好想藏起来!
时间停止。念头思绪乱飞,横冲直撞。
忽然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什么,让一念起:如果世界上真有阿飘,那肯定有佛!我开始在心里念起了佛号。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我的汗毛好像回归了,感觉被窝外面没那么冷了,我试着动了动手和脚,好像麻了。
我知道,他(她)走了。我活了。但是我还是半天不敢大动,生怕那玩意儿还在走廊,也怕走廊还有其他阿飘。硬生生捱到四点多天蒙蒙亮,也不敢去厕所。
终于五点多了,最勤奋的一批学生起来了,走廊里有了声音,我立马冲出值班室,进了学生宿舍区,仿佛回到了人间。为了不显得异样,我神色如常,脚步放慢,恢复往日高冷,没有学生发现我的异常。
所以,“汗毛倒竖”这个成语是谁造的?
我当时是学生科干事,回到办公室,我私下里和我顶头上司说了这一夜惊魂。她听了,不但没有半分安慰,还叫我不要乱说,以免日后没人愿意值班。
以往我都对她很恭敬,哪怕她经常有无理要求和无名之火,让我承受了很多无妄之灾,我都不曾怨怼,以至于她觉得我初出茅庐很好拿捏。
我的愤怒和鄙夷不再掩饰,直起身,盯着她的脸,轻轻说了句:“以后任何夜班不许再安排我值。谁排我,谁去。”
不知是巧合还是她终究向上汇报了,没多久学校就取消了教师值班制,真是大快人心。
但是在离开卫校前,此事我终究没和任何人讲过。
有些事,只能烂在肚子里。
而从那次之后,我也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