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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深夜的饥饿,与那碗面 深夜,肚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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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得像化不开的墨。和安老宅的静,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重量,只有远处木窗偶尔咯吱一声,像在替旧时光呼吸。
顾零露躺在雕花木床上,身侧方淇的呼吸声匀长而安稳。她却清醒得可怕。她有个习惯——即便在最深的夜里,也忍不住给周遭的混乱排序。可这老宅的木香、横梁投下的阴影,都是她逻辑之外的变量,压着她,让她睡不进去。
她披上薄外套下楼,赤脚踩在木质阶梯上,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被放大。
客厅的一角,老书桌上的电脑屏幕透着冷蓝。唐雎陷在阴影里,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频率极稳,像是在给深夜定音。蓝光打在他侧脸,勾勒出一种近乎冷漠的清寂。
那是顾零露从未见过的唐雎。没有了白天的温和周全,此刻的他像一柄收进鞘里的古剑——不锋利,却透着一股枯燥而孤独的钝感,像是某种他平日里压着、藏着的东西,在这个没有人看的深夜,悄悄浮了上来。
察觉到楼梯上的动静,他手指微顿,没回头,声音压得极低:"吵醒你了?"
"没有。"顾零露握紧杯子,有些窘迫,"下楼倒水。"
唐雎拉开椅子起身,没多说什么,只是顺手拧开了走廊的一盏小夜灯。微弱的橘光晕染开来,将刚才那股近乎压抑的冷寂冲淡了几分。
"饮水机在拐角,慢点。"他简单交代一句,便坐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这种毫无波澜的自然,反而让顾零露松了口气。
她倒好水,正准备转身回去——
"咕——"
一声极轻的抗议,在针落可闻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零露几乎是瞬间僵住。对于一个习惯了体面的女孩来说,这种生理本能的背叛,足以让她想立刻原地消失。她下意识按住小腹,指尖微微用力,脸上的热意已经悄悄漫了上来。
唐雎的键盘声停了。
他依旧没回头,只是看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点深夜特有的沙哑,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也有点饿。煮碗面吃,你要吗?"
他给了一个最体面的台阶——仿佛这饥饿是他主动发起的,与她毫无关系。
"……好。"顾零露低声应道。
厨房的灯光是暖调的,把那个逼仄的小空间烘得有些柔软。唐雎挽起衬衫袖口,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洗手、烧水、取面,动作利落而沉稳,每一个步骤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是做过很多次的事。
"你会做饭?"顾零露靠在门边,随口问。
"不练会饿死。"唐雎低头切番茄,刀尖触碰木板的声音清脆有节奏,"波士顿的冬夜比这儿冷得多,外卖送过来早凉了。"
他没有描述自己当年的辛苦,只是陈述一个生存事实。那种轻描淡写,反而比任何感慨都更有分量。
"真巧,我以前也自己做。"顾零露忽然接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意外这种没来由的坦白,"我爸爱下厨,但他做的菜口味重,我妈嫌腻,所以家里饭桌上的事一直是各人其政——我就趁机练出来了。"
唐雎切菜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客套的怜悯,只有一种平和的理解,停了一拍,才开口:"那是挺不容易的。"
就这一句,不多,不少。
热气升腾,将厨房狭小的空间熏得湿润而模糊。
他盛面时,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零露无意中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线状的旧痕,像是陈年的疤,安静地嵌在那里。他察觉到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放下了袖口。
她没有问。
有些门,她知道现在还不属于她。
面端上来时,清淡的汤头铺着青菜,正中是一个边缘微焦的荷包蛋,黄白分明。
"比较简单,垫垫胃。"他说完,顺手把一双洗干净的木筷递给她。
顾零露接过筷子,入口的瞬间,最基础的麦香和番茄的酸甜在舌尖炸开。不是什么珍馐,却让她心底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关于"客居他乡"的防线,悄然软化了一角。
"以后别叫我唐先生。"吃完最后一口面,唐雎收起碗筷,随口说道,"叫名字就行。"
"好。"顾零露低头,看着碗底剩下的一点汤汁。
他没有追问"好不好吃",也没有盯着她的脸看,只是自顾自地收拾残局。这种恰到好处的边界感,反而让顾零露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不必表演感激,不必填补沉默,只是坐在这里,就已经足够。
她走回房间前,在电脑旁边悄悄压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端正的两个字:
谢谢。
第二天一早,大姨父他们去了邻市。饭桌上,唐雎看着报纸,神色平淡地说:"吃完带你们去古城。我刚好有事在那附近。"
仿佛这真的只是一次效率至上的顺路搭载。
方淇在桌子底下用脚踢顾零露,眼神暧昧。顾零露装作没看见,只是低头喝粥,觉得今早这碗白粥,好像比往常更有滋味些。
下午,唐雎去应酬。
酒局上,合作伙伴季梁晃着杯子调侃他:"唐总最近在平州老宅住上瘾了?那可不太方便谈生意。"
唐雎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没有接话。
他想起的是昨晚深夜,顾零露走回房间前,在电脑旁边压下的那张便签——上面只有端正的两个字:谢谢。
暖,淡,有分寸。那是她给人的感觉,一以贯之。
"清静点好。"他放下酒杯,嗓音平稳,"能看清不少东西。"
他没有提面,没有提便签,更没有提那个在月色下局促地握着水杯、脸上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红意的女孩。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石缝,无声无息,却已经扎了根——再也拔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