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雎鸠留下长生海》蜉川

2、第二章：既见君子，院落惊鸿 他抬起头，

　　月的最后一天，平州机场。

　　冷气将室外的燥意隔绝在外，广播里起落的信息在大厅回荡。顾零露靠在登机口的窗边，看着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苍翠，思绪飘得有些远。

　　"零露，我查了攻略，和安古城那家糯米团子一定要排队！"方淇一边往背包里塞手办，一边兴奋地比划着。
　　"好，听你的。"顾零露笑了笑。

　　其实她心里藏着一丝极淡的局促。那是关于拜访长辈、关于打扰大姨母新家庭的那种社交压力——说不清楚，却实实在在压在胸口。即便大姨母待她如初，这种"客居"的身份，总归让她这种习惯了清简的人感到些许不自在。

　　抵达和安，已是午后。
　　古城的小巷像一幅被岁月浸润过的旧绢画，青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深绿的苔藓。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近乎黏稠的甜香，那是桂花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慢慢蒸腾出来的味道，浓而不腻，像某种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气息。

　　安置好行李后，零露换上一件月白色的棉质长裙，独自穿过九曲回肠的巷弄，推开了大姨家那扇漆色斑驳的木门。
　　影壁后，两株老桂树正开得肆意，金黄的小花碎了一地。

　　"大姨父，我到了。"零露绕过回廊，视线落在庭心的六角亭里。

　　亭内，一张青石桌，一壶清茶。大姨父的对面，坐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此时他正提着紫砂壶倒茶，动作极稳，水流连成一线，落入杯中竟无半点飞溅。茶烟袅袅升起，在院子里浓郁的桂花香里，硬生生撕开了一道清苦的口子。
　　阳光穿过枝叶，在他侧脸落下一道分明的明暗界线。

　　察觉到动静，他抬起头。
　　那是一双极其安静的眼。没有常见的寒暄式惊艳，也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打量，只是平视。那种眼神里带着一种阅历沉淀后的审慎，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将所有波澜都压在水面之下。

　　顾零露心口微微一滞。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不是慌乱，更像是生物在面对某种强大而稳定的秩序时，本能的收敛。

　　"露露来了！"大姨父爽朗地站起身，"唐雎，我的学生，在平州做高新科技项目，这会儿出差，暂住家里。"
　　唐雎放下茶杯，起身。他比顾零露高出许多，投下的影子刚好覆盖了她脚尖的那一抹阳光。
　　"你好，顾小姐。"他的嗓音低沉平稳，像深潭落石，有种极有质感的磁性。
　　"你好，唐先生。"零露礼貌地点头。

　　午饭在天井旁的木桌上摆开。大姨母的手艺透着江浙特有的精致，荷叶饭和糖醋鱼都冒着热气。席间，大姨父兴致颇高，谈起唐雎在平州的那个半导体项目。

　　唐雎应对得极有分寸。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简洁精准，没有商人惯常的那种圆滑，反而透着一种技术出身者特有的严谨。顾零露注意到，他执筷的手修长有力，腕间那块深色的钢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这个男人身上有种极其罕见的"定力"。即便置身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家常饭局，他依然像一块密度很大的东西——不动，也不必动，却让周遭的空气自然地向他靠拢。

　　饭后，大姨母执意要零露把方淇也接过来住。
　　"两个女孩子住外面多不方便，家里空房多，就在这儿，听大姨的。"

　　零露正为难如何婉拒，一旁坐着喝茶的唐雎放下瓷杯，顺手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也要去一趟新区，顺路送你。"
　　语气平淡，不是在商量，更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决定。这种强势被他温和的表象包裹得很好，让人挑不出半点唐突——拒绝反而显得扭捏。

　　零露低声谢过，跟着他走出了老宅。

　　车厢内很整洁，透着一股淡淡的、冷冽的木质香气，像极了他给人的感觉。唐雎起初专注开车，导航的提示音被他调得很轻。

　　"你是23届的？在学金融？"他目视前方，修长的手指搭在方向盘上。
　　"嗯。"
　　"金融这行，起步阶段很琐碎。"他平淡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兄长式的叮嘱，却并无半点居高临下的说教，"如果你以后在平州遇到解决不了的行业麻烦，可以联系我。"

　　车停在酒店门口，他熄了火，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厚重的特种纸，极简，只有名字和私人号码。翻过来，背面印着一抹浅灰色的桂花剪影，素雅，像刚才老宅庭院里那几株的样子。

　　"谢谢唐先生。"零露接过名片，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
　　"去接你同学吧。我在这等你们。"他重新翻开一份纸质资料，神色如常，像是根本没把这点举手之劳放在心上。

　　顾零露推门下车。走进大堂之后，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名片。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纸是凉的，指尖却有些微微发热。

　　她把名片放进包里最贴身的内袋，整理了一下神情，走向前台。
　　那一刻，和安古城的秋风卷起几片枯叶，在黑色的车身旁打了个旋，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