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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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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华笑着应了,二人一同在桌前坐下。
“妹妹来宫里小半年了,可还住得惯?”
“唔,还成吧,就是东殿那个我不大喜欢,也不能常常吃到爱吃的菜。”
瞧她这么直白地开了口,素华也不算意外:“妹妹心直口快,倒叫我佩服。”
“嗯,宫里的人都弯弯绕绕的,一句话要分好几句说。和上水包上馅儿,压成饼,炸成酥,说成一朵花儿才好呢。”
借着说话的劲儿,素华把手里咬了一口的点心放下了:“此前也未曾多走动,我才知道妹妹说话这样逗趣儿。”
“也正常,你们都觉得我是杨氏女,有太后又有皇上撑腰,自然不必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素华接着她的话:“那事实呢?”
“事实也的确如此啊。”欣容华朝她挑挑眉。
素华忍不住笑,若今天欣容华答不是,她反而觉得此人有些虚伪。她稍稍想了一下,若自己也出身太后母族,又是当今圣上嫡亲的表妹,怕也是骄矜的性子。
“姐姐笑了,也觉得我说的有理?”
“嗯,我只是觉得,我要是你,兴许比你更娇蛮些。”
欣容华往前坐了些:“那甚好,姐姐这张脸合该是个傲气的美人儿。”
俩人一起端着茶盏笑,又听见欣容华开口:“眼见我进宫这步棋是走错了,若不是舍了半条命不要子嗣,怕是日子也难过——姐姐莫慌,我只是平日里没什么说话的人。”
素华自然记得她当时发生的事,作为宫妃里唯一一个儿女双全的人,说什么“没有子嗣也很好”这种话,显然太不合适了。
“若妹妹不嫌弃,有空来我宫里坐坐?”
没想到欣容华很快摇头拒了:“不,茗香殿里三个孩子,肯定屋顶都要掀翻了,还是请姐姐无事的话,轻移莲步,来我宫里吧。我这里清净,西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东殿嘛,虽然烦人,但最近病着,也闹不出来什么动静。”
素华试探开口:“妹妹不喜欢孩子?”
欣容华头摇得更快了:“不喜欢。我是孩子时就是个霸王,这种小孩最招人烦了我知道。”
也是,喜不喜欢孩子是一码事,自己能不能生是另一码事。
欣容华似乎生怕素华不信,还拉着她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儿。
素华就这么捧着茶盏,听她两眼亮晶晶地说话,欣容华注意到她的眼神后停下来了:“姐姐怎么这么看着我?”
“妹妹别见怪,我只是瞧着你,感觉看到了阿花——就是望舒——长大后的样子。”
欣容华摸了摸自己的脸:“小阿花同我长得像吗?”平时宴席上只是匆匆一瞥,她没怎么留意过孩子长相。
“倒不是说长相,不过长相上大约也是有点的,毕竟女肖父,子肖母,妹妹同太后又是嫡亲的姑侄俩。”
“那我可希望小阿花别像我。嫁了不该嫁的人。”
言及此处,欣容华的语调突然沉了许多,不再是先前那个,说自己去庄子上卷着裤腿下河摸鱼的快活姑娘了。
“我,我喜欢表哥很多年,甚至直至今日我依旧喜欢表哥。但我知道,表哥是表哥,他是他。或许从始至终,表哥就不存在,一切都只是他需要,他才存在。
我从前无数次幻想过能与表哥有个孩子,那孩子或许会像表哥,有双爱笑的眼睛,挺拔的鼻梁;也或许性子会像我,顽皮但还算听话。
说出来不怕姐姐多心,我未入宫时,曾经怨恨过你们,我觉得你们都是坏人,把他抢走了。呵——”欣容华长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可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事,不是我想就能成的。
我以为的两情相悦,或许一开始就是个笑话,随口哄小孩的话罢了。帝王家能有几分真心呢?所以,孩子于我而言,如今也只是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她回过神,面颊被一张帕子轻轻擦拭着。
“眼看入秋了,妹妹莫要伤怀,眼泪最害人了。小脸哭皴了不知道要涂多少香膏呢。”
欣容华接过帕子点点头:“今日多话了。”
“妹妹能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只是自身也一团糟,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逗小美人笑一笑。我倒觉得,不管今日如何,往日的事情总归是存在的,妹妹也不必因为今时今日而否定从前的一切。
花会开也会谢,叶子绿了又黄,何况真心呢?世间万物本就是瞬息万变,若今日我们一道用完了桌上的茶点,那也不能说它就没有端上来过。我是说,妹妹有那样美好的曾经,很好,不该去质疑从前。”
不知素华想起了什么,她的眼圈也红红的。
殿里众人早就识趣地退出去了,此时欣容华哭得越发厉害了些:“我只是……我只是,我如今看见他我就想起他从前是怎样对我,又说了些什么好听的话来哄我高兴,我没法原谅他。”
“我知道我知道。可日子不是话本也不是唱戏,没人非要求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欣容华喃喃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可以不原谅他?”
