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狱时》阿飞提

2、逆流沙

　　三生石的裂缝中渗出银河般璀璨的液态星光，却在接触空气的刹那凝结成冰晶。苏夜的白骨扳指发出蜂鸣，缠绕在女子腕间的锁魂链突然崩解成星屑，玄铁碎片悬浮在空中，折射出万千星辰的光晕——那是创世之初被封印在归墟之底的星髓。
　　"名字。"苏夜扣住她手腕的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暗金血液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在两人之间拉出蛛丝般的血线。曼陀罗花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至锁骨，花瓣边缘的梵文如同活物蠕动，将审判殿穹顶投下的幽冥鬼火吞噬殆尽。
　　忘川河底的镇魂碑接连亮起，八百道血色光柱穿透浑浊的河面。孟婆佝偻的脊背撞翻汤锅，琥珀色汤汁泼洒在青石板上，竟凝结出奈何桥虚化的倒影——桥墩化作流沙坠入时空裂隙，轮回司的引魂幡在罡风中燃起苍蓝火焰。
　　"西南方...三十里..."女子突然捂住太阳穴，瞳孔中的梵文极速旋转成金色漩涡。苏夜腰间的往生镜应声碎裂，菱形铜片悬浮空中拼凑出三百年前的雨幕：江南道观的飞檐下，年轻道士的青色道袍浸透鲜血，桃木剑贯穿心口的瞬间，暴雨中的青铜铃铛震出梵音。
　　苏夜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些被孟婆汤抹去的记忆正在撕扯灵魂。他清晰看见道士咽气时，道观梁柱浮现出与女子手腕相同的创世铭文，金色纹路如同蛇群钻入暴雨浸透的土地——正是如今酆都城矗立的位置。
　　刺耳的警报穿透十八层地狱，刀山地狱的典狱长撞破虚空而来，玄铁重甲上还粘着受刑者的碎肉。"大人！"他布满倒刺的手掌按住宣花斧，"孽镜台显示这妖女..."
　　话音未落，女子发梢末端的冰晶突然暴长。晶莹的冰刺划破阴司罡风，牛头守卫的斧刃在触碰冰晶的刹那覆上霜花。一片冰晶坠入忘川，河面瞬间冻结出十丈冰莲，莲心却燃烧着漆黑的火焰，将途经的亡魂烧灼成扭曲的剪影。
　　"退下！"苏夜挥袖震开典狱长，判官笔在空中划出卍字金纹。追击的锁魂链撞上结界的瞬间，玄铁表面竟生长出血肉组织，无数眼球在链条缝隙里睁开，猩红的瞳孔映出阿鼻地狱的岩浆——那些眼球突然齐声尖啸，发出的竟是三百年前道观雨夜里的雷鸣。
　　怀中的女子突然痉挛，结晶化已蔓延至脖颈。苏夜低头时，一滴冰泪正从她眼角滑落，泪珠里封存着倒悬的北斗七星——这与他百年前在时间裂隙见过的灭世征兆如出一辙。冰泪坠地的刹那，往生殿的日晷开始逆向旋转，晷针在青铜盘面刮出刺目火花。
　　判官殿方向传来空间撕裂的爆响，千机阁的琉璃穹顶轰然坍塌。在漫天飞舞的玉简残片中，某卷泛黄帛书擦过苏夜额角。他瞥见画面中银甲战神手持冰晶长矛，眉心血痣与怀中女子如出一辙，而战神脚下的尸山血海里，分明倒着那个年轻道士的尸身——道士心口插着的，正是苏夜此刻握着的判官笔。
　　"原来轮回在此闭合。"苏夜咬破舌尖，混着心头血在女子额头画出逆五芒星。判官笔尖刺入胸膛时，十八盏幽冥鬼火从地脉涌出，将两人包裹成血色光茧。他听见自己三百年前的心跳声在结界内回响，每声心跳都震落记忆尘埃——刽子手的鬼头刀寒光、火刑架上女巫的诅咒、战壕里士兵怀表中泛黄的照片...每个临终场景里，都晃动着女子眼尾的朱砂痣。
　　时空乱流撕扯灵体的剧痛中，苏夜突然嗅到山茶花的香气。怀中的女子正在虚化，发丝散成星尘，唯有锁骨处的曼陀罗越发清晰。当剧痛达到顶点时，他们坠落在人间界的废弃医院，腐烂的消毒水味裹着雨腥气钻入鼻腔。
　　走廊墙壁渗出沥青般的黏液，无数苍白手臂从地砖裂缝伸出。生长着霉菌的鬼手试图抓住女子飘散的衣角，却在触碰的瞬间被冰晶刺穿。苏夜挥袖震碎怨灵，腕间青铜铃却发出清越鸣响——这串镇守地狱千年的法器，此刻正与104病房的门牌共振。
　　"别碰！"苏夜抓住女子伸向门把的手，却见她指尖穿透锈蚀的铜锁。门缝渗出的寒气在地面凝出梵文禁咒，与女子瞳孔中的金纹产生共鸣。整栋建筑发出骨骼错位般的呻吟，墙皮倒流着恢复雪白，空药瓶从地面飞回铁架床，1999年12月31日23:59分的电子钟开始疯狂倒计时。
　　雨水突然穿透天花板倾泻而下，在女子周身凝结成冰锥。苏夜抬头望去，产房的血腥画面正在冰面闪现——产妇青筋暴起的手掐住新生儿脖颈，婴儿睁开的瞳孔里，地狱业火正在焚烧心电监护仪的波纹。
　　"啊！"女子脖颈后的曼陀罗暴长成荆棘，花纹刺破皮肤化作实体藤蔓。苏夜斩断袭向心口的毒刺时，发现自己的血液正被藤蔓吞噬。吸收鲜血的藤蔓绽开妖异黑花，每片花瓣都浮现着地狱受刑场景：被拔舌的罪人舌根长出蜈蚣、在油锅挣扎的灵魂眼窝里游出鲤鱼...
　　"别看..."女子跪倒在地，发间冰晶发出琉璃碎裂的脆响。坠落的冰屑在半空重组，竟拼凑出苏夜前世佩剑的纹样——剑柄处镶嵌的陨铁，与产科婴儿攥着的脐带血玉质地完全相同。当冰晶剑影刺入地面时，整栋医院开始下沉，地底传来锁链拖动的轰鸣。
　　十八具青铜棺椁破土而出，棺盖上的封魔印与女子后背的图腾共鸣。最中央的棺椁突然炸裂，裹着血雾的手掌抓住女子脚踝。腐烂的裹尸布下传出沙哑嘶吼，震落百年积尘："弑神者...该归位了..."
　　苏夜挥笔斩断血手，抱着女子撞碎玻璃跃出。在下坠的瞬间，他看见医院地底睁开巨大的竖瞳——那只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映出自己三百年前跪在道观雨中的身影。而此刻怀中的女子，正与他记忆里那个将桃木剑刺入他心口的道童，有着一模一样的泪痣。
　　暴雨突然静止在空中，每一滴雨珠都化作棱镜。无数个时空的碎片里，苏夜看见女子以不同形态存在：中世纪举着火把烧毁教堂的女祭司、古埃及捧着圣甲虫的盲眼圣女、还有穿着白大褂站在核反应堆前的女科学家...每个镜像中的她，心口都插着那柄冰晶长矛。
　　"抓住你了。"女子突然睁眼，指尖按在苏夜心口。往生镜的碎片从四面八方聚拢，将两人包裹成茧。当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苏夜听见三百年前自己的声音穿透时空："记住，轮回是首尾相衔的蛇..."