“自然可以,你原谅自己就好。”
欣容华捏着帕子点头,也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见她情绪欠佳,素华便没有再坐,把那半枚点心包在手帕里带走了。
“改日再来瞧妹妹。”
“嗯,不送了。”
她自春翎殿走回时,瞧着依旧有些愁容,眼睛却是亮的,素华没有多说什么,宜春也识趣地没问。
倒是青思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二位娘娘怎么了呢,一个沉着脸回去了,一个眼睛都哭肿了。
“娘娘?娘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贤妃娘娘说什么了?”
“没怎么。”欣容华抬手叫她拧了块帕子过来,“去我妆奁里面找找,有没有适合小丫头的玩意儿,一并找出来。”
绿意也跟着一起忙活,零零碎碎收拾出来两个小匣子:“娘娘这是要做什么?”
“送去茗香殿给公主吧。但嘱咐她不必亲自过来答谢。”
青思不明所以地依言照做,端着匣子出门去了。欣容华又吩咐绿意给她洗脸梳妆:“再吩咐小厨房那边,做一道芙蓉糕来,记得不要放红绿丝儿。”
绿意先去了外头吩咐,回来时端着热水给她洗漱:“娘娘是要去哪里吗?这个时辰打扮起来了。”
欣容华轻声应了一句,随即又低下头翻看面前剩下的几个首饰匣子。当中有一个紫檀木的,那是她从家中带来的一整套红宝石的头面:“待会就戴这套吧,应该很合适。”
不知绿意想到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钗环,行了个礼,言辞恳切道:“娘娘三思啊,即便贤妃娘娘刚刚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娘娘也不必去她面前炫耀什么。贤妃娘娘资历深厚,是宫里的老人了。不仅子嗣众多,手中还执掌着六宫的事务,与她交恶显然不是明智之举,娘娘实在不该与她为敌的。”
红宝石的颜色就是鲜亮,即便收在匣子里几年,也依旧不褪色,此时室光昏暗却也仍旧熠熠生辉。欣容华正把项圈对着脖子比对,冷不丁听见绿意说这话,有些好笑地从镜子里看她。
“别多想,贤妃很好,我是要去昭阳殿。”
绿意手下动作顿了顿:“娘娘这是?”
“去争宠。”
林乾听到通传说欣容华来了,确实颇有些意外。
秀女入宫不过小半年的光景,叫得上名号的都来过了,唯独欣容华甚少出门,不往他这里来,也不跟其他妃嫔走动。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有些愧疚在,收起桌上的奏折,叫人进来了。
那一瞬林乾感觉回到了从前未登基时。
彼时他还是个位置有些不稳当的太子,身边亲近的人不算多,舅舅家的小表妹算一个。
活泼,开朗,平日里最爱穿大红大紫色的衣裳,腕上颈间挂了一连串叮当作响的玉佩首饰,但她生得明艳,从未让衣裳首饰压过她的风头,反而让那些华服美饰成了陪衬。
喜欢吗?自然是喜欢的,少女的眼神里全是满到要溢出来的爱意,掰着手指头数哪一年及笄,哪一年可以嫁给他。
记忆中的少女慢慢跟眼前行礼的身影重合,还是差不多的衣裳首饰,只是光阴流转,到底是岁岁年年人不同了。
“妾给皇上请安。”
“起来吧,赐座。”
欣容华又谢了恩才起身,张寮极有眼力见地退下了,偏殿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妾今日午后歇了会午觉,甫一起身,便觉口中寡淡无味,似有千般滋味尽失。总是想着一道点心的滋味,又觉得不能一人独享,便带来跟皇上一起品尝。”
她把带着的小食盒打开放在小几上:“从前妾不爱吃糕点里面的红绿丝儿,皇上总是记得,偶尔有忘记的,也会替妾一根一根挑出来。”
欣容华抬起头时,眼眶里已经盛满了将将欲落的泪珠,林乾忙上前给她递了帕子:“好端端地怎么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